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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账簿 好像只得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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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库房,燕流纺刚一推门进来,目光便落在了角落里那个熟悉的身影上。
戴钰枝仍坐在他常坐的那张梨花木桌前,专注地摆弄着制香工具。
他周身的桌面上,整齐排列着一圈大大小小的瓷瓶陶罐,有的装着切碎的原料,有些盛着细腻的香粉,指尖上也沾了些浅褐色的香末。
走之前他是如何,回来后亦是如何,让燕流纺猛然产生,对方仿佛整个正午一直未曾离开的感觉。
“钰枝。” 燕流纺放轻脚步,轻巧地跳到戴钰枝身旁,侧着身子坐在桌沿上,下巴微抬,带着几分疑惑问道,“你应当用过午膳了吧?”
戴钰枝正用银刀细细分离着一束香草的枝叶,闻言指尖微顿,抬眸看向燕流纺,声音轻柔:“放心吧,大夫特意叮嘱过要顾好身体,我怎会不听?”
只不过没有燕流纺在场,他与父亲用餐时要安静许多,且吃完饭马上便回来了。
“那就好!” 燕流纺松了口气,直起身子,将手中抱着的厚厚一摞账簿放在旁边的空桌上。
他眼神一正,语气认真:“钰枝,你要是需要帮忙,记得喊我。我先看看这账簿里藏了些什么。”
戴钰枝看着他较真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浓,没有问他这些账簿是如何得来的,接着做自己的事。
这一堆账本里,记录的大多是慧香轩从开始贩卖新香之后的交易。
按照时间排序,也包含了些年初时香铺还平平无奇时的往来。
账簿上的数字记录得东一块西一块,好在燕流纺从前也有些记账的经验。
越往后看,他的眉头越忍不住蹙起:单看利润记录便知,自慧香轩的第一味新香 “谷幽兰” 推出后,账面上的利润翻了数倍不止。
刨去香料采购、店铺租金等日常花销,本该留下一笔可观的净利。
然而再换到下一本账上,很轻易便能发现,这些赚来的钱,几乎全被分摊到了购买原料的支出上。
原料具体的名字并没有写明,只用一些“香草”、“香木”之类的字样代替。
大笔大笔的原料购入费用,换作成香,又换成账面上的银两。
唯一的问题是,好像无论慧香轩本月赚了多少,到了次月,所有的钱就又都被花出去了。
燕流纺很奇怪,就算香铺想要赚取更多利润,但是会这样将全部本金都花出去吗?
他抬头,正想问问身旁的另一位香铺东家,视野里却发现,戴钰枝正在小心翼翼地引燃香炉里的炭块,准备熏制新调配的香粉,眼神专注到极致,挺翘的鼻尖上沁出了几滴汗珠。
燕流纺见状,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此刻显然不是打扰他的好时候。
少年干脆将账簿往旁边一推,一只胳膊撑在桌面上,拳头轻轻抵住脸颊,目光落在戴钰枝的手上,认真看着他捻取香粉、调试火候的动作
直到戴钰枝轻轻呼出一口气,眼底泛起几分成功的喜悦,他才连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方绣着兰花纹样的丝绸手帕,殷勤地替他擦拭鼻尖的汗珠
“辛苦了钰枝,若觉得这库房内闷热,大可唤我去替你取一支蒲扇过来。”
丝绸的触感轻柔地扫过脸颊,戴钰枝意识到是燕流纺在替他擦汗后,浑身一僵,像是被烫到一般,耳根瞬间染上一层薄红。
他下意识地想伸手拦住,可燕流纺的动作太快,手帕擦过汗后便已收回,仿佛方才那个亲昵的举动再寻常不过。
燕流纺对自己做的事情,仿佛从来觉得理所当然。
他现在用的帕子是在王爷提醒后,专门去买的好料,给身娇体贵的戴钰枝用着,也不会不合适。
“流纺,”戴钰枝垂眸看着桌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你总是这般对他人贴心吗?”
燕流纺正取过账本,准备提出自己的疑问,被他突然的问题弄得双眉一挑。
他下山后,真正同他算作相熟的人也不超过十个,哪里来的什么贴心的机会?
于是他摇摇头:“我这不算贴心,只是正常对帮了我的友人罢了。”
戴钰枝闻言,轻轻 “嗯” 了一声,不知是该失望还是该满意,只沉默着点了点头。
他心里想要尽快替燕流纺解出香饼配方的念头,则又浓烈了几分
“钰枝,你手上的活先放放吧。”燕流纺将自己的椅子往戴钰枝身边挪了挪,两人的膝盖几乎要碰到一起,他把账本摊开在两人面前。
“看我手上的账本,你有没有察觉到有何不对的地方?”
戴钰枝伸出骨肉匀称的手,指尖轻轻拂过账本上的字迹,仔细翻看了几页,轻声问道:“这些…… 都是慧香轩的账本?”
燕流纺点头:“不错。”
他能看出来的东西,经营着更大香铺的戴钰枝,自然能看出来更多。
“这些账目似乎都有些不对劲。”戴钰枝没有辜负他的期待,指给燕流纺看。
“像这些普通的香,沉香檀香云云,买足香铺要用的量,价格是对得上的。”
他的指尖移到另一些数额上:“但这些未曾写明的香木香草,如此高的花费,换来的大量香料,绝非一所香铺月余间所需的消耗。”
消耗不完自然就只能囤着,但是慧香轩燕流纺可是去搜过的,并没有发现多得不正常的香料残余。
“钰枝觉得这账是怎么回事呢?”他轻声问道。
“或许,”戴钰枝猜测,“周掌柜所购的香料并没有这么多,是混淆了单价,免得让人从里面得出香方的成分。”
对于一个把原料藏得神神秘秘的老板来说,这种说法是更加合理的。
燕流纺则又有另一个问题:“周掌柜似乎将全店的结余都拿去购买香料了,他这种做法可是商人们常有的?”
戴钰枝摇头,额前垂下的碎发跟着他的动作一起摆动。
“我不清楚周掌柜是如何经营他的商铺的,但是我锦香斋绝不会这么做,也许......”
他正要抬头来说一些自己的猜测,却撞进燕流纺直勾勾盯着自己的一双星眸。
两人的脸挨得距离实在太近,他只要往前一蹭,几乎就要贴到一起了。
男人一慌,下意识往后靠,又因为动作幅度太大,带动着他椅子就要一起滑倒。
燕流纺轻巧地用腿一勾,也就免了他即将摔倒的命运。
“怎么了?你接着说啊。”他则毫无所觉。
总是这样,几乎要惹得戴钰枝心里冒出些火气来。
他面上不显,只抿唇:“可能周掌柜是用账面上的钱,去做了旁的事情。”
燕流纺明白,就像是阳一他们之前猜,周掌柜可能花钱养了外室一样。
先前是在卖傻,爱看话本的他当然知道外室的含义,同时也明白,这么多的钱,不可能都花在那种事上。
目光重新回到账本上。
账簿里,商铺每月固定的开销中,还有两项是租用香坊和请工人用的钱。
慧香轩使用的香坊他还没去过,阳一倒是带人搜查过,结果自然是什么也没发现。
而香铺请的工人,数月之内总是增增减减,上个月香铺内还有四人,这个月则只剩了三个。
请辞的那一人也算逃过一劫,与凶案联系起来,听上去便有些可疑。
不过这个人阳一早就查出来了,几次回访,确认了他只是个普通的百姓,既无胆识、也无手段。
现在看来,燕流纺费了些心思拿到的账本,好像也只让他多了一些不确定的猜测,对这案子的推进并没有太大的成效。
“唉。”少年轻叹口气,若是所有案子都能像先前的霍府命案那样,找出些线索,再找几个人问些信息,案子便能直接查破的话就好了。
一道轻柔的触感从他小臂攀上,燕流纺扭头,戴钰枝轻拍着他。
“流纺,我可能解出这香饼是如何发挥成效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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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行某个无人的房间内,本该找去府衙自首的金管事却出现在了这里。
他满面愁容地往里屋走,见了屋内的身影后,眉头皱得更紧。
“赵管事,你的事就算我想帮,如今也瞒不下去了。”
念在自己还欠此人一大笔钱财的份上,他说话还算客气,也是要提醒他:“那冷面阎王恐怕很快要找上你了,你若是做了什么事,还是先准备好说辞为妙。”
阴影中,赵管事转过头来,他看着比金管事还要更年轻些。眼尾细纹炸开,不笑的时候只叫人感到阴冷。
“你都说了些什么?”他沉声问道。
金管事也担心惹恼了他,如实回答:“不过说了你想要那几张香方的事,旁的什么也没说。”
其实他也什么都不知道。在他看来,赵管事和自己一样,本质上都是重利之人,他想要那几张香方,也不过是为了背后的利润而已。
赵发面色不佳地看着金运良,冷哼一声:“没事了,你可以先滚了。”
就算这样被像狗一样呼来喝去,金运良也只能忍着,他扭过头去,就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此时他更希望赵发真的做了什么,能被礼王手下的人给查出来。
而赵发心里却在暗骂。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早知道,就该雇人将他也一并毒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