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骨》李五桃

2、第 2 章

　　是夜。

　　凉风徐徐，万籁俱寂。

　　确切的说，自从白沐子收到了她心心念念的快递后，带有禅意的房间中徒然多了一丝紧绷的气氛。

　　闺蜜谢诗雨盘腿坐在旁边的懒人沙发里玩平板，瞄了眼桌上那幅刚刚被展开的画。

　　画很丑，令人不忍直视的丑。

　　但见白沐子表情狰狞，只能微笑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打破沉默：“哎呀，不就是一幅画嘛，网购哪能次次称心如意？不满意就退货喽。何必生这么大的气？”

　　“退货？”白沐子猛地转过头，声音里压着即将喷发的怒火：“他们这是在玷污艺术。国画是什么？那是中华民族——”

　　“传统文化的瑰宝。”谢诗雨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与她齐声说了出来，说完还无奈地耸了耸肩。

　　白沐子冷哼了一声，怒火更旺：“所以坚决不能玷污。绝不能。”

　　谢诗雨叹了口气，放下平板倾身过去，指尖小心翼翼地捏起了那幅“被玷污的瑰宝”，借着台灯的光，又仔仔细细瞅了半天，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呃，我只能说……”她斟酌着用词：“这位艺术家的画工……嗯，基本功还是不错的，线条啊，好像还行……”她瞥了一眼白沐子越来越黑的脸色，赶紧补充：“就是吧，这个审美可能出了点问题，色彩搭配上……有点……嗯，用力过猛。”

　　“何止是用力过猛？”白沐子一把将画夺过来，啪地拍在桌上，恨声道：“这简直是辣眼睛好吗。你看看。你看看这颜色。这是人画出来的东西？”

　　谢诗雨耸耸肩，小声嘟囔：“也没那么差吧，就是红配绿有点……呃……醒目……”

　　“醒目？”

　　白沐子气得都快笑了：“我要的是水墨淡彩、气势磅礴的山河图。‘咫尺天涯’的意境。他给我邮来的是什么啊？这种程度还好意思自称大师？”

　　她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我用脚指头画出来的都比他好。”

　　就在这时，桌面上另一台电脑的音响里，传来一声微弱的“哔哔”提示音。淘宝旺旺那个一直灰暗着的头像，终于跳动起来。

　　【客服萌萌：在的哦，亲~ 请问您对这幅手绘《五岳独尊》还满意吗？ (^_^) 】

　　呵呵。

　　白沐子一声冷笑，阴恻恻的，谢诗雨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极其识相地起身：“那啥，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个稿子要赶，你、你慢慢聊。冷静，一定要冷静。”

　　说完，脚底抹油，抱着平板飞快地溜回自己房间，还贴心地把门关上了。

　　白沐子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一下手指，再次放在键盘上。

　　【子木白：满意，相当满意（微笑）】

　　她按下发送。

　　对方似乎没察觉到这平静文字下的惊涛骇浪，很快回复。

　　【客服萌萌：那太好啦~ 辛苦亲亲记得给个五星好评哦，晒图更有礼物相送呢~ (づ￣ 3￣)づ】

　　【子木白：恩，给好评之前，我能不能先问几个问题呢？】

　　【客服萌萌：好的哦，亲请讲~ (☆▽☆)】

　　白沐子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快得几乎带出了残影。

　　【子木白：请问，你们家的国画大师，是唱大戏出身的吗？】

　　那边顿了几秒。

　　【客服萌萌：……不是哦亲。我们的画师都是专业美术院校毕业的呢~ (⊙_⊙)？】

　　【子木白：既然不是，为什么要红配绿？是觉得我们中华民族的传统文化不够鲜艳，需要贵店大师用毕生审美来加持一下吗？】

　　【客服萌萌：……】

　　【子木白：我要的是水墨淡彩、气势磅礴的山河图。你们给我邮的这是什么啊？到底是墨水里长了青苔，还是绿毛鬼的脑门上点了朱砂？】

　　【客服萌萌：……】

　　【子木白：还《五岳独尊》。他是臆想症发作吧。中国的国画尤其讲究画面有意境，画外有精神。你们的画手审美出了问题也就罢了，意境呢？想告诉我绿菜花可以炒西红柿？还是红油辣椒可以沾黄瓜？这种程度还好意思自称大师？我用脚指头画出来的都比他好。】

　　她一口气打完，用力敲下回车键。仿佛将这些文字砸出去，就能稍微宣泄一点心中的愤懑。

　　屏幕那头，陷入了良久的沉默。只有顶端的状态栏，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反反复复，却迟迟没有信息传来。

　　白沐子死死盯着屏幕等待着。

　　终于，一声清脆的“哔哔”声响起。

　　白沐子立刻看去。

　　【客服萌萌：实话实说，我不信哦（微笑脸）】

　　简简单单七个字，加上那个标准的、毫无温度的微笑表情，像是一点火星，瞬间引爆了白沐子心中积压的所有怒火。

　　啊！

　　土拨鼠尖叫划破夜空。

　　“无良商家！”沐子情绪直接暴走：“无良客服！”

　　白沐子是木雕小匠。

　　虽师出名家嵩山老先生，可惜志不在此。不顾父亲的反对开了一家扇工坊。起名‘风骨’。

　　风骨月底开业大吉，推门入室最引人注目的石墙上，还缺一张气势恢宏的山河手绘图。

　　日夜苦寻对比，终于锁定了这家‘墨客轩’的网店。又是苦等十余日，扇面图终于到货。

　　哪成想，却是这样的结局！

　　她能甘心？

　　她能咽下这口气？

　　绝对不能。

　　于是，她坐回电脑前，胸中澎湃着“捍卫艺术”的悲壮感，指尖在键盘上疯狂敲击。一篇名为《拿什么拯救你，某宝无良画手扭曲的审美观》的血泪控诉帖，很快便洋洋洒洒地完成了。她仔细地给那幅“惊世骇俗”的《五岳独尊》拍了特写，尤其突出了那“红配绿”的死亡配色，然后毫不犹豫地将帖子发送到了各大国画论坛、贴吧、艺术爱好者聚集地……

　　做完这一切，她才像是打了一场大仗般，虚脱地靠在椅背上，胸口依旧起伏不定。

　　而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个角落，某个乱得堪比垃圾堆的出租屋里，一个胡子拉碴、顶着鸡窝头的男人，正对着电脑屏幕，嘴里叼着的半截香烟烟灰颤巍巍地快要掉落。

　　屏幕上，是一个圈内好友发来的网页链接，附言：“晨哥，这喷的是不是你啊？好像火了嘿。”

　　男人点开链接，那篇帖子赫然映入眼帘。尤其是那几张高清特写，把他那幅“得意之作”的每一个瑕疵、每一处“匠心独运”的色彩搭配，都暴露无遗。

　　他盯着屏幕，良久，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将烟头狠狠地摁灭在了旁边一个泡面桶里，发出“滋”的一声轻响。

　　**

　　白沐子恹恹了几日，那幅“红配绿”的《五岳独尊》被她塞进了书架最底层，主打一个眼不见为净。

　　“风骨”开业在即，石墙上那片空白愈发刺眼。她考虑着要不要自己动手随便画点山水小景应付一下算了。

　　这天，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是一个陌生号码。白沐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您好？”

　　“白小姐吗？我是秦涩生。”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清冽温和，白沐子猛地回想起了他身着笔挺西装的样子。

　　白沐子下意识地从懒人沙发里坐直了身体：“秦……秦老师？”

　　她有些不敢相信。那天在苏老家尴尬的局面后，她根本没想过还会和这位大名鼎鼎的画家有任何交集。他是怎么知道自己号码的？

　　“冒昧打扰了。”

　　秦涩生的语气带着一种让人舒服的温和：“前几天在师父家见面仓促，也没能好好聊聊。正巧我这几天在江南采风，想起白小姐的工作室就在附近，不知是否有这个荣幸，能参观一下？”

　　参观？白沐子心里咯噔一下。她的“风骨”现在还处于一地鸡毛的状态，不太适合待客。

　　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迟疑，秦涩生补充道：“如果不方便也没关系。只是师父常提起嵩云大师的木雕技艺，我对白小姐继承师门衣钵后又转攻制扇的经历也很感兴趣，所以很想结交一下。若是白小姐今日得空，不知能否赏光一起喝杯茶？”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拒绝就显得太不识抬举了。更何况，对方是秦涩生，是那个画出了《月白》的秦涩生。抛开他那糟心的师弟不谈，秦涩生本人给人的感觉，确实是温润如玉，谦和有礼，极具魅力。

　　“方便的，秦老师您太客气了。”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您定地方就好，我过去。”

　　约见的场所是一家隐在老街深处的茶室，格调雅致，环境清幽。白沐子赶到时，隔着雕花的木窗，就看到秦涩生已经坐在了里面。对方依旧是西装革履，坐姿挺拔，颔首看着手中的茶单。

　　她深吸一口气，缓步上前。

　　秦涩生闻声抬头，见到她，立刻站起身：“白小姐，你来了。”他抬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位置，“请坐。我也刚到。”

　　“不好意思啊秦老师，”白沐子心虚地颔首，走过去坐下：“路上有点堵，所以来晚了，真是抱歉。”

　　“没关系，”秦涩生温声回道，亲手为她斟上一杯刚沏好的茶：“等一位有才华的女士，是件很愉快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