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届身体真难带！》张东凝

20、第 20 章

　　天光微熹，仙尊寝殿偏房内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僵硬气氛。

　　林晚晚顶着沈清玄那张俊美无俦却写满生无可恋的脸，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沈清玄摆弄着。

　　“束冠！束冠！说了多少次了！歪了！”沈清玄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咬牙切齿的寒意。

　　他那双原本应该媚眼如丝的桃花眼，此刻正喷着火，死死盯着林晚晚头顶那束歪得很有个性的白玉发冠。

　　他手上动作不停，用那属于女子的、纤细却异常有力的手指，粗暴地将那价值连城的发冠扯下来，又重新扣上去，试图摆正。

　　“哎哟！轻点！头皮要掉了！”林晚晚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反抗，只能小声抗议，“不就是个帽子嘛！歪点怎么了？这叫……不对称美！时尚！懂不懂？”

　　“闭嘴！”沈清玄额头青筋直跳，忍无可忍地低吼。他强压下把这颗不听话的脑袋拧下来的冲动，粗暴地拽平林晚晚身上那件银线暗绣流云纹的雪白广袖仙袍，又拿起一条缀着温润玉环的腰带，试图环住那劲瘦的腰身。

　　“吸气！”沈清玄命令道。

　　林晚晚下意识地猛吸一口气，把肚子收了收。

　　沈清玄用力一勒！

　　“噗——咳咳咳！”林晚晚差点被勒得当场去世，眼泪都飙出来了，“谋杀！你这是赤裸裸的谋杀！松点！喘不过气了！”

　　沈清玄充耳不闻，手下力道丝毫不减，动作麻利地扣好玉环。看着终于被强行“包装”得勉强像个人样的林晚晚，他才稍稍松了口气，但眉头依旧锁得死紧。这蠢货，连站都不会站！肩膀是塌的，脊背是弯的，眼神是飘的！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我是冒牌货快来抓我”的气息！

　　“听着，”沈清玄退后一步，冰冷的眼神如同手术刀般刮过林晚晚，“今日宗门长老议事，你只需坐在上首，面无表情，眼神放空。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不准开口！不准动！更不准……笑！记住了吗？”

　　“记住了记住了！”林晚晚小鸡啄米般点头，努力挺直腰板，试图模仿沈清玄那“视万物为尘埃”的冰山气场，结果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我就当自己是块石头！一块会喘气的石头！”

　　沈清玄：“……” 他心好累。

　　“走吧。”他认命般地叹了口气，率先拉开偏房的门。他身上也换了一身相对素净的侍女服饰，低眉顺眼地跟在林晚晚身后半步的位置，但那双低垂的眼眸深处，却闪烁着锐利的光，如同潜伏的猎豹，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清澜殿。

　　这是清澜仙宗的核心议事之所，庄严肃穆。巨大的穹顶绘着周天星图，地面是整块切割打磨的玄墨玉，光可鉴人。此刻，殿内已按位次坐满了宗门长老和核心弟子。气氛凝重，鸦雀无声。

　　当林晚晚顶着沈清玄的壳子，迈着沈清玄“精心”调教过的步伐，踏入大殿时，瞬间，所有目光如同实质般聚焦而来！

　　无形的压力如同山岳般压下！林晚晚只觉得腿肚子一软，差点当场表演一个“仙尊二次扑街”！幸好身后沈清玄那冰冷刺骨的目光如同两把锥子，狠狠扎在她后背上，让她强行稳住了身形。

　　她强装镇定，学着沈清玄的样子，面无表情，眼神努力放空，一步一步，朝着大殿最前方那高高在上的、象征着无上权柄的玄玉宝座走去。

　　每走一步，都感觉脚下的玄墨玉地面在晃动。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无数道审视、探究、敬畏、甚至带着一丝丝不易察觉的疑虑的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扫视。
　　尤其是左手边首位，那位身着暗紫色执法长老袍服、面容阴鸷、眼神锐利如鹰隼的中年修士——执法长老赵无极！
　　他的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丝冰冷的探究，让林晚晚如芒在背，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救命！好可怕！她想回家！

　　终于，在沈清玄无声的催促下，林晚晚艰难地走到了宝座前。她僵硬地转身，学着沈清玄手册里教的“睥睨众生”式坐姿，缓缓坐下。动作虽然依旧有些僵硬，但总算没有出错。

　　沈清玄则低眉顺眼地侍立在宝座侧后方，如同一个最标准的背景板。

　　“参见仙尊！” 大殿内，众人齐声行礼，声音洪亮，震得林晚晚耳膜嗡嗡作响。

　　“嗯。”林晚晚强压着内心的慌乱，从鼻腔里挤出一个极其短促、模仿沈清玄冷漠调调的单音节。手心已经全是冷汗。

　　议事正式开始。

　　首先开口的是一位须发皆白、面容和善的传功长老，汇报近期弟子修炼进境和资源分配情况。

　　“启禀仙尊，本届新入门弟子中，甲等资质者共七人，其中火系天灵根一人，已由赤阳峰主收为亲传；乙等……”

　　传功长老的声音沉稳清晰，但林晚晚只觉得那些“天灵根”、“乙等”、“赤阳峰”、“资源配额”之类的专业术语，如同天书般在她脑子里嗡嗡乱转。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完全不懂！就像当年上高数课一样！

　　更要命的是，大殿内灵气浓郁，坐着的玄玉宝座自带安神静气效果，加上昨晚担惊受怕根本没睡好……林晚晚的眼皮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架。

　　她努力瞪大眼睛，试图保持清醒。但传功长老那平稳无波的语调，如同最顶级的催眠曲。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重影，长老们严肃的脸在视线里晃来晃去……

　　不能睡！绝对不能睡！林晚晚在心里疯狂呐喊！她偷偷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痛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瞬。但很快，那股强大的困倦感如同潮水般再次袭来……

　　坐在左手首位的执法长老赵无极，目光看似落在传功长老身上，实则眼角的余光一直未曾离开过宝座上的“仙尊”。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仙尊”那极其细微的、眼皮耷拉又强行撑开的动作，以及那强打精神却依旧难掩的……一丝茫然和困倦？

　　赵无极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底的疑虑更深了。仙尊今日……状态似乎有些不对？

　　接下来，轮到负责巡守的护山长老发言，神情凝重地汇报近期宗门各处结界节点的异常波动，重点提到了西北魔渊方向传来的、令人不安的空间涟漪。

　　“……魔渊方向，空间波动异常剧烈，频率远超以往，恐有异变。属下已加派人手巡视，但结界节点灵力消耗加剧，恐非长久之计。依仙尊看，是否需要提前加固封印，以防……”

　　护山长老的声音带着担忧，殿内的气氛也随之凝重起来。

　　林晚晚的困意被“魔渊”、“空间波动”、“加固封印”这几个听起来就很危险很厉害的词冲散了一些。她努力集中精神，试图理解，但那些专业描述依旧如同加密电报。她只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魔渊、要坏、要修、要花钱（灵力）？哦，大概是宗门某个重要的设备（结界）老化了，需要大修？

　　就在她努力消化这些信息时，护山长老汇报完毕，目光恭敬地看向宝座上的“仙尊”，等待指示。

　　大殿内所有人的目光，也再次聚焦到林晚晚身上。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林晚晚：“？？？”

　　她正努力理解“空间涟漪”和“灵力消耗加剧”之间的关系，完全没意识到轮到自己发言了！直到感受到那数十道如同探照灯般的目光，她才猛地一个激灵，从半梦半醒的状态中惊醒！

　　要命！该我说话了？！说什么？！沈清玄没教这个啊！手册里只写了“遇提问，高深莫测颔首或言‘容后再议’”！可护山长老明显是问具体意见啊！

　　林晚晚慌了！大脑一片空白！她下意识地看向侧后方的沈清玄，眼神里充满了求救信号：大哥！救命！说点啥啊？！

　　然而，沈清玄此刻正低眉垂目，完美扮演着背景板侍女，仿佛根本没接收到她的求救。只是他藏在宽大袖袍里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怎么办？！林晚晚急得额头冒汗！情急之下，她强大的直播职业本能被瞬间激活！面对突发状况怎么办？把问题抛给观众啊！互动起来！炒热气氛！

　　于是，在满殿长老和核心弟子惊愕的目光注视下，他们至高无上、清冷孤高的清玄仙尊，在沉默了令人窒息的几息后，缓缓抬起了头。

　　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努力维持着面瘫的表情，眼神却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慌乱和……强行挤出来的“亲和”？只见仙尊的薄唇轻启，用一种试图模仿威严、却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干涩和……过于接地气的语调，清晰地吐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这个……嗯……老铁们怎么看？啊不是！各位长老有何高见？”

　　轰——！！！

　　整个清澜殿，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时间凝固了！空间凝固了！空气凝固了！

　　所有长老，包括那位须发皆白的传功长老、神情凝重的护山长老、一直冷眼旁观的赵无极……脸上的表情瞬间集体石化！眼睛瞪得如同铜铃，嘴巴微张，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老…老铁们？！
　　仙尊……刚刚说了什么？！
　　是幻听吗？还是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上古密语？！

　　赵无极的瞳孔骤然收缩，如同针尖！阴鸷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惊疑和……一丝冰冷的锐利！他猛地看向宝座上的“仙尊”，眼神如同淬毒的利刃！

　　站在宝座侧后方的沈清玄，在听到“老铁们”三个字出口的瞬间，只觉得一股寒气混合着滔天的怒火，如同火山喷发般直冲头顶！他眼前一黑，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蠢货！这个无可救药的蠢货！他千叮咛万嘱咐！让她闭嘴！当石头！她居然……居然敢在宗门长老议事时，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老铁们”这种市井俚语？！还是用他的声音！他的身份！

　　沈清玄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头，神魂都在剧烈震荡！强烈的杀意和毁灭一切的冲动几乎要冲破理智的牢笼！他藏在袖中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剧烈的疼痛才勉强让他保持着一丝清明。

　　不行！不能暴露！必须补救！

　　几乎是本能地，沈清玄猛地抬起头！他那双原本低垂的、扮演着温顺侍女的桃花眼里，此刻充满了惊怒交加和不顾一切的决绝！他必须做点什么！立刻！马上！打断这致命的沉默和所有人的惊疑！

　　他的目光如同失控的箭矢，瞬间锁定了距离宝座最近、正对着“仙尊”那惊世之言处于极度石化状态的执法长老赵无极！

　　就是现在！

　　沈清玄猛地一步上前！动作快得如同鬼魅！他端起旁边紫檀木茶几上那盏刚刚由外门弟子奉上的、滚烫的、灵气氤氲的“雾峰云尖”灵茶！

　　他的本意是想装作“失手”打翻茶盏，制造点混乱声响，打断这可怕的寂静，给林晚晚那个蠢货争取一点反应时间。然而，他低估了自己此刻的愤怒程度，也高估了这具筑基期身体在极端情绪下的控制力！

　　在他端起茶盏的瞬间，那因为极度愤怒而无法抑制的、属于仙尊的恐怖神魂威压，如同失控的洪水，极其细微地、不受控制地逸散出一丝！

　　虽然只有一丝，并且瞬间被他强行压回，但足以让端着滚烫茶盏的手，剧烈地、不受控制地一抖！

　　哗啦——！！！

　　满满一盏滚烫的、澄澈碧绿的灵茶，如同精准制导的炮弹，带着氤氲的热气和浓郁的茶香，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抛物线，不偏不倚，结结实实、淋漓尽致地……

　　泼在了执法长老赵无极那张阴鸷冷峻、写满惊疑的脸上！以及他胸前那象征着执法威严、一尘不染的暗紫色长老袍服上！

　　滚烫的茶水顺着赵无极的额头、眉毛、高挺的鼻梁、紧抿的薄唇……一路流淌而下，在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留下蜿蜒的水痕。几片碧绿的茶叶，极其不雅地粘在了他精心修剪的胡须上，还有一片，正好贴在了他的眉心。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止了。

　　整个清澜殿，陷入了一片死寂。比刚才听到“老铁们”时，还要死寂百倍！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惊悚至极的一幕震得魂飞天外！

　　赵无极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还保持着被泼茶前一瞬间的惊疑表情，只是那双阴鸷的眼睛，此刻彻底失去了焦距，一片茫然。

　　滚烫的茶水顺着他僵硬的脸颊滴落，滴在他价值不菲的袍服上，晕开深色的水渍。他仿佛变成了一尊被茶水洗礼过的、名为“震惊”的石雕。

　　林晚晚坐在宝座上，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鸭蛋，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圆，大脑彻底宕机！我是谁？我在哪？刚才发生了什么？！沈清玄……不，是“我”的侍女……把滚烫的茶泼执法长老脸上了？！

　　而肇事者沈清玄（林晚晚身体），此刻端着那个空空如也的茶盏，也彻底僵住了。他（林晚晚）那张艳丽的脸庞一片煞白，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和……一丝绝望的茫然。他……他干了什么？！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

　　足足过了三息。

　　“呃……”一声极其轻微、仿佛被扼住喉咙的抽气声，不知从哪位长老口中逸出。

　　这声音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死寂！

　　赵无极的身体猛地一颤，仿佛终于从石化状态中惊醒！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滚烫的、粘着茶叶的茶水。他的动作僵硬得如同生了锈的机器。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前那片狼藉的、被茶水浸透染色的暗紫袍服，又抬起头，看向宝座侧后方那个端着空茶盏、脸色惨白、如同受惊兔子般的“侍女”林晚晚。

　　他的眼神，从茫然，到惊愕，再到难以置信，最后……如同酝酿了万载寒冰的风暴，一点点凝聚起滔天的、足以冻结灵魂的怒火和……被当众羞辱的极致杀意！

　　“林、晚、晚！”

　　这三个字，如同九幽寒冰摩擦，带着刺骨的杀气和被压抑到极致的暴怒，从赵无极那沾着茶叶的、紧咬的牙关中，一字一顿地挤了出来！

　　整个清澜殿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所有长老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屏住了！他们惊恐地看着处于暴怒边缘的执法长老，又偷偷瞥向宝座上面色惨白、眼神呆滞的“仙尊”，以及那个闯下泼天大祸、瑟瑟发抖的“侍女”……只觉得今日的清澜殿，怕是要血流成河了！

　　林晚晚被赵无极那如同实质般的杀意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的沈清玄。。

　　只见沈清玄此刻也正抬起头，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哪里还有半分惊慌失措？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破罐子破摔的、混合着滔天怒火和一丝诡异解脱感的……死寂。

　　他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林晚晚凭借着两人之间微妙的灵魂感应，清晰地“听”懂了他没说出口的话：
　　“蠢货……现在，你满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