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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旧日金沙   古老的 ...

  •   古老的风沙又一次席卷他的周身,干燥的沙拥入了他的鼻腔和开裂的嘴唇,刺痛中他很快想起了这令人厌恶却又熟悉的光景,心头涌起的自然不是什么归来的乡愁,只有纯粹地恨此地还未沉入沙海,恨这绘满了华彩的王国竟再一次真切地立在他的眼前。

      但很快这恨意就像饱尝了香火的众神,耳边仿佛响起了歌声,此时正是晨祭的时刻。

      粗砺的笑声从队伍后面传来,负责牵制盗贼的骑兵停下,用力扯动手上的锁链,将盗贼扯得一头跌入沙地中。

      “无礼盗贼!胆敢擅入王家陵墓,一会儿便拿你问罪!看你在审判前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他从沙地里仰起头来,“我在这场游戏里可是有名字的,而你……”风声带着冰冷的嗖嗖声,一支箭矢陡然出现在守卫的胸口。

      “我不在乎。”

      飞来的箭矢精准猎杀了这支押送犯人的小队,而巴库拉只是冷眼看着那一骑鬼兵出现在他面前,对于自己获救毫不意外。

      他记不清眼前这看似同盟的鬼兵是哪一方人马,或许是盗贼们,也或许是赛特——但这都不重要,只要恰如其分地出现在应该在的位置,作为棋子派得上用场就行了。

      阳光下闪动的尼罗河,在太阳神睡去的时刻,就像一条大蛇一样蜿蜒盘踞。落日褪去了金黄的光芒,墓室之中那永不褪色的黄金正在他的手上轻松抛接。

      “所谓神的领域也不过如此,看看我如今像不像真正的王?”

      他快然地大笑起来,用一根粗麻绳勒住王棺中的先王木乃伊,将其从棺木中粗暴拽出。

      “无论生前何等威风,死后就算是法老,也不过是无法再开口人言的破布……”

      他拖着曾经的王走出王墓,径直跃上马背,危险的风沙开始向那无知的欢乐王宫而去。

      .

      空气中弥漫着没药与乳香的烟气,混着烤鹅的油脂香和无花果的甜腻。乐师们坐在角落的矮台上,拨弄着竖琴的弦,笛声像流水一样在人群的衣袂间穿行。

      盛装的侍从们托着金盘穿行,盘中的石榴裂开,露出宝石般的籽实,她的指尖正要捻起盘中的一粒,马哈特身前的千年轮上不安地指向前方:“千年轮感应到强大的黑暗力量……”

      饱满的石榴应声而破,在她的指腹上留下鲜红的痕迹。

      长廊之外突然传来惨叫,带着拖动的沙沙声,一个人影缓缓步出暗影,出现在众人面前——金银在火光下闪动而刺目,那条影子从他身后拖曳,披挂在满是尘土的木乃伊上。

      “那是阿克卡南王的权杖与面具!”西蒙忍不住痛呼道。

      “卫兵在干什么?!”赛特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大殿中的卫兵立即包围了那个擅自闯入的贼人。

      赛特瞥了一眼马哈特,对方察觉到他冷酷的视线与嗤笑,但旋即投入到对入侵者的防备。

      “我来接收千年神器了……”那绑着白色头巾的盗贼笑嘻嘻地伸出手,直指着神官,“能不能把七个都给我啊?”

      “区区一个盗贼,竟敢挑战六位神官?”赛特冷笑着举起了手中的千年锡杖,特意让这个乡下来的盗贼亲眼见证千年神器的存在。

      “我会用一个比较大的卡诺匹斯罐来装你一会儿惨死后的心脏。”阿克那丁接道,“千年神器不是你这种邪恶之人可以碰的东西,你将会在摸到它的那一刻,灵魂就被烧成灰烬,受到死亡的制裁!”

      侍女用干净的湿布擦净她的手指——这手指上挥之不去的粘腻感,就像这场突然的闹剧,她本该将此等不值一提之人不放在眼里,但叔父……尊敬的阿克卡南先王,正如此破败而悲恸地躺在盗贼的脚边。

      “仅仅是死亡的惩罚不能平息先王的愤怒,亵渎神明是不可饶恕的罪过,他必须活着承受火刑。”

      此话一出神官的神色各异,赛特倒是满意地露出了笑容,“我们一定会为尊敬的神之妻殿下奉上完整而鲜活的罪人。”

      “穆特……?”

      她神情并未有异,“有什么要补充的吗,尊敬的法老陛下?”

      盗贼脸上嘲弄似的笑,“别说这些让我兴奋的话啦……就凭你们也想制裁我盗贼王巴库拉?”

      用千年眼率先察觉的阿克那丁对夏达警告道:“那个男子心中的黑暗力量很强,小心不要被他的邪念所压制!”从盗贼身后涌现的暗影逐渐向上,夏达神官后退了一步,对一旁的石板示意,“这块封印石不够大……!”

      “他的魔物要现身了!”阿克那丁来不及阻止夏达,那魔物已经在千年钥匙下现出了本体。巨大的蛇头几乎能够轻松吞下数个成年士兵,往上仰视,越过盘绕的蛇身,那带翼的人身魔物几乎要触及宫殿的屋顶。

      “区区一个盗贼居然有如此可怕的魔物!”

      “呵呵……这家伙可不是魔物,而是精灵迪尔邦多!”

      邪恶的盗贼心中怎么可能住着精灵呢——所有的神官都无法理解,这像是一个悖论。

      “什么叫邪恶……只要效忠你们口中的正义,祂不就成了善的一方了吗?”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看向高台上的【神明】。

      “我也是我的【正义】啊……”

      ……

      .

      “我们已经在各处派遣了军队,城市溪谷沙漠,包括他曾经藏身的克雷.艾尔那村,他不可能逃过如此广大的包围网……”

      “盗贼巴库拉的精灵拥有可怕的力量,让他逃走一定会对王宫产生莫大的威胁。”

      燃灯在神柱上拉长了火焰,没有风却晃动着,照亮了石板神殿内种种狰狞的兽脸,真实之眼悬于三枚石板之上——那便是驱逐了盗贼的神之卡。

      王曾在这里得到三张神之卡的认可,这也是他成为王的凭证——但今日盗贼的来袭让所有人第一次亲眼见证了神的存在,那力量无可置疑。

      “不能单单依赖王的力量……但光靠这里的石板已经不足以抗敌,我们祭司能够操控的只是猎食罪人之心的魔物……”

      这时阶梯之下传来一声呼唤。

      “阿克那丁大人。”

      火光中的二人看向台下,穆特一步步走上神殿的中央祭坛,两人作为祭司自然向她行礼:“尊敬的神之妻。”

      她的目光径直望向阿克那丁,“千年轮带走了前任祭司塞纳姆的性命,我们都知道那不是意外的病逝……盗贼所说的千年神器的黑暗面,究竟是怎么回事?”

      千年眼的光没入影子,阿克那丁的视线隐晦地看向赛特。

      “千年神器是为了给世界带来和平所制造,但它也隐藏着极少数人知道的邪恶面——七件神器是打开冥界之门的钥匙,可以和大邪神达成黑暗契约,所以绝不能让神器落到巴库拉的手里,否则会为王宫招来崩溃的危机!”

      穆特也看向赛特,那双苍蓝的眼睛与她对上,他自然地垂下视线。

      “我们当前的问题不是千年神器的旧账,而是如何应对诸如巴库拉这样的外敌。”赛特低着头恳切地说道,“这才是眼前最紧要的事,而我已经有了想法……”

      穆特显然不是想要听他的意见,但他向来懂得用诚恳的语气来表现自己的忠诚。

      “我想城里的百姓,应该有不少人心中藏着魔物。”他的声音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与其任由这些魔物潜伏滋长,在某一天突然反噬,不如由我们来引导——将那些拥有不错素质的魔物筛选出来。

      魔物从憎恨中得到力量,我们只需要利用权力,让那些百姓痛苦不已就行了……”

      “胡言!你想利用王权来捕猎人类?法老王不会允许这种忽视人道的行为!”阿克那丁立即呵斥了他。

      穆特反而不发一言。

      “呵呵,这不是捕猎人类,而是捕猎【魔物】……”他缓缓抬起头。

      那双眼里没有恐惧,没有对神明的恐惧,也没有对王权的敬畏……一个不恐惧的人,是不会被任何誓言束缚的。

      “维持世界的和平,光靠王一个现世神的力量太脆弱了,我们身为祭司也要在法老王的背后以【王国的暗影】来守护埃及吧。”

      动荡的火光中,三人的影子笼罩着身后的石板,满天神魔皆是无言,唯有真实之眼垂下永恒的眼泪。

      .

      拖曳的石板带动着滚轮,新增的士兵整齐地列队前行,脚步声以外的寂静中传来一丝杂音。

      他停下脚步,“你们先走。”待到队列的末尾远去数个腕尺的距离,“出来吧。”摆放在石柱后的陶罐这才动了动,边缘摸出十个手指。

      “嘿嘿…果然瞒不过师父。”

      “要我说几次你才懂,玛娜,王宫不是游乐场!”

      玛娜熟练地从罐子里爬出来,“我才不是在玩呢!师父你要去王家之谷执行重要的任务,我想偷偷送行的嘛……”

      “魔法的课业怎么样了?”

      “我等会儿就做!”她开朗的笑容显然没当回事。他不由得叹了口气,“真是…就是因为这样,你才总是无法独当一面…”

      “哎呀,这不是很好吗,”西蒙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法老王小时候也经常躲在那个壶里,结果挨先王骂呢。”

      玛娜不禁偷笑:这一招也是跟王子学的呢!啊,不是王子,是法老王…

      “马哈特,你这次的任务是加强王家之谷的警备……”

      西蒙大人和师父讲起了此次的任务,玛娜看着西蒙那严肃的神情,好像师父此行十分危险似的——这也太小看师父了,他可是万中无一的天才!

      “西蒙大人,我会拼上性命完成这次任务,告辞。”

      晴朗的天空下,肃穆的王宫目送着它的战士。

      热浪模糊了他的背影,似乎回到了八年前的那个早晨。

      ——在祭司父亲的引见下,玛娜成为了马哈特的徒弟。

      玛娜作为祭司之女,五岁前在家中从未吃过什么苦头,来家中的宾客总是称呼她小小姐,马哈特成为了她的师父,因此直呼她的名字,这让玛娜一开始有些不满,加上马哈特总是说不许她做这个,不许做那个,于是玛娜也总是直呼他的名字。

      玛娜被告知要去见王子殿下,她对法老和王子都没什么概念,于是就这么牵着大人的手前往王宫。

      马哈特站在王宫大门前,太阳晒得他微眯着眼,她一蹦一跳地朝他走近,见他用那副严肃的模样向祭司大人行礼,她在一旁挤眉弄眼。

      嘻嘻…马哈特明明也还是小孩,却喜欢装大人呢!

      他牵过她的手,带着她往王宫内走去,“一会儿到了王子殿下的面前,不能这样蹦蹦跳跳的。”

      玛娜下意识握了握他的手,温暖、干燥,就像沙子一样柔软又坚硬。她从侧面偷看他的表情,马哈特瞥了她一眼。

      “玛娜,你有在听吗?”

      “什么事?”

      马哈特用年少老成的表情叹了口气,开始重复在王宫中需要遵守的规矩。

      阳光照亮了庭院,五彩斑斓的壁画不及这花园的鲜活,玛娜想要伸手拽下一片石榴树的叶子,被马哈特扯紧了手。

      在波纹荡漾的池水前,王子正在摘取水中的莲花,马哈特俯身向他行礼。

      不知道王子为什么忽然要亲自摘取莲花,但看上去他好像和那些爱在河边嬉闹的男孩子没什么不同。

      玛娜活跃的脑袋从马哈特身后冒了出来。

      “我是玛娜,今年五岁!是马哈特的徒弟!”

      “要叫师父。”他把她的脑袋按了下去,“玛娜,在王子同意起来之前你不能擅自行动。”

      “父王与我说过此事,今后我们就是一同学习魔法与咒语的同伴了。”王子将手中的花束交托给一旁的侍女,随即让他们免礼。

      “欢迎你的到来,玛娜。”

      “王子,我们一起玩捉迷藏吧!你一定想不到,我刚找到了一个你们绝对想不到的地方!”

      王子露出微笑,带着些势在必得的自信,“那请你去藏吧。”

      马哈特刚要指摘她的礼仪,听言只好点了点头。

      晚风从尼罗河上吹来,穿过高大的棕榈树,叶片沙沙作响。花园中央的矩形水池倒映着霞影,水池里摇晃着模糊不清的斑光。

      “噫!王子怎么知道我躲在这里!”

      “玛娜,注意你的礼仪。这里是王子的宫殿,他当然知道你躲在哪里。”

      “师父你一定在用魔法作弊,我根本没法找到你。”

      “这是修行的一环,等你能够找到我,就说明你出师了。”

      “我一定要成为世界上最厉害的捉迷藏大师!”

      “是魔法师。”

      “捉迷藏最厉害的魔法师!”

      ……

      这样的时光不会永恒。

      马哈特的童年见证了那场战争的结束。

      从战场上归来的父亲,在神庙经历了神圣的洗礼,却依旧会在午夜醒来。战争已经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他的手时而颤抖,他的目光时而落在没有人的来处,或许父亲的灵魂已经遗落了一半,那场战争已经发生,且把人永远留在那个时刻。

      战争还会再度到来,就像巨大的沙尘暴总会遮蔽埃及的天空。马哈特便是在时刻会成为战士的教育下长大——他想要保护自己的家人,正如自己的父亲曾经所做的那样。

      水池花园,孩子的嬉闹,突然出现的毒蛇,变故就是一瞬间。

      王子亲自为他吮出毒血,正如他坚持认为大家没有什么不同——这件事就像命运的草灰蛇线,一直留存在他的脑海。

      阿克卡南王的病逝,王子匆匆加冕为王。在一切序幕展开的第一夜,如今的王如往日那般在花园召见了他。

      神圣的湖水上,白色的睡莲正在盛开,埃及的星空倒映在水面上,宇宙似乎也在等待着。

      “我希望建立一个平等的国度。”

      那个所有人都不再是任何人奴仆的世界……他坚定地相信它会实现。但在那个世界到来之前——

      法老王啊,我的灵魂是您永远的仆从。

      这是我对您理想的,自由的投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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