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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我还有太多心愿 太多梦没有实现 时代的洪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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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代的洪流裹挟着人的命运,渺小如一粒尘埃,落在普通人的肩上就是一座大山,翻起一朵浪花,那便也是滔天巨浪。
我坐上前往Z市的飞机,那是我人生第一次乘坐飞机。
原本只有俩个小时的航班,但因为天气的原因,迟迟没有降落,随着时间的推移,飞机上的乘客有些浮躁,我脑海中也浮现出各种飞机坠毁的场景,虽然担忧,但我也想着,这种事情总不会真落在我头上吧。
直到半个小时后,机长通知我们,因为Z市暴雨,我们要被迫前往附近的H市降落。
从机场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六点,H市也开始下雨。
我打开微信,看到秦怡给我发了消息又撤回,也不知道她发了什么,我没有多想,给她说明情况并报了平安,然后便打车前往高铁站,去赶最近一趟前往Z市的火车。
高铁站里,去往Z市的班次不是延误,就是停运,我问乘务员,她说是因为下雨的缘故。
这么夸张,火车都能停运?虽然我很想马上见到秦怡,但也实在是没了招,只好先找了家酒店,住了下来。
晚上,手机里铺天盖地的报道,全是关于Z市的暴雨,我越看心里越慌,直至此刻,我才意识到,这场雨远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
我给秦怡打去电话,一开始提示无法接通,再后来直接提示关机了。
看着网上都在说Z市断水断电,我想着秦怡可能是被困在家里了,这才稍稍心安。
那晚,我始终没有收到秦怡的回电。
第二天清晨,我第一时间查看了前往Z市的高铁,发现还是处于停运状态,便有些坐不住了,我冒着雨跑去了高铁站,想要现场了解一下情况。
高铁站内,挤满了滞留的乘客,我找到一个乘务员,是个大妈,可能是被太多人询问,亦或许是刚值完夜班,总之,她的脸上挂满了疲惫。
我问,什么时候能去Z市,她回答,不知道。
有可能很快,也有可能要很久,因为她们也在等通知。
闲聊期间,大妈劝我不要去Z市,说那边已经全被淹了,昨晚还有很多人被困在了地铁里。
其实昨晚我也看到了这条讯息,但并没有当回事,现在,却隐隐有些后怕,于是为了心安,我问大妈,那些人都救出来没有,大妈信誓旦旦的说:“那肯定都救出来了!”
我又说自己联系不上朋友,有点担心。
大妈就说那边断水断电,联系不上也很正常。
再过了一天,高铁还没有恢复,还是那个乘务员大妈,她看我又来了,就给我出了个主意,说坐私家车可以过去。
是个不错的主意,但当时的私家车都想逃离Z市,哪还有往里面去的。
直到我看到一辆货车,上面拉着救灾的横幅,我瞬间有了思路,如果高铁再不开通,我就搭乘救灾车辆去Z市。
回到酒店,还是没有秦怡的消息,我想着她被困在家里出不去,便有点坐不住了,开始在网上四处打听,看到一个社区正在征集抗灾志愿者,我一看是前往Z市的,就报了名。
报名时,队长问我有没有救灾经验,我如实说没有,他就问我为什么想要报名当志愿者,我回答说也想要贡献一份自己的力量,但这只是官方的说法,其实我只是想搭便车去Z市。
就这样,一支临时组建的队伍,外加一辆皮卡,一辆拖车,两艘皮筏艇,我们出发了。
队长是个中年男人,他做过不少公益,还有抗灾救险的经验,Z市发生雨灾时,他正巧回家探亲,就联系了当地社区,临时组建了我们这支队伍。
队伍里就我最年轻,出发的时候,他问我怕不怕,我当时就想,下个雨有什么好怕的。
我以为终于可以前往Z市见到秦怡了,可出发后,才得知我们要去的只是Z市郊区的一个小县城。
出发时下午2点,到达目的地时已是晚上。
道路泥泞,多处塌方,想要开车前进根本不可能,我们只能拖着皮筏艇徒步前行,不多时,便来到了一处平台,向前看去,县城里像是湖泊,灌满了污浊的雨水,上面还飘着各种杂物,如果不是路灯杆子伸出水面,我都不敢相信这里原来是主街道,高点的汽车还能露个车顶在水面,低点的直接就被淹没了。
“就是这里了。”说完,队长指挥我们把皮筏艇打气,然后就带着我们下了水。
商铺里,被困的人群都躲在二楼,我们坐着皮筏艇,打着手电筒,一边划一边喊,里面那些人听到声音,就从窗户口回应我们。
我们挨家挨户的喊,一趟趟的运,把被困人群都运到了地势较高的一处平台上,期间,一个小男孩被吓到了,看起来有些呆滞,我就哄他,问他怎么了。
他说在二楼躲雨的时候,看到水里飘着一个人,像是被淹死了。
闻言,我有些发怵,便看向队长,队长说:“应该只是衣服,你看这水里飘着这么多东西,小孩子多半是看错了。”
队长说的没错,救灾这么长时间,只看到被困的人,还没有看到水里有人,毕竟这么大的雨,大家都会躲在家里,而且放眼望去,水里确实飘着不少东西,这些漂浮物还给我们前进带来不少麻烦。
舟车劳顿,一连又是几个小时的救灾,我力不从心,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载到水里去,队长问我还行不行,我跟他讲没问题,但其实我只是心里堵得发慌,我想着秦怡,越想越担心,就跟队长讲,要去市中心找我的朋友。
队长说,现在过不去,就算真去了,那边的情况也跟这里一样,我也会被困在Z市。
是啊,我连秦怡在哪里都不知道。
队长安慰我说:“你在这边出力气帮忙救灾,你朋友那边也会有人帮忙出力气的。”
我一想也是,只能祈祷秦怡已经平安转移。
当自然灾害来临时,我们才能意识到生命的渺小与无力,更能意识到生命的难得和可贵。
大概五六天后,去Z市的高铁恢复运营了。
这五六天里,我没有收到秦怡的任何消息,我尝试了各种途径联系她,但都无果。我知道她在一家教育机构上班,就在网上找这家机构的对公电话,一开始没人接听,后来接通了,是一个女生,像是前台工作人员,她说公司也联系不上秦怡。
Z市已经恢复正常,不止是我,公司也在找秦怡,但他们也不知道秦怡住在哪里,我觉得这样找下去也没有眉目,就想着去报警。
在去往警局的路上,我接到了一通电话,一个声音低沉的男人,自称是秦怡的领导,他小心翼翼地询问:“你是秦怡的家里人吗?”
对方这样讲,我猜是有秦怡的消息了,于是赶忙回答道:“不,我是她朋友。”
“哦,这样啊...”手机那边沉默了下来,还传来了一阵窃窃私语,像是在小声讨论着些什么。
我追问道:“是有什么问题吗?”
电话那头的男人没有回答我,而是继续问道:“那你能联系到她家里人吗?”
“有什么事,你就直接跟我讲吧。”我语气急促,显得有些着急。
又是一阵低语后,对面换了一个女人:“我们刚接到警察电话,说殡仪馆那边......”说到此处时,对方又沉默了下来。
“什么啊?”我已经失去了耐心,怒道:“说啊!?”
“殡仪馆那边有个无人认领的尸体,背包里有秦怡的工作证,他们报了警,警察联系我们,让我们去认领。”
一瞬间,我只感觉胸口闷得慌,就像压着一块大石头一样,要落但又落不下来,我尝试着咽下口水,但却突然传来一阵呕吐感,我赶忙走到路边,扶着栏杆想让自己站稳,脑海里快速回忆着这些天的经过,试图寻找一丝丝细节来否认那个我最担心的结果。
我感到一阵耳鸣眩晕,电话那头继续传来声音:“喂?你还在听吗?”
“什么意思?秦怡死了?”我下意识的脱口而出,丝毫没有一点避讳。
“这个...不确定,也有可能是那边搞错了。”
听对方这么一说,我像是抓住救命稻草。对啊,这种事情怎么会发生在秦怡身上?肯定是那人捡到了秦怡的背包,或是碰巧秦怡遗失了背包,飘去了殡仪馆。
总之,这种事情是不会发生的。
当我真正站停尸房门前,即便是做了一路的心理建设,我还是忍不住地喘起了粗气,我试图通过深呼吸来让自己情绪稳定,但我控制得了呼吸,却控制不住发软的双腿。
我幻想着会是一个和秦怡毫不相干的人,但门打开,秦怡就躺在那里,我一眼就认了出来,我多么希望能找出一个这不是秦怡的证明,但我找不到。她的手上,还带着那个我最熟悉的手套。
我怔怔的站在门口,双腿像是钉在地上,咽了咽口水后,我颤抖着上前看了一眼,情绪便再也控制不住了,我开始嚎哭了起来,不多时,又开始干呕。
带我进来的工作人员平静的退了出去,我自己坐在地上,不敢再去看秦怡第二眼,我强撑着发软的双腿,跟着跑了出去,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给王楠打去电话。
电话里,王楠好像是在打趣我,但魂不守舍的我根本听不进去他在说些什么,我顶着一头汗,颤颤巍巍地说道:“你快来,秦怡出事了。”
想起在休学前,王楠对我和秦怡许诺:“等下次见面时,我一定开着跑车,来接你俩出去玩。”只是没想到,这再次相聚,竟是因为秦怡离世。
曾经那个满脸阳光,走路带风的少年,现如今就站在我面前,他眼角爬满了细纹,眼神也变得黯淡无光。
来不及寒暄,王楠开口就道:“不要拿生死开玩笑!”他一定是希望我能像从前一样,摸着后脑勺,咧嘴干笑,但我空洞又破碎的眼神,彻底击碎了他最后一丝幻想。
停尸房里,王楠静静地看着秦怡躺在那里,他沉默不语,没有像我一样去大哭一场,甚至都没有表现出来过多的悲伤。
按照殡仪馆的要求,王楠办好了认领尸体手续,然后带着我一起处理了秦怡的后事。
我们带秦怡回故乡,将她葬于奶奶身畔,风掠过坟头,新草在旧土里簌簌摇晃,暮色漫过荒野,秦怡永远留在了这座大山里,再也没有归期。
忙完一切,还是那个木头屋门前,王楠点燃一支烟递给我,我颤抖着接过,那是我第一次抽烟,辛辣的烟雾涌进喉咙,呛得我鼻腔发酸,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而艰难。
沉默了这么多天的王楠,终于爆发,他压抑着低吼,猛地冲上来打了我一拳,这一拳格外沉重,我腿一软就向后倒去,压垮了木屋周围的栅栏。
“大学时你有那么多机会,你装死人,现在想通了,就跑来祸害她?”
我躺在地上,烟头烫伤了我的指间,疼痛让我忍不住又哭了起来。
秦怡原本是要去上课的,但因为要去机场接我,就临时和同事换了班,是我害死了她,这是我心里永远无法抹平的伤痛。
看着倒在地上的我,王楠没再些说什么了,那天过后,他就走了,在之后,我也回家了。
秦怡的遗物很简单,仿佛这世间本就与她无太多瓜葛。
她随身携带的背包里,还有一个小布袋,里面放着她的玉镯,那个曾经断成三截的玉镯,现在却完好无缺。
我们三人在山顶上的合照,她给打印了出来,就摆在床头,那是我们三人唯一的一张合照。出租屋里,还找到了当时我和王楠送给她的礼物,除了这些,就只剩下一个日记本。
我原以为我会和秦怡别后重逢,然后在一起,最后度过余生。
但命运却跟我开了一个极大的玩笑,所以我时常在想,过去发生的点点滴滴,如果有一丝丝变化,是不是结局就会变得不一样,但生活还得继续,它没有如果。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格外害怕晚上,当我闭上眼睛时,回忆就会夹杂着痛苦涌入我的脑海,我身心疲惫,但思绪却异常清醒。
睡不着的时候,我就在床上滚来滚去,亦或是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偶尔,我也会去翻看秦怡的日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文字,记载着她的回忆,最后,停留在不久前和我联系,“说出来的愿望也可以实现,终于可以去看烟花了!”字里行间,喜溢言表。
从军训认识我,到后来辩论赛,音乐节,跨年,以及她想要去看烟花的愿望,这是一本,写满我的日记。
日记本里有一页,撕掉却又被粘了回去,字迹模糊的像是被水泡过一样,是当她知道我和陈松伶去看烟花时写的,我每次看几眼,就不敢继续往下看了,那些文字就像是利刃一样,直□□的心窝。
有时,我也会突然一瞬间想开,觉得自己应该去做点有意义的事情,但每次都又会很快又陷入无尽的悔恨,我对一切失去了兴趣,我浑身无力,像是没了心气一般。
那场雨下了很久,我时常会梦见一个人,她撑着雨伞,站在离我很远的地方,雨滴滑过我的脸颊,在我的每一个梦里,雨好像,从来没有停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