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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大喜事 那要问出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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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屋里,干草和泥土的气味混着牲口棚的气息。
许望秋握着铡刀柄,一下,又一下,铡着草料。往日这青草汁液的气息和铡草时的‘咔嚓’声本该让她心静,此刻却压不住心头的鼓噪。
清晨那温软的触感好像还停在唇角。
云娘的气息,微凉又带着暖意,烙在那里似的。一想起来,心尖就莫名发酸发软,带着种陌生的悸动。
为什么?
这念头搅得她心烦意乱。云娘为什么这么做?是做梦了吗?
可即便在梦里,云娘亲她……也说不过去。
许望秋猛地停住动作,铡刀悬在半空。她闭上眼甩甩头,想把那不该有的念头甩出去。
可过往那些被忽略的细节,却在这昏暗灶房里清晰起来:云娘看她时,那目光深处幽幽的波光;凑近说话时拂过耳畔的温热;偶尔指尖相碰时,云娘那细微的轻颤……
那些曾被忽略的点滴,被那个吻骤然点破。
云娘待她,绝非寻常。
震惊混杂着困惑,甚至一丝隐秘甜意的热流涌上,又撞上冰冷的现实。
那自己呢?
许望秋盯着粗糙的铡刀柄,指尖收紧。心为何跳得这般急?那触感为何挥之不去?
云娘含情带怯的模样为何总在眼前晃。两个女子……这样,是可以的吗?
“咔嚓!”心神一恍,铡刀落下时偏了毫厘,锋利的刀刃几乎擦着她按草的手指。
一股寒意窜上脊背,许望秋猛地抽手,指尖冰凉,惊出一身冷汗。她喘着气,盯着那寒光,方才的迷乱被这惊险彻底打散,只剩狼狈的懊恼和更深的迷茫。
整整两日,许家小院像罩了层看不见的薄雾。
灶火烧着,饭菜飘香,饭桌上却只有碗筷轻碰的声响,沉闷得紧。
这两日除了做饭洗衣,云娘基本都不怎么出现在她的视线范围里,整日躲在房内。
万一把自己憋坏了怎么办!
许望秋扒拉着碗里的米粒,恨恨想着,眼角余光瞟向对面的云娘。云娘低着头,小口吃着,一副要把自己藏进碗里的模样,避着任何可能的对视。
许望秋喉头动了动,想说句话,哪怕问问咸淡。嘴唇刚启,云娘便像受了惊,飞快夹起一筷子咸菜,侧过身去,避开了她的视线。
那无声的拒绝,像根小针,扎得许望秋心头闷闷的,随即涌上一股奇异的委屈。
这算怎么回事啊。明明……是她先亲了自己,如今倒躲得比谁都快。倒显得自己成了那讨嫌的!
这念头带着点赌气,让她嚼着米饭也觉无味,一股无名火在胸口闷烧。
这无处不在的僵冷和尴尬,像湿棉絮裹身,憋得她难受,更让她打心底里烦闷憋屈,甚至有点难过。
她想念云娘温软的嗓音,想念她递过来的茶水,想念她坐在院里缝补时和自己有一搭没一搭闲聊的安稳。
这死水般的沉寂,她受够了。
而对面的云娘的内心并不比许望秋好到哪去,每一刻都如同在油锅里煎熬。
她低着头,味同嚼蜡。
许望秋每一次欲言又止,每一次试探的目光,都让她心尖发颤。
她像个等着最后判决的囚徒,惶恐不安。那清晨一时情迷的举动,如今成了悬在头顶的利剑。
望秋会怎么想她?会觉得她龌龊不堪吗?还是会厌恶地避开?她不敢看许望秋的脸,生怕在那张熟悉的脸上看到任何一丝鄙夷或惊愕。
她只能躲,笨拙又固执地躲开一切可能的眼神交汇,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个失控的清晨藏起来。
可这躲闪本身,又让她心里添一份酸涩的绝望。每分每秒,都漫长得难捱。
这天上午,许望秋独自背着竹篓上了后山坡。
阳光有些晃眼,山风吹过草叶沙沙响。她挥动镰刀带着股狠劲,刷刷刷,锋利的刀刃割断茅草茎秆,干脆利落。每一刀下去,都像在割断心头的乱麻,也像在发泄这两日的憋闷。
草叶纷纷倒下,很快堆起小山。
直到沉甸甸的背篓压上肩头,那分量似乎也压定了她的心绪。许望秋深吸一口混着草汁和泥土味的空气。
不能再继续这样了,太难熬了!
等会午饭的时候云娘总不能再躲着她了吧,吃饭的时候一定要问个清楚明白!
决心一定,脚步也轻快起来。许望秋背着满满一篓压得结实的茅草,匆匆沿着山径往下走,归家的心切得很。
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小院静悄悄的。许望秋卸下背篓,搬进灶屋角落放好,目光习惯地扫向后院。
后院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只母鸡在角落刨食咕咕叫。
前院隐约传来交谈声。许望秋循着声穿过堂屋,走向前院。
院门半开着。门外的土路上,云娘背对着院子站着。她对面,正站着张樵。
二人正说着话。张樵眼尖,一眼瞧见许望秋从院里出来,脸上立刻堆起热络的笑,朝她招手,嗓门亮堂:“秋丫头!可算回来了!快过来!”
许望秋脚步一顿,飞快瞥了一眼云娘。云娘似乎被张樵这一嗓惊动,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却没回头,只是更低地垂下了头,几缕乌发遮住侧脸,只留下个沉默疏离的背影。
许望秋心里那点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被这意外和云娘的反应戳了个口子,丝丝缕缕泄出去,只剩空落落的憋闷。她只得硬着头皮走过去。
“张叔,”许望秋走到近前,目光在垂眸不语的云娘身上停了一瞬,才转向张樵,勉强笑笑,“这是怎么了?”
张樵搓了搓粗粝的大手,脸上带着郑重和一点兴奋:“有件要紧事,得跟你和云娘丫头商量商量!晌午都别开伙了,上我家去!让你婶子多炒两个菜,咱们边吃边说!”
他语气笃定,显然替她们拿了主意。
许望秋做了半天的心理准备,那要问出口的话,生生卡在嗓子眼。
她看着云娘依旧低着头的侧影,再看看张樵,一股无力感混杂着烦躁涌上来。
“成,等会我们就过去。”许望秋听见自己干巴巴地应了,目光却像被线牵着,又落在云娘身上,“云娘?”
云娘这才极轻微地点了下头,依旧没抬眼,只从喉间溢出一点几不可闻的“嗯”。
等二人收拾完毕前往张樵家,堂屋的方桌上早已备好了饭菜,摆着几样家常菜蔬,还有一碟切得薄薄的咸肉。
张樵满面红光,心情极好,拿出一个小酒壶,给自己面前的粗瓷杯倒了一杯浊酒。一旁的桂芬婶竟破天荒地只是笑呵呵地看着,并未像往常那样阻拦。
“秋丫头,来一口?”张樵拿着酒壶朝许望秋示意,嗓门洪亮。
许望秋忙不迭摆手:“不了不了。”
宿醉后的记忆瞬间被勾起,那个温软的,带着晨露气息的吻又浮上心头,她下意识地飞快瞥了一眼旁边的云娘。
云娘正低着头,小口吃着碗里的米饭,仿佛对周遭一切充耳不闻。然而就在许望秋目光扫过的瞬间,云娘也恰好抬了下眼。两道视线在空中仓促一碰,又像被烫着似的各自慌忙移开。
许望秋只觉得耳根微热,云娘则把头垂得更低了。
张樵不知道这其中的弯弯绕绕,被拒绝了也不在意,乐呵呵地收回酒壶,夹了一大筷子菜塞进嘴里,又美滋滋地抿了一小口酒,这才清了清嗓子,宣布道:“咱茶溪村,摊上大喜事了!”
许望秋压下心头那点异样,好奇地问:“张叔,啥喜事?”
“别急别急,”张樵故意卖了个关子,“你们俩丫头,知道京城里的礼家吧?”
桂芬婶嗔怪地拍了他胳膊一下:“吊什么胃口,皇商礼家谁不知道?那可是跺跺脚,南北商路都得颤三颤的大户!”
许望秋和云娘闻言都点了点头。礼家作为皇商巨贾,产业遍布天下,便是她们这偏僻山乡,镇子上也有礼家名下的铺子,前些日子她们去卖茶叶的“礼记茶行”便是其中之一。
张樵嘿嘿一笑,脸上带着庄稼汉少有的兴奋:“正是!礼家那位金尊玉贵的小女儿,前阵子来徽州府游玩,到了富阳县,尝了尝今年收上来的新茶,觉得滋味甚好!又听说咱们这水土养人,盛产好茶好米,就起了心思,想来实地瞧瞧。”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分,“要是瞧着满意了,人家打算在咱们这另开一家粮行!往后,每年收粮收茶,直接派车队到村里来!跟咱们签契书,按市价收!省了咱们多少脚力功夫?价钱还公道!往后的粮食茶叶,再不用愁销路贱卖了!”
富阳县地处鱼米之乡,农户们辛苦一年,除了留下口粮,余下的都得想法子卖出去换钱。
这些粮食对于别的地方来说都是精粮,在本地却卖不上价。能搭上皇商礼家这条线,直接签契收购,对地里刨食的乡亲们而言,无异于天降甘霖。
许望秋听完,心头也是一喜。她家里也有茶田水田,自然知道这是桩大好事。
但她旋即又有些疑惑:“张叔,这是好事,只是……这该是您和村里几位叔伯商量定夺的事,怎地特意叫我们俩来?”
张樵闻言,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神秘兮兮,他搓了搓粗粝的大手:“好事是好事,可这桩好事能不能稳稳当当落在咱们村头上,关键呐,还得看你!”
“看我?”许望秋更惊讶了,指着自己,完全不明白这干系怎么落到了自己头上。
“是啊!”张樵解释道,“大小姐要实地考察,不得在咱们这儿安顿些时日?可这位礼家的小姐,那是真正的金枝玉叶!”
他咂咂嘴,仿佛在感叹那份难以想象的富贵,“听说连每日喝的水,都得是玉泉山特定泉眼里取的新鲜泉水,快马加鞭送来的!寻常地方,哪里入得了她的眼?”
“昨儿个,礼家派人在咱们周边几个村子都转悠了一圈,转来转去,”张樵嘿嘿一笑,看着许望秋,“人家管事说了,就数你家那宅院能入眼。虽说也是乡下地方,但收拾得齐整干净,勉强能住人。所以啊,”
他放下酒杯,正色道,“今儿把你们叫来,就是想问问,秋丫头,能不能把你家那几间空屋子腾出来,好好拾掇拾掇,安顿好这位小祖宗?”
许望秋明白虽然张樵是在和她商量,但实际上关乎富阳县大半农户的生计,她不会拒绝,也不能拒绝。
她本就是坚毅识大体的性子,当下毫不犹豫地点头:“张叔放心,这是为咱们县里乡亲们谋福祉的好事,我许望秋绝无二话。家里东厢西厢我和云娘住着,二楼还有两间空房,收拾出来正好。只是……”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真实的担忧:“我家终究是农家小院,粗陋得很。就怕万一哪里伺候不周,怠慢了贵人坏了大事,那我可就真成罪人了。”
“嗐!这个你甭担心!”张樵大手一挥,很是笃定,
“人家那是什么身份?别说你家了,就是县太爷的宅子,搁人家眼里恐怕也是将就!礼家管事说了,只是借几间房落脚,日常一应吃穿用度,都有随行仆妇专人料理,不用你操心!你只需记着,平日相处,莫要冲撞了那位小姐就行。这位礼家小姐,虽说娇贵是出了名的,但也没听说有什么跋扈刁钻的性子,想来不难相处。”
听张樵这么一说,许望秋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再次郑重应下:“成,张叔,我知道了。一定尽力。”
一旁的云娘一直安静地吃着饭,垂着眼睫,仿佛只是个安静的背景。
听到家里即将迎来一位如此尊贵的千金小姐,她握着筷子的指尖几不可察地紧了紧,眼底有什么情绪飞快地掠过,又迅速隐没在低垂的眼帘下,看不出太多表情。
一顿饭在张樵的兴奋絮叨中吃完。
肩上担着这突如其来的重任,许望秋心里那些缠绕了两天的纠结与迷茫,竟被暂时挤到了一边。眼下有更迫切事情需要她立刻去做。
一回到家,许望秋便挽起袖子,雷厉风行地开始收拾房屋。
前院后院要洒扫干净,灶屋茶坊不能有油烟异味,猪圈牛棚鸡窝都得清理得更利落些。
还有二楼那两间空置许久的房间,积灰需得仔细擦拭,门窗要透风,床铺桌椅更要拾掇得一丝不苟。
忙碌起来,心思便被占据了。原先弥漫在两人之间那层无形的尴尬薄冰,在这实实在在的劳作面前,似乎也暂时消融了些许。
许望秋再面对云娘,已经面不改色,说话也恢复了原来的自然。
“云娘,帮我把那块湿抹布递过来。”
“这个柜子沉,放着我来搬。”
云娘默默地配合着,递东西,擦拭小件。
她看着许望秋为了那个素未谋面的礼家小姐忙前忙后,专注又认真,连额角沁出了细汗都顾不上擦。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悄然从心底泛起,细细密密地缠绕上来,让她的眼眶微微有些发潮。她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将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她知道,这件事关乎着许多乡亲的生计,是件大好事。望秋做得对,她也应该帮忙。
云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那点不合时宜的委屈,也拿起一块抹布,更加用力地擦拭起眼前的窗棂,仿佛要将那点酸涩也一同擦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