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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寒冬的对峙 ...

  •   青屿市第一人民医院血液科的走廊,弥漫着一种特有的、混合了消毒水、药物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闷气息。
      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暖气开得很足,妄亓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后背的衬衫被冷汗浸透,紧贴在冰冷的皮肤上。
      他像一尊石雕般僵立在走廊尽头,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深褐色的瞳孔里翻涌着惊涛骇浪,死死盯着几步开外那扇紧闭的诊室门——叶心渡刚刚走进去的地方。
      父亲妄振锋沉稳的身影从诊室方向走来,手里捏着几张薄薄的纸。
      这位在商场上向来雷厉风行、喜怒不形于色的男人,此刻脸上却笼罩着一层前所未有的、沉重的阴霾,眉头紧锁,眼神复杂地看向自己的儿子。
      “爸……”妄亓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一种濒临破碎的颤抖,“她……她到底……”后面的话哽在喉咙里,像粗糙的砂砾,磨得生疼。
      他不敢问,却又无法不问。
      那个最恐怖的猜想,如同盘旋在头顶的秃鹫,随时可能俯冲下来,将他撕得粉碎。
      妄振锋走到他面前,没有立刻回答。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走廊里令人窒息的空气都吸入肺里,然后才将手中的纸张递了过去。
      动作缓慢而沉重,仿佛那几张纸有千斤之重。
      妄亓几乎是抢了过来。
      指尖触碰到纸张的瞬间,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死死钉在纸面上。
      不是他以为的、叶心渡用来搪塞他的“贫血”报告。这是一份崭新的、带着医院特有油墨味的门诊病历复印件。
      上面的字迹清晰而冰冷,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针,狠狠扎进他的眼底,刺穿他的心脏。
      【患者姓名:叶心渡
      年龄:16岁
      主诉:持续性乏力、苍白、头晕、偶发骨痛伴恶心、气促、畏寒2-3月余,近日加重伴咳嗽、活动后明显气短。
      既往史:体健。
      查体:重度贫血貌,皮肤黏膜苍白,浅表淋巴结未触及肿大,胸骨无压痛(患者自述偶有隐痛),心肺听诊……
      辅助检查:
      血常规:WBC 显著升高,淋巴细胞比例异常增高,中性粒细胞比例显著降低,Hb 极重度降低,PLT 显著降低。
      胸片:双肺纹理增粗,考虑炎症可能。
      初步诊断: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可能性极大。建议:立即住院,完善骨髓穿刺活检明确诊断及分型,评估病情,制定治疗方案。
      医生签名:张岚(血液科主任医师)。
      日期:初雪后第一个周六】
      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
      白血病。
      这三个字,如同三道裹挟着毁灭力量的惊雷,在妄亓的脑海里疯狂炸响!瞬间的空白之后,是灭顶的剧痛和足以吞噬一切的黑暗!他感觉脚下的地面在剧烈摇晃,冰冷的墙壁也无法支撑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眼前阵阵发黑,耳边是尖锐的、如同金属摩擦的嗡鸣。
      呼吸被死死扼住,胸口像是被巨石碾过,闷痛得让他几乎要呕出血来。
      原来是真的。
      她咳出的血,她越来越频繁的苍白和晕眩,她那强撑的、摇摇欲坠的“正常”,她所有的躲闪和谎言……原来都是为了掩盖这个足以摧毁一切的、血淋淋的真相。
      “怎么会……”妄亓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抑制的颤抖,他猛地抬起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父亲,像一头受伤的、濒临疯狂的幼兽。
      “爸!这……这不可能!她……她还好好的!她还能上学!她……”他想说她还能跟他斗嘴,还能冲他笑,还能在平安夜收到他的礼物时眼睛亮晶晶的……可这些话语在残酷的诊断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同笑话。
      妄振锋看着儿子瞬间崩溃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沉痛。
      他伸出手,用力按在妄亓贺剧烈颤抖的肩膀上,试图传递一点力量,声音低沉而沙哑:
      “小妄,冷静点!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病历是真的,张主任是权威。心渡她……她一直在瞒着所有人。”
      瞒着所有人……
      这几个字像冰冷的刀子,反复凌迟着妄亓的心脏。
      巨大的愤怒、无法言喻的心痛和一种被彻底背叛的窒息感交织着,几乎要将他撕裂。
      她怎么敢?!她怎么敢独自背负着这样沉重的死亡判决书,在他面前强颜欢笑,在他追问时用拙劣的谎言搪塞,甚至在他眼皮底下咳出血来还要拼命掩饰?!她把他当成了什么?一个可以被随意蒙蔽的傻子吗?!
      “为什么?!”妄亓猛地挣脱父亲的手,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失控的嘶哑和绝望的质问,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她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告诉叶叔叔叶阿姨?!她以为她是谁?!能一个人扛下所有吗?!她扛得住吗?!”
      他失控地低吼着,指关节因为用力攥着病历而泛白,纸张被捏得皱成一团。
      “妄亓!”妄振锋厉声喝止,目光严厉地扫过四周,压低了声音,“这里是医院!控制你的情绪!”
      他看着儿子布满血丝、写满痛苦和狂怒的眼睛,语气又沉重了几分,“她为什么瞒着……你难道不明白吗?她是不想拖累任何人!不想看着我们……看着她爸妈……还有看着你……为她痛苦绝望!她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保护你们!”最后几个字,妄振锋说得异常艰难,带着一种感同身受的悲凉。
      保护……
      妄亓像是被这两个字狠狠抽了一鞭子,身体猛地一震,所有的愤怒和嘶吼瞬间卡在喉咙里。
      保护?用这种自我牺牲式的、愚蠢透顶的隐瞒来保护?
      一股更加汹涌、更加绝望的悲恸如同海啸般将他彻底淹没。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知不知道,这种自以为是的保护,比病痛本身更让他痛彻心扉?!她知不知道,看着她强撑着笑容,看着她日渐消瘦,看着她独自在恐惧和绝望中沉沦,对他而言是怎样一种酷刑?!
      他宁愿和她一起面对这滔天巨浪,哪怕粉身碎骨,也好过像现在这样,像个局外人一样,在她精心构筑的谎言堡垒外,眼睁睁看着她一点点凋零!
      巨大的无力感和深沉的悲伤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勒得他几乎窒息。
      他缓缓低下头,额头抵着冰冷刺骨的墙壁,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滚烫的泪水终于冲破了所有堤坝,汹涌而下,砸在冰冷的地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压抑的、破碎的呜咽从他紧咬的齿缝间溢出,如同濒死小兽的哀鸣。
      妄振锋看着儿子从未有过的、崩溃痛哭的样子,这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男人,此刻眼眶也瞬间红了。
      他沉默地站在一旁,没有再去阻止。
      有些痛苦,需要宣泄的出口。
      他只是伸出手,再次用力地、无声地按在儿子剧烈颤抖的肩膀上。
      走廊尽头那扇诊室的门,“咔哒”一声轻响,开了。
      叶心渡苍白着一张脸,脚步虚浮地从诊室里走出来。
      刚才医生的话还在她耳边嗡嗡作响:血象持续恶化,必须尽快住院,骨髓穿刺不能再拖了……每一次复诊,都像是在她摇摇欲坠的世界上又狠狠踹了一脚。
      她疲惫地抬起头,视线有些模糊地寻找着出口的方向。
      下一秒,她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
      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冰冷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走廊尽头,那个她熟悉到骨子里的身影,正背对着她,额头抵着墙壁,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而他旁边站着的,是脸色沉重、眼眶发红的妄叔叔!更让她魂飞魄散的是,妄叔叔手里拿着的……是病历?而妄亓那只垂在身侧、紧握成拳的手里,死死攥着的,分明是几张被揉皱的、眼熟得让她心胆俱裂的纸。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叶心渡的脑海里炸开!瞬间的空白之后,是灭顶的恐惧!完了!全完了!他们知道了!他们看到病历了!她拼命守护的秘密,她赖以生存的谎言堡垒,在顷刻间,土崩瓦解!
      巨大的恐慌让她眼前发黑,身体晃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
      她想逃!立刻逃离这里!逃离他们洞悉一切的目光!逃离这即将被彻底撕裂的现实!
      然而,双脚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那个背对着她的身影,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转过了身!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妄亓的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眼眶通红,眼底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那双总是带着散漫、探究、或者别扭关切的深褐色瞳孔,此刻只剩下翻江倒海的、无法形容的剧痛、愤怒、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悲伤。
      他死死地盯着她,那目光锐利得像是要将她凌迟,又沉重得像是要将她彻底压垮。
      叶心渡被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痛苦和绝望击中了心脏,剧痛让她瞬间窒息!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所有的辩解,所有的谎言,在这样赤裸裸的真相和这样沉重的目光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不堪一击。
      “叶、心、渡。”
      妄亓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一字一顿,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濒临爆发的风暴。
      他一步一步,缓慢而沉重地朝她走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叶心渡的心尖上,让她浑身冰冷,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他停在她面前,距离近得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混杂着泪水和医院消毒水的冰冷气息。
      他低下头,那双赤红的眼睛,像燃烧的烙铁,狠狠烙在她的脸上。
      他缓缓抬起手,将那张被他攥得皱巴巴、几乎要碎裂的病历复印件,用力地、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地,拍在她身侧的墙壁上。
      啪!
      一声闷响,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纸张紧贴着冰冷的瓷砖,上面“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可能性极大”的字样,如同最恶毒的诅咒,清晰地映入叶心渡惊恐放大的瞳孔里。
      “看着我!”妄亓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濒临失控的嘶哑,却又被他强行压抑在喉咙深处,变成一种令人心碎的哽咽,“告诉我!这是什么?!告诉我啊!叶心渡!你他妈告诉我啊!”他低吼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巨大的压迫感和排山倒海般的悲伤绝望将叶心渡彻底淹没。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他痛苦到扭曲的脸,看着他眼中那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火和更深沉的、几乎要将她溺毙的悲伤,所有的防线彻底崩溃。
      她猛地低下头,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压抑的、破碎的哭声终于无法抑制地冲破了喉咙,在冰冷的医院走廊里绝望地回荡。她像个做错事被发现的孩子,又像一个被彻底宣判了死刑的囚徒,除了哭泣,再无他法。
      妄亓看着她缩着肩膀、哭得浑身颤抖的样子,看着她苍白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的身体,胸腔里翻腾的怒火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瞬间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疼痛和铺天盖地的无力感。
      他伸出的手,想要抓住她、摇晃她、质问她为什么这么傻的手,最终只是无力地垂落下来,紧紧攥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他还能说什么?还能做什么?
      质问?愤怒?谴责她的隐瞒?
      在她咳出的鲜血和这张冰冷的诊断书面前,在他亲眼所见的、她独自承受的巨大痛苦面前,他所有的愤怒和质问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此……残忍。
      一股巨大的悲恸和无力感将他彻底吞噬。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那个哭得不能自已的身影,肩膀无法控制地再次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臂,用尖锐的疼痛来压制喉咙里即将冲出的、更绝望的呜咽。冰冷的墙壁映着他剧烈起伏的背影,无声地诉说着一个少年世界崩塌的巨响。
      妄振锋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对在绝望深渊边缘对峙的少年少女,看着儿子崩溃的背影和叶心渡无声恸哭的绝望,这个经历过无数风浪的男人,也忍不住抬手用力抹了一把发红的眼眶。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冰冷和无声的悲伤,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
      谎言的高塔轰然倒塌,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真相。
      寒冬的序幕,在绝望的泪水和无声的对峙中,被彻底撕开。
      接下来的路,每一步都将踏在冰棱和荆棘之上,鲜血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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