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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屏风藏杀机   琼林殿 ...

  •   琼林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冰,苏玉孤立于风暴中心,承受着赵明远煽动的汹汹群议与沈墨冰冷的斥责。沈怀瑾的目光在苏玉坚毅的面庞、沈墨紧握的袖口以及跪倒一片的保守派官员之间缓缓扫过,深不可测。时间在无声的对峙中流逝,每一息都意味着北境灾民的煎熬。
      “够了。”沈怀瑾低沉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沸腾的油锅,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他缓缓站起身,蟒袍上的金线在殿内烛火映照下,流动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灾情如火,民命关天。”他目光锐利地扫过跪地的官员,“争论不休,于事无补。苏玉所陈‘九拜简化案’,虽有违常例,然其言‘敬天悯人,首在救民’,确为至理。”
      赵明远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怒,正欲开口争辩,却被沈怀瑾抬手制止。
      “然,祖宗法度亦不可轻废!”沈怀瑾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沈墨身上,“沈御史所忧‘动摇国本’,亦非杞人忧天。礼法乃维系国体之纲常,不可因一时之急而崩坏。”
      他沉吟片刻,仿佛在权衡利弊,最终做出裁决:
      “着即:平州、云州、定州三地,此次赈灾开仓,特允依苏玉所呈‘简化肃拜礼’试行!主官行二肃拜(告天、慰民),即刻开仓放粮!省下之人力物力,全数投入救灾防疫!”
      “然!”他声音陡然严厉,“此仅为**特例**,仅限于此三州此次灾情!其余礼制,一切如旧!春祭在即,更需彰显朝廷威仪,绝不容半点轻忽!苏玉——”
      苏玉心头一凛,躬身应道:“下官在。”
      “你既敢言革新,本王便予你一次机会。”沈怀瑾的目光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春祭大典在即,按例需重新核定百官座次。本王命你,三日内,拟定一份‘合古制、顺时宜’的座次方案,呈报礼部与本王御览。若再敢以‘简化’之名,行僭越悖逆之实…”他冷哼一声,未尽之意充满威胁。
      “下官遵命!”苏玉沉声应下,心中却如明镜。这看似委以重任,实则是将她架在火上烤。春祭是比琼林宴更盛大的国礼,座次排列牵涉宗室、勋贵、文武百官的体面与等级,动一发而牵全身,远比救灾简化礼制更敏感、更易授人以柄。沈怀瑾这是要借保守派的手,来掂量她的斤两,甚至…除掉她。
      “沈墨。”沈怀瑾转向冷面御史。
      “臣在。”沈墨躬身,声音依旧清冷无波。
      “你既忧心礼法根基,此次春祭座次安排,由你**监督**苏玉。凡有违《胤礼》、僭越等级之处,立时驳回,不得有误!” 沈怀瑾的“监督”二字咬得极重,目光在沈墨和苏玉之间逡巡。
      沈墨眼帘微垂,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袖中紧握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臣,领命。”
      一场关于救灾礼仪的朝堂风暴,在沈怀瑾看似平衡实则将苏玉推向更危险境地的裁决中,暂时平息。但更大的暗流,已在春祭的帷幕下汹涌汇聚。
      * * *
      三日后,礼部值房。
      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巨大的春祭坛城布局图铺在长案上,苏玉立于图前,青黛侍立一旁。沈墨则坐在侧首的太师椅上,面无表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玄色锦带下隐约的硬物轮廓——那枚刻着“守正”的螭纹玉珏。
      “苏大人,这便是你三日的成果?”赵明远指着图上新增的数十道屏风标记,皮笑肉不笑,“在祭坛两侧及百官序列之间,遍设屏风?此乃前所未有!《胤礼·祭统篇》明确规定:‘祭坛昭昭,君臣共睹,以彰诚敬’。你这屏风一隔,岂非隔绝天听,阻塞君臣一体之诚?简直荒谬!”
      苏玉神色平静,指着图上依据汉代“东西厢”理念划分的区域:“赵尚书此言差矣。下官此举,正是溯源古礼,尊崇汉制。《汉书·礼乐志》有载,未央宫前殿‘东西厢备列’,以屏风帷幔分隔区域,区分尊卑,导引秩序,使典礼庄重有序,何来‘隔绝天听’之说?如今春祭,宗室勋贵、文武百官、外邦使节混杂一处,进退无序,常有喧哗冲撞、甚至踩踏袍服之窘。设屏风分区,一可明尊卑等级(东尊西卑,前尊后卑),二可导引流程,三可肃清现场,使主祭者心无旁骛,观礼者各安其位,方是真正的‘彰诚敬’!”
      她将一卷誊抄好的《汉书》相关记载及汉代宫室布局图推到赵明远面前,有理有据。
      沈墨的目光落在图纸上,那清晰的东西分区、屏风导引的设计,简洁有效,确实能解决当前春祭混乱的积弊。他心中微动,这设计…竟隐隐契合了他心中对“秩序”的追求。但他面上依旧冷峻,只是淡淡开口:“汉制虽古,然本朝《胤礼》未载屏风设位。苏大人,可有把握此制能行?若生混乱,贻笑大方,责任非小。” 他履行着“监督”之责,提醒风险,目光却锐利地扫过赵明远身后的几个心腹吏员。
      赵明远被苏玉引经据典堵得一时语塞,眼中阴鸷更甚。他瞥了一眼沈墨,见他似乎也持谨慎态度,心中冷笑。屏风?好!他正愁没机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让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出个大丑!
      “哼,既然苏大人执意要‘复古’,又有沈御史‘监督’,本官也无话可说。”赵明远假意妥协,话锋一转,“不过,屏风乃临时增设,需得牢固稳妥。来人!”他唤过身后一名低眉顺眼的中年吏员,“王司库,你亲自带人监工,务必确保每一扇屏风都安置得**稳稳当当**!若春祭当日出了半点纰漏,唯你是问!”他重重拍了拍王司库的肩膀,眼中厉光一闪。王司库身体微不可察地一颤,低头喏喏称是。
      沈墨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摩挲玉珏的指尖微微一顿。
      * * *
      春祭当日,天坛。
      旌旗猎猎,礼乐庄严。九重汉白玉阶之上,祭坛巍峨。按照苏玉的方案,坛城东西两侧及主要通道,错落有致地竖立起数十面高大的紫檀木框绢素屏风。屏风上绘有祥云瑞兽,既雅致又有效地将坛下观礼区域划分成数个清晰的区块:东侧最前方为宗室亲王、沈怀瑾(摄政王位等同亲王);稍后是勋贵重臣;西侧为文官序列;武将序列;外邦使节则被安排在视野较好但位置稍偏的区域。通道宽敞,由礼官引导,百官依序进入各自区域,果然秩序井然,往日因争抢位置引发的推搡喧哗荡然无存。
      沈怀瑾高踞主祭位,看着台下迥异于往年的肃整景象,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和深沉的思量。这苏玉…确有些门道。
      赵明远站在勋贵区域前排,脸色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这井然有序的场面,无异于当众扇他的脸!他目光阴冷地扫向祭坛西侧武将区域边缘,那几扇相对高大、位置略显“巧妙”的屏风,又瞥了一眼混在维持秩序的杂役中、那个熟悉的身影——王司库正紧张地搓着手。
      时机将至。
      当主祭官高唱“奠玉帛”,乐声转为宏大庄严,全场肃穆,目光聚焦祭坛。就在这时!
      “哎呀——!”一声刻意拔高的惊呼在西侧武将区域边缘响起!只见一名端着果品托盘的杂役,仿佛被地上并不存在的凸起绊倒,整个人踉跄着,失控地撞向一扇高大的屏风!那屏风的位置,正靠近几位脾气火爆的武将!
      变故陡生!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一旦屏风倒下,砸到武将,场面必然大乱!不仅苏玉的改制会成为笑柄,更可能引发武将对“文官弄权”的怒火,后果不堪设想!赵明远嘴角已勾起一丝恶毒的笑意。
      电光火石之间!
      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银芒,自苏玉身后侍立的青黛指尖疾射而出!精准无比地刺入那“跌倒”杂役后颈某处穴道!那杂役前冲的势头骤然一僵,仿佛被无形的绳索捆住,整个人保持着前倾撞屏风的姿势,硬生生定在原地!只有眼珠惊恐地转动着,托盘上的果品哗啦啦滚落一地,在肃静的礼乐声中格外刺耳。
      这诡异的一幕让附近的人都愣住了。
      “保护屏风!”青黛清叱一声,身影如轻烟般掠过,在众人反应过来之前,已稳稳扶住了那扇被“撞”得微微摇晃的屏风。同时,她另一只手快如闪电,一把扣住那僵立杂役的手腕,指下用力,那杂役顿时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嚎:“啊——!大人饶命!是…是王司库!他给了小人十两银子!让小人假装跌倒撞倒屏风!说事成后再给二十两!小人该死!小人该死啊!”
      这突如其来的反转和指认,如同平地惊雷!
      全场哗然!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脸色煞白、浑身筛糠的王司库身上,随即又惊疑不定地转向面色铁青的赵明远!
      苏玉排众而出,走到那被定住的杂役和被青黛扭住的王司库面前。她玄端深衣在风中拂动,目光如寒星,扫过惊魂未定的百官,最后落在主祭坛上面沉如水的沈怀瑾身上,声音清越,响彻全场:
      “诸位大人请看!这便是某些人口中的‘维护祖制’、‘朝廷威仪’!”她指着那被定住的杂役和被揪出来的王司库,“为阻挠区区座次之改,为陷苏玉于不义,竟不惜在庄严春祭之上,行此卑劣龌龊之事,蓄意制造混乱,亵渎神明,惊扰圣驾!若非侍女青黛机警,及时制止,此刻这祭坛之下,已是人仰马翻,沦为天下笑柄!”
      她转向面无人色的赵明远,字字如刀:“赵尚书!王司库乃你礼部直属库官!他方才亲口指认,受你指使!你还有何话说?这便是你身为礼部尚书,对祖制、对朝廷威仪的‘忠诚’吗?!” 她当众点破,毫不留情!
      “血口喷人!苏玉!你…你休要污蔑本官!”赵明远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苏玉的手指都在哆嗦,却因王司库人赃并获的指认而显得色厉内荏,“定…定是你这妖女指使下人构陷本官!摄政王!王爷!您要为老臣做主啊!”他扑通跪倒,向沈怀瑾哭诉。
      沈墨站在一旁,冷眼看着这场闹剧。他注意到青黛出手时那快如鬼魅的身手和精准的点穴功夫,绝非普通侍女所能拥有。当王司库指认赵明远时,沈墨的目光锐利地捕捉到赵明远袖底一抹转瞬即逝的、不属于礼器的寒光——那是短刃的锋芒!一股冰冷的杀意,清晰地从赵明远身上弥漫开来,直指苏玉!沈墨袖中的手,悄然按住了那枚螭纹玉珏。
      沈怀瑾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一场精心准备的春祭,竟闹出这等丑闻!他盯着跪地哭诉的赵明远,又看向凛然而立的苏玉,最后目光扫过沉默却眼神锐利的沈墨。
      “够了!”沈怀瑾的声音蕴含着雷霆之怒,“春祭大典,岂容尔等放肆!来人!”
      “在!”禁卫应声。
      “将这两个扰乱祭典、构陷上官的狂悖之徒,”他指向王司库和那杂役,“拖下去!杖毙!”
      “赵明远!”沈怀瑾目光如冰锥刺向跪地之人,“御下不严,纵容宵小,致使祭典险生大乱!罚俸一年,闭门思过半月!春祭后续事宜,由沈墨暂代礼部之责!”
      这处罚,看似严厉,实则高高举起,轻轻落下。杖毙两个替罪羊,罚俸思过对赵明远不痛不痒,真正的幕后主使毫发无伤。
      赵明远如蒙大赦,连连叩首:“谢王爷恩典!谢王爷恩典!”他站起身,退入勋贵队列时,阴毒如蛇的目光死死钉在苏玉身上,袖中那抹寒光被他死死攥住。这一次,他心中再无半点侥幸与试探,只剩下必杀之念!此女,断不可留!
      苏玉迎着那目光,毫不退缩,心中警铃大作。她知道,与赵明远乃至其背后势力的斗争,已从朝堂攻讦,正式升级为你死我活的杀局。
      沈墨的目光在苏玉和赵明远之间短暂停留,最终落在祭坛一角,那片因方才骚动而被踩碎掉落在地的、绘有螭龙纹饰的屏风绢角碎片上。他不动声色地移步过去,借着俯身整理袍袖的瞬间,指尖迅速将那枚小小的、带着螭纹的碎片拢入袖中。冰冷的触感传来,与他怀中的半块螭佩,隐隐呼应。
      一场屏风下的杀机,以苏玉的智勇和青黛的武力初胜告终,却也彻底点燃了反派的杀心。而沈墨袖中那片小小的螭纹碎片,如同一个无声的谜题,沉入更深的水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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