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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冰面下的暗涌 寒冬,才刚 ...

  •   深冬的寒风像淬了冰的刀子,刮过青屿一中光秃秃的梧桐枝桠,发出呜咽般的嘶鸣。
      期末考试周的肃杀气息,比这寒冬更凛冽地笼罩着火箭班。
      空气里只剩下笔尖摩擦纸页的沙沙声,翻动卷子的哗啦声,以及无声弥漫的、几乎凝成实质的紧张。
      厚厚的复习资料堆积如山,像一道道壁垒,隔绝了窗外灰蒙蒙的天光。
      叶心渡坐在靠窗的位置,将自己更深地裹进厚厚的羽绒服里。
      暖气开得很足,可她依旧觉得有丝丝缕缕的寒气从骨头缝里钻出来。
      嘴唇干燥得起了皮,脸色在日光灯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瓷白,眼底的青影即使用遮瑕膏仔细遮掩,也难掩疲惫的底色。
      她握着笔,指尖冰凉,面前的数学模拟卷上,一道中等难度的几何题,思路却像被冻住了一般,滞涩不前。
      那些熟悉的公式和定理在眼前模糊晃动,大脑像是塞满了沉重的棉絮,运转迟缓。
      她用力闭了闭眼,试图驱散那股熟悉的眩晕感。
      喉咙里隐隐作痒,带着一丝铁锈般的腥甜。
      她强忍着,不敢咳嗽,生怕引起任何多余的注意。
      桌肚里,妄亓早上塞进来的那盒草莓牛奶安静地躺着,凝结的水珠浸湿了包装盒的一角。
      她甚至没有力气去拿。
      “呼……”旁边传来林溪妤压抑的叹息,她正对着物理大题抓耳挠腮。
      前排的高晔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发出细微的噪音,引来牧茹梦老师一个警示的眼神。
      只有忱释和妄亓,依旧保持着近乎可怕的稳定。
      忱释坐姿端正,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如水,笔下的演算流畅而精准。
      妄亓则维持着他一贯的、带着点散漫的姿态,一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转着笔,目光偶尔扫过卷面,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自信。
      但他的眼角余光,却像最精密的雷达,不动声色地笼罩着斜前方那个过于安静、过于单薄的身影。
      叶心渡握着笔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那道几何题的辅助线,无论如何也画不对位置。
      一股强烈的挫败感和更深沉的无力感攫住了她。
      曾经信手拈来的题目,如今却成了难以逾越的天堑。
      身体像一架生锈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某种冰冷的东西,正在她体内缓慢而坚定地侵蚀着,吞噬着她的精力,她的敏锐,她赖以为傲的一切。
      “咳咳……”喉咙里的痒意终于无法抑制,她猛地侧过头,用手背死死捂住嘴,压抑地咳了两声。
      胸腔里传来沉闷的回响,带着撕裂般的疼痛。
      一股浓重的铁锈味瞬间充斥了整个口腔!
      糟了!
      叶心渡的心脏骤然停止!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涌向大脑,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她死死捂住嘴,不敢松开,惊恐地感觉到一股温热黏稠的液体正不受控制地从指缝间渗出!
      “心渡?”林溪妤第一个察觉到她的异常,小声询问。
      “唔……”叶心渡含糊地应了一声,猛地低下头,长发垂落,遮住了她瞬间惨白如纸的脸和那只死死捂着嘴的手。
      她能感觉到黏腻温热的液体正顺着指缝蜿蜒流下,滴落在深色的裤子上,晕开一小片不易察觉的深色印记。
      血腥味在鼻腔里弥漫开,浓得让她窒息。
      恐慌像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不能被发现!绝对不能!她甚至不敢抬头看周围人的反应,尤其是……那双锐利的眼睛。
      “叶心渡?”牧茹梦老师的声音带着关切响起,脚步声正朝这边走来。
      完了!
      叶心渡的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绝望感瞬间将她淹没。
      她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幼兽,身体僵硬,连呼吸都停滞了。
      就在牧茹梦即将走到她桌边时,一个身影猛地站起,动作幅度大得带倒了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老师!”妄亓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拔高的、夸张的烦躁,“这暖气开得也太足了!闷得我喘不过气!头晕!我能不能出去透口气?”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夸张地扇着风,眉头紧锁,一副真的被热得不行的样子。
      他的位置正好挡在了牧茹梦走向叶心渡的路线上。
      教室里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插曲吸引,包括牧茹梦。
      “妄亓!你搞什么!”高晔被吓了一跳,不满地嚷嚷。
      牧茹梦的眉头也皱了起来,看着妄亓贺那副明显带着表演痕迹的样子:
      “现在在考试!你给我安分点!”
      “不行不行!真头晕!再待下去我要晕倒了!”
      妄亓贺捂着额头,脚步虚浮地晃了一下,演技拙劣却异常执着地朝着门口方向移动,成功地将牧茹梦和大部分同学的目光都牵引了过去。
      这短暂却宝贵的混乱!
      叶心渡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她趁着所有人注意力被妄亓贺吸引的瞬间,用尽全身力气,飞快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团皱巴巴的纸巾,死死按在嘴上!同时,她猛地弯下腰,装作在桌肚里翻找东西,将那只沾满了刺目鲜血的手迅速藏进了宽大的羽绒服袖子里,连同那团染血的纸巾一起攥紧!
      “妄亓!你给我站住!”牧茹梦的声音带着怒气。
      “老师!我真不行了!” 妄亓已经拉开了后门,一股冰冷的寒风瞬间灌入教室。
      他回头,目光飞快地、极其隐晦地扫过那个依旧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的纤细身影,深褐色的瞳孔里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和担忧。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闪身出去,“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教室里的喧嚣和牧茹梦的训斥声被隔绝在门外。
      寒风卷走了些许暖意,也吹散了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叶心渡依旧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剧烈的心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她死死攥着袖子里那团湿黏冰冷的纸巾,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才勉强抑制住身体的颤抖。
      冷汗浸透了后背的内衣,紧贴在冰冷的皮肤上。
      刚才那一瞬间的惊魂,几乎抽空了她所有的力气。她不敢抬头,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得太用力。
      “心渡?你没事吧?”林溪妤担忧地小声问,伸手想扶她。
      “没……没事……”叶心渡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掩饰的虚弱,“就是……刚才突然有点反胃……现在……好多了。”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直起身,脸色惨白如纸,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濡湿,黏在皮肤上。
      她甚至不敢看林溪妤的眼睛,更不敢看周围其他同学探究的目光。她只是死死地低着头,盯着自己摊开的、空无一物的左手——那只干净的手。
      “真的没事?”牧茹梦也走了过来,看着叶心渡摇摇欲坠的样子,语气充满疑虑。刚才妄亓贺的举动太过突兀,而叶心渡此刻的状态也明显不对。
      “真的……牧老师。”叶心渡抬起头,强迫自己挤出一个极其苍白虚弱的笑容,嘴唇微微颤抖,“就是暖气太闷了……有点恶心……现在好多了。对不起……打扰大家考试了。”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重的疲惫和惊魂未定后的脆弱。
      牧茹梦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和那双强撑着清明却难掩惊惶的眼睛,又想起刚才妄亓反常的举动,心中的疑虑更深。
      但她没有证据,此刻也不是深究的时候。
      “不舒服就趴一会儿,别硬撑。”她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叶心渡的肩膀,走回讲台。
      叶心渡如蒙大赦,立刻像被抽掉骨头一样趴在了桌子上,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
      冰冷的恐惧和劫后余生的虚脱感交织着,让她浑身发冷,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袖子里,那团染血的纸巾像一块烙铁,灼烧着她的皮肤,也灼烧着她的灵魂。
      妄亓……他看到了吗?他那个拙劣的表演……是为了替她解围?还是……他看到了血?
      这个念头让她如坠冰窟。
      ---
      教室外,冰冷的寒风像无数细密的针,刺在妄亓的脸上。
      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烦躁地抓着自己的头发。
      刚才冲出来时那股不管不顾的冲动已经冷却,只剩下巨大的懊恼和后怕。
      他看到了。
      虽然只有惊鸿一瞥,虽然她立刻低下了头,但他清晰地看到了她指缝间渗出的、那抹刺目惊心的猩红!还有她瞬间惨白如鬼的脸和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巨大的惊恐。
      血。
      为什么会有血?
      “贫血”?“肺炎”?狗屁的贫血肺炎!什么样的贫血肺炎会让人咳出血来?!妄亓贺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无法呼吸。
      巨大的恐慌和愤怒在他胸腔里疯狂冲撞!她到底在隐瞒什么?!到底是什么样的病,让她宁愿独自承受咳血的恐惧,也不肯透露一丝一毫?!
      他猛地一拳砸在冰冷的墙壁上!指骨传来尖锐的疼痛,却丝毫无法抵消内心的焦灼和无力。
      他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暴躁地在走廊里来回踱步。
      冷风灌进他敞开的校服领口,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燥热和寒意。
      不行!他不能再等了!不能再被她那些拙劣的谎言蒙蔽!他必须知道真相!不惜一切代价!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疯狂滋生——查!直接去医院查!查她到底看过什么病!查那些被她藏起来的、真正的检查报告!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燎原,瞬间点燃了他所有的焦灼。他不再犹豫,拿出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快速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爸。”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强行压抑的急促和紧绷,“帮我个忙。很重要。”
      ---
      期末考试在一种诡异而凝重的氛围中落下帷幕。
      叶心渡凭借着强大的意志力和最后透支的精力,勉强维持住了成绩没有大幅下滑,依旧排在年级前列。
      但这其中的艰难和痛苦,只有她自己知道。
      每一次集中精神的思考都像一场酷刑,每一次提笔都伴随着指尖的冰凉和心底的恐慌。
      那道几何题最终也没能做出来,空白处像一块丑陋的伤疤,昭示着她不可逆转的衰败。
      成绩公布那天,教室里弥漫着解脱的喧嚣和对假期的憧憬。
      叶心渡却感觉不到丝毫轻松。
      身体像被彻底掏空,疲惫感深入骨髓。
      她收拾书包的动作都有些迟缓。
      袖子里,那团早已冰冷僵硬的染血纸巾,如同一个沉重的烙印,时刻提醒着她那个惊心动魄的瞬间,以及妄亓贺那充满探究和风暴的眼神。
      “心渡!寒假有什么计划?要不要一起去滑雪?”林溪妤兴奋地凑过来,晃着她的胳膊。
      “我……”叶心渡勉强笑了笑,脸色依旧苍白,“可能……要在家好好休养一阵子。医生说了,我这身体……得静养。”
      她刻意强调了“静养”两个字,目光却下意识地飘向教室后排那个空着的位置——妄亓早就匆匆离开了,甚至没看她一眼。
      一种强烈的不安感攫住了她。
      “哦……那好吧。”林溪妤有些失望,但很快又打起精神,“那我去找你玩!给你带好吃的!”
      “嗯,好。”叶心渡心不在焉地应着。
      走出教学楼,冬日的阳光惨白无力,照在身上没有丝毫暖意。
      叶心渡裹紧了围巾,低着头,慢慢往校门口走。
      她需要尽快回家,躲进那个暂时安全的堡垒里。
      “叶心渡。”
      一个清冷平静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叶心渡脚步一顿,心猛地沉了下去。她缓缓转过身。
      忱释站在几步开外,穿着深灰色的羽绒服,镜片后的目光沉静依旧,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审视。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沉浸在假期的喜悦里,反而显得格外疏离。
      “有事吗,忱释?”叶心渡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忱释走近几步,目光在她过于苍白的脸上停留了几秒,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上次考试……妄亓他……”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他好像看到了什么。他出去后,脸色很难看。”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叶心渡那只一直插在羽绒服口袋里的左手。
      叶心渡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他果然看到了!忱释也察觉到了!
      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将她淹没。
      她下意识地将左手往口袋里更深地缩了缩,指尖触碰到了口袋里那团冰冷僵硬的纸团。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强迫自己迎上忱释的目光,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眼神却努力维持着镇定,“他大概……就是觉得闷吧。”
      忱释静静地看着她,没有立刻反驳。
      他的目光太过平静,太过洞察,仿佛能看穿她所有强装的镇定和脆弱的伪装。
      这种无声的注视比任何逼问都更让叶心渡感到窒息。
      “叶心渡,”忱释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妄亓他……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人。他如果认定了什么,一定会追查到底。”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冰冷的阳光,“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汇入了放学的人流,背影很快消失不见。
      留下叶心渡一个人,僵立在冰冷的寒风中。
      忱释的话,像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凿穿了她勉强维持的平静假象。
      妄亓知道了……至少,他怀疑了,并且已经开始行动了。
      追查到底……他会怎么查?查医院?查病历?她的谎言……还能支撑多久?
      巨大的恐惧和无助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住她的四肢百骸,勒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细小的雪粒又开始飘落,落在她滚烫的脸颊上,瞬间融化,留下冰凉的湿意。
      寒冬,才刚刚开始。
      而她的堡垒,在内外夹击之下,已然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细微的碎裂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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