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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第一百一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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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净了手,他压下满腔的怒气,克制住满脑子的要把当地官员全部砍头的念头,突然想起未和秦琢说瞒着凌城那人。
罢了,秦琢一向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
他敢说,唐舒健回去就敢和陛下上眼药。
唐舒健被自己的不谨慎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现在反倒是诡异地平静下来了。
在跟着那小孩留下的脚印,慢慢悠悠找人的路上,他已经悔恨了无数遍:为什么三年前贪图权势,听从陛下的圣旨保留了爵位,若非如此,他还在大盛各地好好得游荡。
权势误我!
脑子已经混乱不堪的人眼里只有一串小脚印,他跟着那脚印又拐了一个弯,如愿听到那个孩子稚嫩的声音:
“娘亲,我带着吃的回来了,你吃一些吧……”
还有人?
唐舒健头疼地想着,既然有大人在,为什么不带着小孩子去安置所。
他转过拐角,看到两扇未倒塌的墙,上面遮着稻草,下面是那个孩子,还有一个躺着的大人。
唐舒健没看到那个大人动作,未免停下来观察了一会儿。很快,唐舒健确信,那个母亲早就去世了。
身上都因为温度回升而有些腐烂了。
好一个大的。
唐舒健屏着呼吸,慢慢靠近那个哭泣的孩子,谁知他还没靠近多少,那小孩反应了过来,哭嚎着抱着他的母亲往后躲。
那个女娘显然已经去世良久,容颜有损,有些骇着了他这位不古代的人。
可是那个孩子还活着。
唐舒健闭了闭眼,忍着味道和呕吐感,蹲下身子和那个小孩子视线齐平,放柔了声音安抚他:“你娘亲病了,她需要看郎中,我们带她去好不好?”
那小孩也不知道会不会说话,只一个劲地摇头哭泣,小小的手臂揽不住他的母亲,却也不放手。
那小孩的手紧握着,一只手中握着好几根带着黑泥的长条,唐舒健定眼一看,是不知从哪挖的带着泥土的草根。
不知是不是他娘亲带着他去寻过食物,他小小年纪记着了。
真是。
“别怕,我不是坏人,”唐舒健从袖间摸出几块点心,“你瞧,我这里有食物,你和娘亲都要吃的。”
孩子毕竟年纪小,连生死都分不清楚,哪里分得清好坏。不知道饿了多久,虽然瞧着还是怕唐舒健,但也被他手中的糕点颤颤巍巍地吸引过来。
唐舒健脸上还遮着帕子,没有取下的想法,也就不管什么笑脸更得小孩子喜欢。他声音柔和,露出的眼睛弯弯,实则被帕子遮住的下半张脸冷极了。
“来吧,都给你。”他保持着蹲下的动作一动不动,等着那个小孩子一步一踉跄地向他走来。
等那个小孩拿过糕点的空档,唐舒健不动声色地隔着衣裳轻轻圈住那孩子的胳膊,不让人逃脱。
果然,小孩子一拿到糕点就想往他母亲那里跑,可巧被唐舒健拉了个正着。
孩子身上起着疱疹,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唐舒健尽量在不弄破他疹子的情况下让他跑不掉。
“放开!娘亲!放开!”
小孩子话都说不全乎,一番话吵得唐舒健耳朵要爆炸,糕点倒是抓得紧,只是挣扎着逃离,好在教养尚可,没有因为唐舒健的禁锢踢他咬他。唐舒健叹息着,在接触很少的情况下,尽量箍住了那个不足他大腿高的小孩。
使了力气把人掰到面对面,唐舒健神情认真地看着那个颤抖的孩子:“你娘亲病得很严重,需要找郎中。我们带她去看郎中好不好?”
冬天的点心都冻得硬邦邦的,失了水分,一揉就掉渣子。点心渣从小孩的手中纷纷扬扬落下,跟着西北风卷了几遭,在唐舒健与小孩子之间弥漫着它独有的食物的甜香。
不知是那份香气,还是唐舒健真诚的眼神让人心生好感,那孩子收了嚎叫,只是泪水一直止不住,把那张黑乎乎的小脸弄得脏兮兮的。
唐舒健没有催他没有回复,只是很专注地看着那个孩子。小孩子的头发不知多长时间没有洗了,乱糟糟的炸在头上,衣裳破旧不堪,压根抵御不了寒冷,露出来的皮肤上,除了血迹就是黑泥,脏乱极了。
他哽咽着,却是口齿清晰地问着他身旁这个大人:“你需要我为你做什么?”
?
唐舒健惊讶了一下,“你几岁?”
“七岁。”
狐疑的目光打量着那个衣着单薄的孩子,收回之后,唐舒健还是对他的年龄保持怀疑,太瘦弱了。全身上下没有几两肉,个子也不像七八岁的孩子,说话倒是清晰,像个半大孩子。
“如果我说什么都不用做,你会怎么样?”
小孩子打着颤,还是道:“娘亲说,天上不会掉馅饼。”
这下唐舒健信这小孩子可能七岁了。看着都要站不稳的小人,一本正经地反驳着唐舒健无偿施以援手的话,该是遭受了什么啊。
唐舒健瞧着他执意,也没有说什么不用的话,反而给了他吃了个定心丸:“你还太小,可以先欠着,长大了再说。”
“那我娘亲……”
一句话仿佛抽出了一个魂似的,刚才还强装镇定的孩子顿时失了力气,泪如雨下。
如果是一个七岁的半大孩子,那么他已经知事了,生死一事,他应当懂得。
懂得又如何,一个孩子罢了。唐舒健单手扶着摇摇欲倒的孩子,没有明说,也没有骗他,“我尽力好吗?”
半大小子睁着水光潋滟的双眸,泪水止不住地落下,安安静静的,却能给他洗个脸了。
唐舒健与他沉默对视着,良久,抬手揽住了那个幼小的身躯,轻轻拍了拍。
等到忍不住的哽咽缓了下来,唐舒健把袖子递到小孩子手里,“牵着走吧。”
小孩没有接那节袖子,而是回头走到他娘亲身边,把点心放在已经僵硬的手心,随即跪下来磕了三个响头。
“…娘亲,一会儿再见……”
看到他的动作,唐舒健往后退了几步,给那母子俩留出了一个说悄悄话的空档。
很快,那边的结束了,小孩子跌跌撞撞地向唐舒健这里走来。
不知道那小孩病了多久,之前应该天天以草根为食,唐舒健给他的点心也留给了他的娘亲,自己没有吃一点,瞧着马上就要倒下去。
只是他一声不吭,勉力走过来拽住了唐舒健刚才递给他的袖子,一点儿都没有抓多。
稚子尚有自强之心,唐舒健没有突兀开口说帮忙,牵着他放慢脚步慢慢往村外走着。
“你叫什么名字?”
唐舒健领着路,余光看着身边垂着头的孩子,衣衫褴褛,小腿胳膊都露了出来,被冷风吹得瑟瑟发抖。
把大氅撕掉一半给他?
正犹豫着,身旁的小孩回了他的问:“芸娘。”
?女孩子?
唐舒健一惊,现在那小孩垂着头,看不出什么神色。回想起刚才打量那小孩的样子,一头鸡窝乱发,满脸脏污。因着年龄太小,声音也听不出性别,所以唐舒健先入为主是男孩子去了。
这厢还没有震惊完,那边袖子处传来一股力道,唐舒健低头一看,小姑娘撑不住了,径直往前倒着。
叹了口气,唐舒健解了大氅,给人裹了个严实。余出来的一截又折了回去,掖到小姑娘脖颈下。
马车已经被秦琢赶到村口,已经打好了帘子。
唐舒健低头把小姑娘放进去,随即掩住帘子下了车。
秦琢的眼力很好,加上之前唐舒健的吩咐,他已经猜出那个孩子的大致状况。
板着脸拿出酒囊,默契地给唐舒健倒着洗手酒,又拿出一件干净的外裳。
期间唐舒健嘴也没停,低声说着后续的事情:“村子里的,烧了。让冀州各地官府加强巡视,遇到去世的,及时焚化,不准耽搁。”
“是,王爷。”
唐舒健垂眼洗着手,浮灰已经洗净,只是干了的血迹难洗,钻进纹路里曲折蜿蜒。
“之前让各地建的隔离区,通知他们准备启用。还有,控制一下言论。另外,把苏狂抓紧给本王找来,找不到就去拿陛下的口谕,实在不行砸他的医馆。本王就不信他能躲一辈子。”
他来冀州之前就已经派人去寻过苏狂,只是不知道他跑哪去了,一直没有找到。因为带的郎中很多,唐舒健也就没有太在意苏狂是否过来,而现今不同了。
他们都要活着,如此,就容不得苏狂放肆。
好容易洗净了,唐舒健冷着脸换了外裳,否决了秦琢要代替他进马车的建议。
“我已经沾了手,何必你再去沾一道。安心赶你的马车吧,回去记得拿艾叶泡澡。”
秦琢难得皱起眉,“王爷,这样不妥……”
一记眼刀飘来,成功让秦琢止了声。唐舒健上了马车,掀帘子之前,停顿了一下,“先别和明时说。”
马车上的小人儿已经醒了,睁着眼睛看着掀帘子进来的唐舒健。
车厢里已经摆了一壶秦琢不知从哪弄的热水,唐舒健坐在靠门的位置,没管窸窸窣窣尝试坐起的小孩子。
他大氅给裹得严实,但不至于挣不开。随着马车咕噜噜地行驶,那小孩已经抱着大氅端坐在坐上。
仪态倒好,不知道是什么人家的小孩子。
唐舒健给她倒了杯热茶,怕放桌上小孩子不敢拿,直接递到她手中。
“喝一些吧。”
桌上还有一些食物,唐舒健一并推了过去。虽说生病的人喝粥为宜,但目前没那个条件,先凑合着吃点吧。
那小孩叫什么来着?芸……芸娘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