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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我们回家 ...

  •      赖二狗显然是一路跑着过来的,衣衫不整,满头大汗,脸上还带着未消散的酒气。

      他死死地瞪着从屋里赶出来的李筏子和王氏,再看向一脸冷漠的许望秋,最后目光扫过许望秋背后的云娘,眼珠子都红了。

      “李筏子!你们什么意思?”赖二狗指着许望秋,手指都在哆嗦,“她...她怎么会在这里?你们把云娘卖给她了?”

      他晃悠着回到自己的破房子里之后,本来想倒在炕上痛快睡一觉,但许望秋冰冷的话语却一直在他脑子里盘旋。

      他越想越不对,平常许家这丫头见了他不啐上一口都算心情好的了,怎么会主动跟他闲聊。

      为了避免夜长梦多,他一咬牙,把还没来得及变卖的田契和自己压箱底的几粒碎银子,带着刚接来的高利贷凑了凑,急匆匆地赶来准备今天就把云娘带走。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许望秋这个煞星,果然是要坏他的好事!

      李筏子和王氏被赖二狗凶狠的模样吓了一跳,有些心虚。李筏子吧嗒着旱烟不接茬,用胳膊肘怼了怼自家那口子。

      王氏冲着李筏子狠狠翻了个白眼,随后强装镇定打着哈哈:“二狗兄弟,咱这...这不是还没定下来吗,望秋侄女她直接把十两银子拍桌上了...你说这我能不答应吗?”

      “十两?”赖二狗像是抓住了机会,他大踏步往屋内走去,猛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破旧的钱袋,哗啦一下倒出来几块大小不一的碎银子和一大堆穿的乱七八糟的铜钱。

      赖二狗又从怀里拿出了一张单薄的地契,粗声粗气地吼着,

      “我有钱!这张地契值五两银子!加上这些,和先前的定金,我出十六两!”

      李筏子和王氏看着那堆铜钱,眼中蠢蠢欲动,里正还没到,还有反悔的余地。

      许望秋将二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她先转身安抚了云娘让她在门口等着,随后缓步上前。

      在众人灼热的眼神中,许望秋伸出两根手指,极其随意,甚至带了点嫌恶地,在那堆散乱的铜钱堆里拨弄了几下,随后捏起其中一枚放在掌心。

      随后又从自己的荷包里拿出了一枚铜钱,跟刚刚那枚并排放在一起。

      只见赖二狗那枚铜钱灰暗发黑,上面“开元通宝”四个字模糊不清,而许望秋拿出的那一枚铜钱上清白有光,轮廓规整,上面那四个字清晰深峻,带着官方的威严工整。

      “李叔王婶,你们可看清楚了?”

      因为铜矿资源急缺,朝廷严禁民间私铸铜钱,但情况屡禁不止,后面为了杜绝这种情况的发生,官方颁发了条令,可以用五枚恶钱换一枚官钱。

      许望秋清朗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洞穿一切的冷静:

      “赖二狗,你这堆宝贝里,有多少是这样的恶钱?”

      “这堆破铜烂铁加起来,以五换一,可凑的够十两银子?”

      许望秋这番话狠狠地砸在了赖二狗的头上,将他砸的头晕目眩。

      为了凑钱,他求遍了村子里所有可能借他钱的人,可没有一个人愿意松口把钱借给他,得知他是要借钱买云娘更是差点把他扫地出门。

      最后他只能硬着头皮,找到了镇上专门放‘爪子钱’的那伙人,把祖上传下来的几亩厚田抵了出去。怪不得那些人给的这么爽快,利息还高的吓死人!他不识字,又着急凑够钱娶媳妇,根本没仔细看是私铸钱还是官钱!

      李筏子和王氏这才反应过来,不过盯着那堆铜钱依旧错不开眼。

      又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得出来这是恶钱,在这乡镇上,还不是该花就花。

      许望秋看出了他们的内心所想,适时出口提醒赖二狗:

      “里正马上就到了,你此时抱着这堆烂铜滚出去还来得及。不然等我秉明里正,你这堆钱可就要按例上缴了。”

      赖二狗听完这话终于回过神,赶紧将那一堆东西呼啦呼啦都收进怀里,踉跄着跑了出去,经过门口时依旧贼心不死地想再看两眼云娘。

      许望秋不悦地皱了皱眉头,起身就要过来,吓得赖二狗再也不敢过多停留,一路跑了出去。

      眼见此时只剩了许望秋这一个‘买家’,想抬价的李筏子和王氏失望地坐了回去。

      张樵很快便跟着李天龙赶来了。他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短褂,步履沉稳。

      一进门,张樵目光先在屋内扫视一圈,最终落在许望秋身上,带着长辈的关切和里正的威严。
      “秋丫头,这是怎么了?”

      “张叔。”许望秋先叫了人,然后言简意赅地解释,“侄女家中琐事繁多,想买下云娘做个伴,也帮衬家务。已与李叔王婶二人谈妥,十一两银子,买断身契,自此两清。烦请张叔做个见证。”

      张樵的目光在许望秋脸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她身后一直低着头、仿佛要将自己缩进阴影里的云娘。

      少女单薄的肩膀微微绷紧,攥着衣角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

      张樵心中了然,点了点头道:

      “你一向是个有主意的,找个人跟你作伴我跟你婶子也能放心不少。”

      说着扭头竖着眉毛瞪着李筏子:

      “秋丫头心善,给云娘条好出路。李筏子,价钱谈妥了就赶紧办正事!”

      李筏子搓着手,眼神闪烁:“张里正…价钱是谈妥了,不过……云娘也大了,手脚麻利,模样也周正……”
      十六两到十一两的落差太大了,他不死心的在言语间暗示加价。

      王氏也立刻尖声帮腔:“是啊张里正!十一两是不少,可养她这么大……”

      “闭嘴!”张樵猛地一声断喝,吓得李筏子夫妇一哆嗦!他浓眉倒竖,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十一两银子还不知足?!李筏子,你撑船摆渡,风里来雨里去,一年到头能落下二两银子不?十一两够你干五年!还嫌少?!”

      说着他大手一挥,语气斩钉截铁:

      “再磨磨唧唧,这买卖就别做了!”

      说到一半目光看向许望秋,语气却缓和了不少:

      “望秋丫头,到城里买个丫鬟顶破天不过十两银子!回头把春桃送过去,给你作伴干活,分文不要!”

      张樵如今有两儿一女,张春桃是他的小闺女,如今只有九岁,平日里最爱粘着许望秋。

      听到这句话,一直低着头的云娘身体猛地一颤。她下意识地抬起头,惶然地看向许望秋,杏眼里有这一瞬间的恐慌和无措,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许望秋注意到了云娘的反应,她伸手将云娘的手握在手中,安抚着云娘的情绪。

      指尖传来的温热,让云娘略微感到了些许心安,她将翻涌的情绪死死压住,只是攥着衣角的手指,攥得更紧了,指尖深深陷进布料里。

      李筏子脸上的贪婪瞬间僵住,王氏听完也有些焦急。

      就在李筏子和王氏被张樵的威势压得准备认命签那十一两的契书时,许望秋却忽然开口了,声音清越,打破了沉寂:

      “且慢。”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张樵也有些意外地看向她。

      许望秋的目光缓缓扫过李筏子和王氏,最后落在角落里的云娘身上。

      “张叔方才说的在理。” 许望秋对着张樵微微颔首,随即话锋一转,语气沉稳而有力,“不过,云娘……确实是个难得的好姑娘。勤快本分,心性纯良。”

      她顿了顿,先从怀里拿出先前那一枚银锭和一两碎银,随后在众人错愕的注视下,再次伸手探入怀中拿出来一个小巧的旧钱袋。

      许望秋解开系绳,从里面倒出四块大小匀称,成色十足的碎银,“叮当”几声,清脆地落在她之前放在桌上的那十一两银子旁边。

      “所以,” 许望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愿意出十五两这个价。”

      十五两!白花花的银子看的李筏子和王氏的眼睛瞬间溜圆,呼吸都粗重了!没想到这么容易就白得了四两银子!巨大的狂喜瞬间冲昏了他们的头脑!王氏几乎要扑过去!

      “但是!” 许望秋的声音陡然拔高,这一声叫的李筏子和王氏回了魂,压下了他们的贪婪躁动。

      许望秋的目光变得异常锐利,直直地盯着李王二人,直看的二人抵挡不住眼神躲闪。

      “这十五两银子,今日付讫,云娘便彻彻底底是我许家的人了!不论生死还是婚丧嫁娶,她的一切,从今往后,都由我许望秋一人负责!”

      许望秋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与你们李家,再无半分关系!再无半点瓜葛!”

      “虽然同住一村,但我向来不喜麻烦,今日就在此把话说敞亮:从今往后,不许你们李家任何一个人,再踏进我许家的门;不许你们以任何理由,任何名目再靠近云娘半步!无论是想叙旧情还是打秋风,哪怕是探望,一律不行!”

      许望秋这一番话将李筏子和王氏那点见不得光的小火苗瞬间熄灭。说完,她扭头看向了一旁的云娘,语气却柔和了许多。

      “云娘,方才我说的这些,你可都听清了?”

      云娘抬起了头,一双眼睛早已被泪水浸湿。许望秋目光温柔地落在云娘脸上,带着一种无声的询问,等待着她的回复。

      云娘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那动作很轻,却仿佛下了千钧的决心。一滴泪珠随着她点头的动作滚落,砸在地上,晕出一小块潮湿。

      “那...你是否愿意?”

      许望秋顿了顿,将手放在云娘肩上,目光深深地望进云娘的眼底:

      “是否愿意斩断血亲,从此跟着我?”

      许望秋话音落下的瞬间,云娘毫不犹豫地重重点了点头。

      她看向许望秋的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清明坚定,抿紧的唇间吐露出带着哽咽却无比清晰的声音:

      “我愿意!”

      一旁的李王二人早已僵住,而看着许望秋和云娘张樵觉得这两个丫头之间的氛围怪怪的,一时间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

      “好!”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许望秋转身,目光冰冷地扫过李筏子和王氏的脸色,一字一句:

      “这些,我都已经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写进了身契里。”

      说着,许望秋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身契,一式三份,还带着墨香。她将其中一份展开,指向关键条款处,朗声道:

      “看清楚!买断之后,云家娘子即为买主许望秋名下之人,生死疾病、婚丧嫁娶、一应诸事,皆归买主处置,与卖主李筏子,王氏及其亲族再无干涉。卖主及其亲眷,永不得登门滋扰买主及云娘,违者甘受律法严惩!”

      她收起契书,声音带着威慑:

      “此契书,一式三份!你我各执一份为凭,这第三份——”

      许望秋的目光转向张樵,语气恭敬却坚定:

      “我会请张叔作为见证,亲自送往县衙户房备案存档!此乃官府明证!”

      她的目光重新如冰锥般刺向李筏子和王氏,声音森寒彻骨:

      “若日后,让我发现你们中任何一人,胆敢违背契书,前来骚扰云娘,哪怕只是在她经过时多嘴一句……”

      许望秋停顿了一下,扫视了李筏子和王氏一眼,然后斩钉截铁:

      “我许望秋,必一纸诉状,告到县衙大堂!告你们一个‘背信毁约、滋扰良民’之罪!到时候,是要打板子还是蹲牢狱,你们自己掂量着办!”

      李筏子和王氏二人被许望秋这一番话震的面色灰败,他们本来还盘算着许家家底殷实,云娘若进了许家,他们还能借着由头去刮刮油水。

      谁知道这个许望秋年纪轻轻做事居然如此滴水不漏,把二人那点小心思全堵死了。

      张樵虽然并不赞成许望秋花这么多钱只为了买一个姑娘回家,但看着许望秋这一番恩威并施的操作,眼中满是赞赏和欣慰:“就该如此!官府备案,永绝后患!李筏子,王氏,还愣着干什么?”

      见李王二人还僵着没有动作,张樵‘啪’的一掌拍在桌上,目光不善地看着二人:

      “怎么?难不成你二人还真存了这种心思?”

      李筏子和王氏被这巨响吓得浑身一个哆嗦,再看张樵和许望秋都瞪着他们,脸色一个比一个的吓人,就连云娘那个小蹄子都冷冰冰地看着他们。

      签就签!不过是一个丫头而已,卖出去还少张嘴吃饭了,那可是十五两白银啊!

      在张樵的虎视眈眈和许望秋的注视下,李筏子和王氏最终还是在那三份条例严明的契书上,按下了鲜红指印。

      许望秋仔细检查无误,在买主处郑重签名画押,张樵也在见证人处签了字。

      签完契书许望秋将其中一份递给了李筏子,一份小心收好,最后一份郑重地双手呈给张樵:“张叔,劳烦您了。”

      张樵接过,点点头:“放心,明日我便亲自去县衙办理。”

      许望秋这才将桌上那十五两银子推向李筏子夫妇。两人眼神发亮,忙不迭地将钱拢进了怀里。

      尘埃落定。

      许望秋转过身,走到了云娘身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拿出自己的手帕,动作极其轻柔地,将云娘脸上的泪痕和灰印擦拭干净。

      她的动作温柔而专注,仿佛在对待稀世珍宝。

      擦干了泪痕,许望秋才伸出手,声音带着尘埃落定后的安心和柔和:

      “都结束了。云娘,我们回家。”

      云娘刚被泪水洗过的眼眸亮的灼人,她抬头看着许望秋,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欣喜明亮,

      “嗯!” 她的声音还带着鼻音,却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手放进了许望秋的掌心,回握住了温热的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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