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里密码》一笑清晏

5、清汤挂面

　　最后许韵舟还是没有去酒吧，和酒吧老板张晟阳发了条消息请假，对面爽快地答应了。
　　肩膀肌肉拉伤，脸上也挂了彩，他不想在这种情况下站上他热爱的舞台。
　　路灯的光晕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晕染开来，像打翻的蛋黄。空气里还残留着雨后的清新，混杂着城市夜晚特有的、由汽车尾气、小吃摊油烟和行道树潮湿枝叶散发出的复杂气息。公交站牌下只有他一个人。
　　夜班车姗姗来迟，车厢里空荡荡的，冷气开得很足。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窗外是流动的城市光影，霓虹招牌闪烁，勾勒出高楼大厦沉默的轮廓。
　　他摸出手机，指尖不由自主地划过屏幕，点开那片纯黑的头像，又退出来。那份手写的报案指南被他小心地叠好，放在贴身的口袋里，纸张的边缘蹭着皮肤，带着一种奇异的踏实感。
　　是为了许桐，他对自己说。
　　下了车，走进熟悉的旧居民区。楼道里的声控灯时灵时不灵，他用力跺了跺脚，昏黄的光线才吝啬地亮起，照亮剥落的墙皮和堆放在角落的杂物。钥匙插入锁孔，转动时发出熟悉的“咔哒”声，推开门的瞬间，一种疲惫又安心的感觉包裹了他。
　　家里和他离开时一样乱。乐谱散落在沙发和茶几上，没吃完的半包薯片敞着口。他随手把钥匙扔在鞋柜上，换了拖鞋，径直走向浴室。
　　狭小的浴室里水汽氤氲。热水从花洒喷涌而下，冲刷着身体，也暂时麻痹了神经。他闭上眼，任由水流拍打在脸上，冲掉嘴角干涸的血迹和派出所里沾染的尘埃气味。热水流经肩膀和肋骨，触碰到那些在混乱中被拳头和硬物撞击过的地方，带来一阵阵更深的、闷闷的疼痛。
　　他侧过身，在模糊的镜子里看到侧腰和后背上已经开始浮现大片的青紫色淤痕，边缘透着不祥的暗红，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孙子下手真黑。”他低声咒骂了一句，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淤青的中心，尖锐的痛感让他立刻缩回了手。
　　明天肯定会更难看。他想起周沭河那句没什么温度的“记得按时换药”，撇了撇嘴，心里却莫名记下了。
　　洗去一身粘腻和疲惫，换上干净柔软的旧T恤和运动裤，许韵舟感觉稍微活过来了一点，但随之而来的是强烈的饥饿感。打架和去派出所折腾了大半个晚上，肚子里早就空空如也。
　　厨房是这间小公寓里他最喜欢的地方之一，虽然不大，但收拾得还算整洁，各种调料瓶罐整齐地排列在架子上。他打开冰箱，里面塞得满满当当。有他自己做的果酱和腌菜，有许桐上次带来的蛋糕，还有几盒牛奶、鸡蛋，以及塞在角落里的几包挂面。
　　清汤面。
　　这个念头几乎是本能地冒了出来。简单，快速，暖胃。他拿出挂面，又挑了一小把青菜洗干净。锅里接上清水，放在灶上点燃。蓝色的火苗舔舐着锅底，发出轻微的“呼呼”声。
　　等待水开的时间里，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客厅。乐谱上涂改的痕迹，随意丢在沙发上的吉他拨片，墙角堆着的演出海报…这些都是他的生活，混乱但真实，充满了他热爱的音符和自由的喧嚣。与刚才在派出所感受到的那种秩序、充满条条框框的世界截然不同。周沭河就属于那个世界，像一块棱角分明、不容置疑的磐石。
　　锅里的水开始冒出细密的气泡，继而翻滚起来。许韵舟把面条抖落进去，用筷子轻轻搅散。
　　面条在沸水中舒展开来，像柔软的白丝带。他加入洗好的青菜，看着翠绿的颜色在滚水中迅速变得鲜亮。碗里放入一小勺猪油，一点生抽，一点点盐，再撒上些切得细细的葱花。滚烫的面汤冲入碗中，瞬间激发出猪油的荤香和葱花的清新。最后把煮好的面条和青菜捞入碗里，一碗清亮简单却香气扑鼻的清汤面就做好了。
　　他端着面碗走到窗边的小餐桌旁坐下。窗外是居民楼后巷，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照亮湿漉漉的地面和堆放杂物的角落。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
　　挑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气，小心地送入口中。
　　温热的汤汁带着最朴素的鲜美滑入喉咙，烫得他微微眯起眼，却恰到好处地熨帖了空荡的胃。面条爽滑筋道，青菜清甜。他吃得有些急，嘴角的伤口被烫到，又是一阵龇牙咧嘴。
　　他放慢了速度，一口面，一口汤，专注地感受着食物带来的温暖和满足。饥饿感被一点点抚平，身体的疲惫似乎也随着这碗热汤面消散了一些。
　　吃完面，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身体从内到外都暖和了起来。他满足地呼出一口气，把碗筷拿到水槽简单冲洗干净。
　　倦意像潮水般涌来。他走到沙发边，把散落的乐谱稍微归拢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份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的报案指南。纸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郑重。
　　他拿起指南，手指划过上面工整的字迹，仿佛能感受到书写者落笔时的专注。他走到书桌前，打开一个专门放重要文件的乐谱夹，把这份指南小心翼翼地夹了进去，和几张他早期的创作手稿放在一起。
　　关了客厅的灯，只留下玄关一盏小小的夜灯散发着微弱的光晕。他走进卧室，把自己摔进柔软的大床里。床垫发出轻微的呻吟，熟悉的洗衣液混合着阳光晒过的味道包裹了他。身体的每一处酸痛在躺平的瞬间变得更加清晰，尤其是肩膀和腰侧的淤青，在放松的状态下叫嚣着存在感。
　　他侧过身，小心避开压到伤处，拉过薄被盖到下巴。黑暗中，感官变得异常清晰。窗外细微的风声，远处模糊的车流声，楼下不知谁家空调外机低沉的嗡鸣…还有自己身体里，心跳的节奏，以及随着呼吸起伏时，伤处传来的阵阵钝痛。
　　思绪像断了线的风筝，不受控制地飘荡。一会儿是巷子里那几个混混狰狞的脸和挥舞的拳头，一会儿是派出所里明亮的灯光和冰冷的询问椅，一会儿是周沭河那张没什么表情却轮廓分明的脸，递来湿巾时微蹙的眉头，低头写字时专注的侧影，还有那句“标准程序”和“恪尽职守”…
　　他想起周沭河挺拔如松离开的背影，月光拉得很长。也想起小时候，在类似的混乱和恐惧之后，他只能一个人蜷缩在冰冷的房间里，没有灯光，没有热汤面，更没有一份可以握在手里、指向希望的指南。
　　黑暗中，他轻轻叹了口气，翻了个身，小心地避开淤青，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身体很累，精神却有些亢奋。那些画面，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
　　最终，疲惫战胜了纷乱的思绪，身体的疼痛和精神的消耗将他拖入沉沉的黑暗。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在寂静的房间里，只剩下窗外城市永不真正沉睡的、低沉的背景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