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崩》面包狂热爱好者

6、第六章 雨夜螭珏寒 春祭的

　　春祭的喧嚣与丑闻在沈怀瑾的雷霆处置下草草收场。苏玉带着青黛离开天坛，空气中仿佛还弥漫着赵明远那淬毒般的阴冷目光。沈墨在众人散去时，不动声色地将那片绘有螭纹的屏风绢角碎片拢入袖中，指尖触及那冰凉的纹路，心头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与他怀中的半块螭佩隐隐呼应。他知道，赵明远的杀心，已被彻底点燃。
　　夜色如墨，沉甸甸地压着整个京都。白日里春祭的余烬早已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瓢泼大雨浇灭。豆大的雨点狂暴地砸在青石板路上，溅起迷蒙的水雾，将长街两侧高耸的坊墙晕染成一片模糊的暗影。巡夜的灯笼在风雨中摇曳不定，光线昏黄而微弱，只能照亮方寸之地，更显得深巷幽暗，危机四伏。
　　苏玉和青黛撑着油纸伞，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回临时赁居小院的路上。玄端深衣的下摆早已被雨水浸透，沉重地贴在腿上。白日里当众揭露赵明远阴谋的锋芒，此刻在冰冷的雨夜里沉淀下来，化作一丝挥之不去的警惕。她能感觉到，黑暗中似乎有无数双眼睛在窥视。
　　“小姐，小心脚下。”青黛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雨声淹没。她一手执伞，另一只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指尖却已悄然扣住了几枚淬了麻药的银针，目光如同最警觉的夜枭，不断扫视着两侧屋檐的阴影和前方巷道的拐角。白日里显露的身手，让她此刻的护卫姿态更加凝练。
　　就在她们即将拐入一条相对狭窄、两侧皆是高大院墙的僻静胡同时——
　　“咻！咻！咻！”
　　数道尖锐的破空之声撕裂雨幕！并非箭矢，而是数枚造型奇特的菱形飞镖，带着幽蓝的冷光，从前后左右四个刁钻的角度激射而来！角度之狠毒，完全封死了所有闪避的空间！
　　“有埋伏！”青黛厉喝一声，手腕疾抖！数点银芒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撞上其中三枚飞镖，发出“叮叮叮”的脆响，火星四溅！同时她身形如鬼魅般一旋，油纸伞瞬间合拢如盾，险之又险地格开了射向苏玉面门的一镖！伞面被锋利的镖刃割裂，雨水顺着豁口灌入。
　　然而，最后一枚角度最为刁钻、贴着地面疾射而来的飞镖，却已避无可避！它直取苏玉小腿，幽蓝的光芒昭示着剧毒！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铮——！”
　　一声清越如龙吟的金玉交鸣之音在雨夜中炸响！
　　一道墨绿色的流光，裹挟着决绝的劲风，自侧前方一处高墙的阴影中电射而出！其速快逾闪电，后发而先至，精准无比地撞在了那枚致命的毒镖之上！
　　“咔嚓！”
　　脆响声中，毒镖被撞得粉碎！而那墨绿流光去势不减，“夺”地一声深深嵌入苏玉身旁湿漉漉的青砖墙缝中，兀自嗡嗡震颤！
　　苏玉惊魂未定，目光瞬间被那嵌入墙缝的物体吸引——那是一枚半个巴掌大小、通体墨绿、质地温润的玉佩！玉佩的造型赫然是一条盘踞的螭龙！断裂的边缘清晰可见，显然只是半块。而在那断裂面附近，借着远处灯笼微弱的光晕和玉佩自身流转的温润光泽，两个铁画银钩、力透玉髓的篆字清晰地映入苏玉眼帘——**守正**！
　　螭纹佩！半块螭纹佩！
　　苏玉的心脏猛地一缩！这形制，这断裂的边缘，与她师父临终所赠的半块螭佩何其相似！而“守正”二字，更如一道惊雷劈入脑海！第一章琼林宴上，沈怀瑾袖中一闪而过的螭纹佩碎片… 第五章沈墨袖中隐约的轮廓… 此刻眼前这枚刻着“守正”、在生死关头救了她一命的半块螭佩！
　　是谁？！
　　她猛地抬头，看向玉佩射来的方向——那处高墙的阴影！
　　“噗嗤！”“呃啊——！”
　　几乎在玉佩嵌入墙壁的同时，阴影中传来一声沉闷的利器入肉声和一声压抑的痛哼！一道玄色的身影踉跄着从墙头跌落，重重摔在满是积水的巷道上！他落地后迅速翻滚，试图起身，但左肩胛处，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正汩汩涌出鲜血，瞬间染红了玄衣和身下的雨水。正是沈墨！
　　显然，他在掷出玉佩救下苏玉的瞬间，自己也被潜伏在暗处的另一名杀手偷袭得手！
　　“沈墨？！”苏玉失声惊呼，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倒在泥水中的冷面御史。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会…有这半块螭佩？又怎么会…救她？！
　　“杀！一个不留！”冰冷的命令从巷子深处传来。七八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四面八方的阴影中扑出！他们身着紧身夜行衣，动作迅捷狠辣，手中兵刃闪烁着淬毒的幽光，配合默契，显然训练有素，目标直指苏玉和受伤的沈墨！攻势比刚才的飞镖更加凌厉致命！
　　“小姐退后！”青黛眼中寒光大盛，再无保留！她娇叱一声，身形化作一道青色旋风，主动迎上扑来的杀手！手中银针如暴雨梨花般激射而出，专打关节要穴！同时袖中滑出一柄细如柳叶、泛着幽蓝的短刃，招式刁钻狠辣，每一击都直取要害！雨夜中顿时响起金铁交鸣与闷哼惨叫声。
　　然而杀手人数众多，且悍不畏死。青黛虽勇，一时也被数人缠住。另有两名杀手，一人刀光如匹练直劈受伤难以起身的沈墨脖颈，另一人则绕过战团，毒蛇吐信般刺向被青黛护在身后的苏玉心口！
　　沈墨咬牙忍痛，右手猛地撑地想要跃起格挡，但肩伤剧痛让他动作慢了半拍！眼看刀锋及颈！
　　苏玉瞳孔骤缩，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她下意识地想要后退，脚下却是一滑！
　　就在这生死一线！
　　“砰！”“噗！”
　　一块拳头大小的碎石带着凌厉的劲风，精准无比地砸在劈向沈墨的杀手手腕上，骨裂声清晰可闻！那杀手惨嚎一声，钢刀脱手！
　　同时，一道更快的灰影从巷口如炮弹般冲入战团，势如疯虎，一记刚猛无匹的肩撞，狠狠撞在刺向苏玉的那名杀手腰肋！只听“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那杀手如同破麻袋般被撞飞出去，口喷鲜血，眼看是不活了！
　　“苏姑娘！沈御史！快走！”来人正是寒门士子陈清！他显然也是冒雨晚归，听到打斗声赶来，情急之下捡了块石头就冲了进来！他虽无高强武艺，但这一撞一砸，时机把握得极准，气势十足，瞬间打乱了杀手的合围！
　　青黛压力骤减，精神一振，短刃翻飞，瞬间又解决掉一名杀手。杀手头目见事不可为，目标又有强援加入，当机立断发出一声尖利的呼哨！
　　“撤！”
　　剩余几名杀手毫不恋战，如同潮水般退入雨幕深处，几个起落便消失在纵横交错的巷道中，只留下几具尸体和满地狼藉的血水，迅速被大雨冲刷、稀释。
　　战斗结束得突然。巷子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哗哗的雨声。
　　陈清惊魂未定，扶着湿滑的墙壁大口喘气。青黛迅速回到苏玉身边，警惕地扫视四周，确认再无埋伏。
　　苏玉的目光却死死钉在靠坐在墙边、脸色苍白如纸的沈墨身上。雨水混着血水从他肩头的伤口不断涌出，浸透了玄色的官袍，在身下积起一小片刺目的猩红。他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薄唇紧抿，似乎在极力忍耐着剧痛。那身孤高清冷的傲气，此刻在重伤和狼狈下，显出一种脆弱的破碎感。
　　“沈…沈御史！”陈清也看到了沈墨的惨状，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想要搀扶。
　　苏玉却比他更快一步。她几步走到沈墨面前，蹲下身，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她伸出手，不是去扶他，而是探向那嵌入墙壁的半块螭纹佩。指尖用力，将那枚尚带着墙体碎屑和冰冷雨水的玉佩抠了出来。
　　温润的墨玉入手冰凉，断裂的边缘硌着掌心。“守正”二字在雨水的浸润下，显得更加清晰深刻。
　　苏玉握着这半块螭佩，缓缓转过身，蹲在沈墨面前。她举起玉佩，声音在雨夜中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冰冷和探究：
　　“沈御史，救命之恩，苏玉铭感五内。”她的目光锐利如刀，直刺沈墨紧闭的双眸，“只是不知，御史大人深夜尾随，又身怀此物…究竟意欲何为？这‘守正’二字，又是为谁而守？”
　　沈墨缓缓睁开眼，那双总是蕴着寒冰的眸子，此刻因失血和剧痛而显得有些涣散，但在对上苏玉探究目光的刹那，却骤然凝聚起一丝复杂难辨的光芒——有痛楚，有隐忍，或许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他看着她手中的螭佩，又看了看她颈后隐约被雨水打湿的衣领（那里似乎藏着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扯出一个极其微弱的、近乎自嘲的弧度，声音沙哑低沉，几乎被雨声淹没：
　　“职责所在…苏大人…想多了…”话音未落，他身体一软，彻底昏厥过去，头无力地垂向一边，苍白的脸在雨水的冲刷下毫无生气。
　　“沈御史！”陈清大惊失色。
　　苏玉握着那枚染着沈墨体温（尽管冰冷）和墙砖碎屑的螭纹佩，指尖微微用力。冰凉的玉佩硌着掌心，那“守正”二字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职责所在？想多了？她看着眼前重伤昏迷、身份成谜的冷面御史，再联想到第一章琼林宴的碎片，师父临终的托付，以及沈怀瑾那深不可测的目光…无数疑问如同这漫天雨丝，纠缠不清，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雨，依旧滂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血迹，却冲不散这弥漫在夜色中的重重迷雾和骤然加剧的疑云。这半块刻着“守正”的螭纹佩，究竟是救命符，还是催命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