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亓回忆录》烬榆

2、伊始 那些被他忽

　　叶心渡被妄亓突如其来的动作和严肃质问弄得又羞又窘，脸颊红得像熟透的番茄，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几乎要撞出来。
　　晚风吹过，带起的凉意似乎更清晰地渗透进皮肤，让她忍不住又轻轻瑟缩了一下。
　　“妄亓！”她提高了音量，试图用气势掩盖慌乱，那双杏眼因为羞恼显得格外明亮，“你发什么神经！大庭广众的！”
　　她一把拍开他还悬在半空的手，动作带着点气急败坏，“我就是……就是刚才那阵风太突然了，吹得我一激灵！谁像你皮糙肉厚不怕冷啊！”
　　她语速飞快，眼神却不敢完全直视他那双过于锐利的眼睛，目光有些飘忽地落在旁边林溪妤身上，寻求支援：
　　“溪妤你说！是不是那阵风特别凉！”
　　林溪妤被这突如其来的小插曲弄得有点懵，看看红着脸气鼓鼓的叶心渡，又看看眉头紧锁、脸色有点沉的妄亓，下意识地点点头：
　　“是…是有点凉风……”
　　她其实没太注意，但看着好友求助的眼神，自然站在叶心渡这边，“妄亓你也太夸张了吧！摸人家额头干嘛！耍流氓啊！”
　　“耍流氓”三个字像小锤子敲在妄亓心上，让他紧绷的神经莫名一刺，随即升起一股自己也说不清的烦躁。
　　他看着叶心渡通红的脸颊和因为激动而显得格外生动的表情，刚才额头上那点异常的微凉触感，在记忆里似乎也变得模糊起来，像是被夕阳的余温覆盖了。
　　也许……真的是风吹的？她脸皮薄，被自己当众这么一弄，又羞又气，反应才这么大？
　　“谁耍流氓！”妄亓没好气地反驳林溪妤，语气硬邦邦的，带着点被误解的别扭。
　　他重新把书包甩回肩上，视线从叶心渡脸上移开，投向远处喧闹的校门，下颌线绷得有点紧，“好心当成驴肝肺。走了。”
　　他迈开长腿，径自朝前走去，背影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哎？妄亓！”林溪妤喊了一声，没叫住他。
　　叶心渡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紧绷的心弦才终于松懈下来，长长地、无声地吁了一口气。
　　后背似乎渗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被风一吹，那阵寒意又隐约缠绕上来。
　　她用力搓了搓自己微凉的手臂。
　　“他今天吃错药了？”林溪妤挽住叶心渡的胳膊，小声嘀咕，“平时虽然嘴欠，也没这么……嗯，这么吓人。”
　　她歪头看着叶心渡，“不过心渡，你刚才脸真的好红哦！像煮熟的虾子！他摸你额头……什么感觉？”少女的八卦天性开始冒头。
　　叶心渡刚平复的心跳又漏了一拍，脸上刚褪下去的红晕又有卷土重来的趋势。
　　她赶紧掩饰性地低下头，拉着林溪妤快步往前走：
　　“能有什么感觉！讨厌死了！快走快走，回家还要写作业呢！”她刻意用轻快的语气抱怨着学业，成功转移了林溪妤的注意力。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又分开。
　　叶心渡悄悄回头看了一眼妄亓消失的方向，校门口人潮汹涌，早已不见他的身影。
　　只有刚才他指腹那带着薄茧的、微凉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额头上，像一枚隐秘的印章，烙下了一丝挥之不去的、混杂着羞恼与某种更深沉难言情绪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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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天后，课间操时间。
　　塑胶跑道被晒得发烫，广播里激昂的音乐响彻校园。
　　高一（1）班的队伍排列整齐，随着节奏做着伸展运动。
　　叶心渡站在女生队伍前排领操的位置，动作标准，马尾辫随着跳跃的动作划出充满活力的弧线。
　　阳光毫无遮拦地洒在她身上，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努力维持着呼吸的平稳，但胸腔里那颗心脏却跳得比平时快上许多，每一次深呼吸都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滞涩感，仿佛肺部能容纳的空气变少了。
　　“叶心渡！动作到位！精气神拿出来！”体育老师洪亮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叶心渡立刻扬起一个标准的、元气满满的笑容，将手臂伸展得更加笔直，仿佛有无穷的精力。
　　然而，当音乐进入节奏更快、需要连续高抬腿跳跃的部分时，她感觉双腿像是灌了铅，每一次抬起都比平时沉重一分。
　　眼前似乎有细微的金星在飞舞，视野边缘开始模糊。
　　一股熟悉的、带着铁锈味的腥甜感悄悄涌上喉咙。
　　她咬紧牙关，硬生生将那不适感咽了回去，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动作幅度甚至刻意加大了一些，试图用外在的活力掩盖内在的疲惫。
　　“喂，叶心渡，”旁边传来压低的声音。
　　妄亓作为班长，站在男生队伍前排，离她不远。
　　他一边敷衍地跟着音乐抬腿，一边侧过头看她，眉头微蹙，“你……行不行？脸白得跟纸似的。”
　　他的声音不大，混在广播音乐和周围同学的喘息声里，只有叶心渡能听清。
　　那语气里没有了前几天的咄咄逼人，反而带着点……迟疑的关切？
　　叶心渡心头一跳，动作却不敢停，甚至跳得更高了些，侧过脸飞快地瞪了他一眼，用口型无声地说：“要你管！”
　　她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凶巴巴的，但因为用力跳跃而急促的呼吸暴露了她的吃力。
　　妄亓看着她倔强的侧脸和明显加快的喘息，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
　　只是他做操的动作更敷衍了，目光却像黏在了她身上，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专注和审视。
　　阳光太烈了？还是她真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按了下去。
　　广播操而已，这丫头平时体力好得很，跑八百米都甩别人半圈，大概是昨晚又熬夜了？
　　他烦躁地抓了抓自己后脑勺被汗水濡湿的短发。
　　终于，音乐停止。
　　叶心渡几乎是立刻停下了动作，站在原地微微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汗水顺着她白皙的脖颈滑落，浸湿了校服领口。
　　眩晕感一阵阵袭来，眼前的景象像是在晃动。
　　她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努力让焦距恢复正常。
　　“心渡！你还好吧？”林溪妤从后面挤过来，关切地问，“哇，你流了好多汗！脸色真的不太好诶！”她掏出纸巾递给叶心渡。
　　叶心渡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汗，直起身，挤出一个有些虚弱的笑容：
　　“没事没事，就是……太阳太大了，有点晒晕了。”
　　她指了指头顶的烈日，“你看，高晔他们不也都一身汗嘛。”
　　她试图把目光引向旁边同样汗流浃背的男生们。
　　高晔正撩起衣襟擦汗，露出结实的腹肌，闻言立刻咧嘴一笑：
　　“就是！这鬼天气！心渡，要不要哥背你去医务室吹空调？”他故意做出夸张的弯腰动作。
　　“去你的！”叶心渡被他逗笑了，虽然笑容还是有些苍白，但精神似乎缓过来一点。
　　她推开高晔凑过来的脑袋，“少占便宜！我歇会儿就好。”
　　妄亓站在几步开外，看着叶心渡和高晔笑闹。
　　她刚才弯腰喘息的样子清晰地印在他脑海里。
　　太阳晒的？
　　他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周围其他女生。
　　林溪妤虽然也出汗，但脸颊是健康的红晕，气息平稳。
　　忱释安静地站在一旁，用纸巾擦着汗，目光也落在叶心渡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思。
　　“喂，妄亓，”高晔凑过来撞了撞妄亓的肩膀，“发什么呆？回教室了！”
　　妄亓回过神，看着叶心渡已经拉着林溪妤往教学楼走了，背影看起来似乎恢复了平时的轻快。
　　他压下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抬脚跟了上去。
　　算了，大概真是天太热了。
　　他快走几步，追上叶心渡她们，状似无意地从书包侧袋里又摸出一盒冰镇的草莓牛奶，递到叶心渡面前。
　　“喏，补充点糖分。”他语气还是有点硬邦邦的，眼神却瞟着她依旧没什么血色的嘴唇。
　　叶心渡愣了一下，看着那熟悉的粉红纸盒，凝结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着光。
　　一股暖流混杂着难以言喻的酸涩涌上心头，冲淡了喉咙里残留的不适感。
　　她伸手接过，指尖触碰到他递来的、带着凉意的手指，像被微弱的电流击中。
　　“……谢谢。”她小声说，声音比平时软了几分，低着头，用吸管戳开了牛奶盒。
　　冰凉的、甜丝丝的液体滑入喉咙，似乎真的驱散了一些疲惫和燥热。
　　她偷偷抬眼，瞥见妄亓已经转过头去，耳根似乎有点可疑的红。
　　林溪妤在一旁看得捂嘴偷笑，眼神在两人之间暧昧地打转。
　　阳光炽烈，蝉鸣聒噪。
　　少年少女们嬉闹着涌入教学楼清凉的阴影里。
　　叶心渡小口小口地吸着冰凉的牛奶，感受着那份熟悉的甜味在舌尖蔓延，也感受着身边少年那别扭却真实的关心。
　　这一刻的甜，真实得让她几乎忘记了身体深处那悄然滋生的、冰冷的阴影。
　　她告诉自己，这只是开始，只是偶尔的不适，很快就会好的。
　　她还有那么多想和他一起做的事情，那么多约定好的未来，怎么能被一点点小小的疲惫打败？
　　她用力吸了一大口牛奶，冰凉的感觉直冲头顶，让她精神一振。
　　对，一定是最近太忙了，适应一下就好。
　　她抬起头，脸上重新绽放出明媚的笑容，加入了林溪妤关于周末去哪家新开奶茶店的讨论。
　　妄亓走在她们身边，听着叶心渡恢复了活力的声音，看着她重新红润起来的脸颊，心里那点疑虑终于彻底消散了。
　　他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自己也未察觉的弧度，懒洋洋地插话：
　　“奶茶？叶心渡，你刚喝完我的牛奶就想着别人家的奶茶？没良心。”
　　“要你管！”叶心渡立刻回怼，声音清脆，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
　　阳光下，他们的影子再次交织在一起，青春的笑语洒满了通往教室的走廊。
　　所有的异常，都被这喧闹而甜蜜的日常完美地包裹、掩藏。
　　在妄亓此时的回忆里，这不过是高中伊始，一段再普通不过的、带着点小别扭却又无比鲜活的甜蜜时光。
　　他记得她羞红的脸，记得她气鼓鼓的样子，记得她喝着草莓牛奶时满足的眉眼，记得她阳光下跳跃的马尾辫……
　　唯独那些被他忽略的、稍纵即逝的苍白和喘息，在记忆的滤镜下，早已模糊不清，仿佛从未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