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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风雪归心,情定终生 ...

  •   沈弦是被一声极轻的叹息唤醒的。
      睫毛上还凝着薄霜,他恍惚听见雪粒打在窗纸上的沙沙声,有带着沉水香的温度从背后漫过来,将他整个人裹在暖烘烘的茧里。
      指尖触到粗布被面的纹路,他慢慢睁开眼——入目是半旧的木梁,梁上结着蛛网,在炭火的映照下泛着淡金的光。
      "醒了?"
      低哑的嗓音擦着耳后传来,带着久未合眼的沙哑。
      沈弦偏过头,就见顾昭靠在床头,玄色锦袍半敞,发带松松系着,眼下浮着青黑,却正垂眸盯着他,目光像融化的春溪。
      他想说话,喉咙却像被砂纸磨过般刺痛。
      沈弦动了动手指,顾昭立刻握住他的手,放进自己掌心焐着:"军医说你失血太多,暂时不能开口。"他指腹蹭过沈弦腕间未消的紫痕,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要写吗?"
      沈弦点头。
      顾昭从案头摸出半块炭笔,又扯过自己的衣襟铺在膝头。
      沈弦盯着那片玄色,指尖悬在布料上微微发颤。
      他想问"你还愿意带我回去吗",可笔尖落下去时,却先画出了顾昭那日在雪地里的模样——他抱着自己跃马狂奔,披风被风掀起,露出颈侧那道新添的刀伤。
      "阿弦?"顾昭低头,见炭笔在玄色衣襟上晕开个模糊的墨点,"在想什么?"
      沈弦咬了咬唇,重新在布料上划动:"你...还愿意带我回去吗?"
      字迹歪歪扭扭,像被风吹乱的琴谱。
      顾昭望着那行字,喉结动了动。
      他伸手覆住沈弦的手背,将炭笔轻轻抽走,然后用指腹在对方掌心一笔一画写:"不是带你回去,是带你回家。"
      沈弦的指尖猛地一颤。
      他想起第一次进侯府时,顾昭连正眼都不愿看他,嫌他是南楚余孽的拖油瓶;想起后来顾昭在刑房里攥着他被鞭打的手,说"我信你";想起雪地里那人红着眼眶说"只为一人"。
      此刻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他忽然鼻子发酸,反手扣住顾昭的手腕,将脸埋进对方肩窝。
      顾昭僵了一瞬,随即轻轻环住他的背。
      炭笔"啪嗒"掉在地上,他听见沈弦闷在自己颈间的抽噎,像极了那年他躲在乐坊后巷,被其他孩子扔石子时压抑的哭声。"傻阿弦。"他吻了吻沈弦发顶,"从你在马背上碰我掌心那下,这一辈子,家就在你身边。"
      三日后的清晨,归京的马车碾过积雪。
      沈弦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熟悉的朱漆城门在晨雾中显影。
      顾昭坐在他身侧,将他冻红的手塞进自己袖中:"冷?"沈弦摇头,指尖在他掌心写:"琴律院该修缮了。"顾昭一怔,随即笑了:"昨日我已着人去收拾,连你从前用的那方焦尾琴都擦干净了。"
      琴律院的银杏叶还未落尽,金黄金黄的铺了满地。
      沈弦站在院门口,望着门楣上重新漆过的"琴律院"三字,忽然想起母亲曾说,南楚的琴师不仅要抚琴,更要以琴为刃。
      他转身对跟来的顾昭写:"我要修订《琴战十三式》,教新一批琴卫。"
      顾昭靠在廊柱上,看他站在银杏树下,衣袂被风掀起,眼里闪着从前在乐坊弹琴时的光。"好。"他应得利落,"你教,我给你调三十个最精壮的亲卫当弟子。"
      月余后,琴卫训练营的演武场上。
      沈弦立在高台上,指尖抚过焦尾琴的七根丝弦。
      台下三十个精壮汉子抱着琴谱正襟危坐,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他垂眸扫过人群,突然拨响第一弦——清越的琴音裹着内力震出,最前排的木靶"咔"地裂成两半。
      "这是'裂石'。"他执笔在沙盘上写下,又转向第二弦,"这是'穿云'。"
      顾昭站在演武场边的阁楼里,望着高台上那个挺直的身影。
      阳光穿过窗棂落在他脸上,他忽然想起从前沈弦在侯府琴房弹琴,总是缩着肩,像只怕被人赶走的雀儿。
      如今那人腰板挺得比任何将军都直,指尖按弦的力道能碎木裂石。
      "侯爷。"随从在身后低声道,"该宣布了。"
      顾昭整了整衣襟,大步走出演武场。
      沈弦听见脚步声抬头,就见他站在阳光下,玄色侯服绣着的蟒纹泛着冷光。"今日起,"顾昭声音洪亮,震得演武场的彩旗猎猎作响,"沈弦是我的伴侣,也是我的战友。"他转头看向沈弦,目光软得能化了积雪,"北燕的琴刃,由他掌;北燕的山河,由我护。"
      台下爆发出轰鸣的"遵命"。
      沈弦望着顾昭,喉间涌起热意。
      他抓起案上的炭笔,在宣纸写下"谢"字,却被顾昭伸手按住:"不用说谢。"
      冬日的北风卷着初雪掠过城墙。
      沈弦坐在女墙旁,膝上放着焦尾琴。
      顾昭裹着他的大氅站在身后,替他挡着风。
      琴弦被吹得轻颤,他伸手按住,在雪地上写:"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顾昭蹲下来,用指尖抹掉那行字,重新在雪地上写:"此生唯你不弃。"
      雪落进他发间,沈弦望着那行被风雪模糊的字迹,忽然握住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顾昭能清晰摸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和着琴弦的震颤,像极了那年在侯府琴房,他躲在屏风后听的那曲《清露》。
      "陛下召见。"
      宫门前的宣旨官话音刚落,沈弦的手就微微收紧。
      顾昭捏了捏他的指尖,低声道:"别怕。"
      金銮殿里,皇帝将一对玉琴放在案上。"双璧琴,取'如珪如璧'之意。"他望着阶下的两人,目光里带着些笑意,"镇远侯从前总说'无弱点',如今倒有了软肋。"
      顾昭牵着沈弦的手向前一步:"软肋若成铠甲,便是最好的弱点。"他转头看向沈弦,眼尾微扬,"若有来世,我仍愿与他相遇。"
      沈弦眼眶发热。
      他望着顾昭腰间挂着的半块玉,那是母亲临终前塞给他的,与顾昭的半块正好拼成一对并蒂莲。
      此刻玉坠在袍下轻晃,像在应和着心跳。
      他轻轻靠在顾昭肩上,听见皇帝说"退下吧",听见宫门外的雪落在青瓦上的声音。
      夜漏至三更时,沈弦在檐下抚琴。
      《归心》的旋律漫过侯府的朱墙,飘向京城的大街小巷。
      百姓们从窗子里探出头,听见这曲从未听过的琴调,清冽中带着暖意,像春风化了冬雪。
      顾昭站在月洞门边,望着月光下的人影,琴音绕着他的指尖打转,忽然想起从前总觉得沈弦是累赘,如今才明白——这人间最珍贵的归处,从来不是侯府的雕梁画栋,而是有个人愿意陪你在风雪里找光。
      "吱呀——"
      院外传来极轻的推门声。
      沈弦的手指在琴弦上一顿,琴音戛然而止。
      顾昭立刻转身,却见他望着院外的影壁,眼底浮起些微疑惑。
      "谁?"顾昭沉声道。
      无人应答。
      只有风卷着雪粒,掠过影壁后的那丛绿梅。
      沈弦起身走向影壁,却只看见地上一行模糊的脚印,通向侯府后墙。
      他蹲下身,指尖触到雪地里半片残红——是雪狼王侧妃常用的胭脂。
      顾昭走到他身后,将大氅披在他肩上:"明日我让暗卫查查。"
      沈弦摇头,将那片残红收进袖中。
      他望着夜色里浮动的梅香,忽然想起红娘子那日递来续命丹时,眼底的复杂神情。
      有些事,或许该自己问个清楚。
      月光漫过影壁,将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两株根须交缠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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