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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盛夏 阳光炽烈, ...

  •   盛夏的阳光像融化的金子,泼在青屿一中新刷的朱红跑道上,蒸腾起一股塑胶和青春特有的燥热气息。
      高一(1)班的门牌在走廊尽头闪着光,门内是全市顶尖学子汇聚的“火箭班”,空气里却并非只有书卷的沉闷。
      “妄亓!你又踩我鞋!”一声清脆的控诉炸开,带着点咬牙切齿的娇嗔。
      刚被班主任牧茹梦正式任命为班长的妄亓,正懒洋洋地把自己颀长的身躯塞进靠窗倒数第二排的座位,闻言眼皮都没抬,修长的手指却精准地捏住了一颗不知何时攥在掌心的粉笔头,手腕一抖。“咻——”
      “哎哟!”
      体委高晔捂着后脑勺夸张地哀嚎一声,他刚风风火火地冲进教室,一头利落的短发还带着操场上滚过的热浪。
      “妄亓!开学第一天你就谋杀同窗兼三年革命战友!班长了不起啊?”
      妄亓这才慢悠悠转过头,午后的阳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镀了层金边,嘴角挂着惯常的、有点欠揍的散漫笑意:
      “谁让你目标显著,挡着我给叶会长行注目礼了。”他下巴朝讲台方向一扬。
      讲台边,叶心渡正微微踮着脚,努力把一张崭新的“高一(1)班值日表”贴在黑板旁边的公告栏最上方。
      阳光穿过窗户,跳跃在她乌黑柔顺的马尾辫上,勾勒出纤细而充满生气的背影。
      纯白的夏季校服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莹白的小臂,随着她贴纸的动作,能看到薄薄的肩胛骨像初生的蝶翼,在布料下微微起伏。
      “好了!”她退后一步,满意地看着自己贴得端端正正的表格,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转过身。
      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杏眼弯成了月牙,唇角自然上扬的弧度像裹了蜜糖,瞬间驱散了教室里最后一丝紧张感。
      “牧老师说了,值日表神圣不可侵犯,大家要自觉哦!”声音清甜,带着点小小的得意。
      “遵命,会长大人!”坐在妄亓前排的文艺委员林溪妤立刻笑嘻嘻地响应,她扎着两个俏皮的丸子头,大眼睛扑闪扑闪,像只活泼的小鹿,“心渡贴的,那必须天天抢着干!”
      “少拍马屁。”
      妄亓嗤笑一声,手却极其自然地伸进自己鼓鼓囊囊的书包侧袋,掏出一个方方正正、还凝结着细小水珠的纸盒——冰镇草莓牛奶。
      他指尖带着凉意,动作随意却精准地把牛奶放在旁边叶心渡刚拉开的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嗒”一声。
      “喏,跑腿费。”
      叶心渡的眼睛瞬间更亮了,像落满了星星。
      她毫不客气地抓过那盒冰凉的牛奶,脸颊因刚才的动作和喜悦染上淡淡的粉色,像初绽的樱花。
      “算你识相!早上那支雪糕被你抢了一半的仇,暂时一笔勾销啦!”
      她熟练地插上吸管,满足地吸了一大口,冰凉甜润的液体滑入喉咙,惬意地眯起了眼,像只被顺了毛的猫。
      “半支雪糕换一盒牛奶,妄亓,你这买卖亏到姥姥家了!”高晔揉着后脑勺凑过来,大喇喇地坐在妄亓贺前面的空位上,对着叶心渡挤眉弄眼,“心渡,下次我请你吃整支的!”
      “你请的能有他买的甜?”林溪妤立刻拆台,促狭地笑看妄亓。
      妄亓没理会他们的调侃,目光落在叶心渡握着牛奶盒的手指上。
      纤细,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圆润,透着健康的淡粉色。
      阳光透过窗户,几乎能看清她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
      只是……那指尖似乎比平时更白一点?
      他微微蹙眉,大概是错觉,这丫头刚才贴纸还那么有劲。
      “咳。”一声清咳打断了这片刻的喧闹。
      坐在妄亓斜前方、一直安静翻着崭新物理课本的学委忱释抬起头。
      他戴着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沉静温和,声音也如其人,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平稳:
      “牧老师刚才说,下午班会课要初步拟定这学期班级活动的框架。心渡是会长,妄亓是班长,我们几个班委,”他眼神扫过高晔和林溪妤,“是不是该提前碰个头,理个初步想法?省得下午抓瞎。”
      “有道理!”叶心渡立刻放下牛奶,坐直身体,会长范儿瞬间上身,眼神变得认真而专注,“牧老师强调班级凝聚力是重点。高晔,你们体育部有什么想法?”
      “那必须的啊!”高晔一拍桌子,劲头十足,“秋季运动会是重头戏!篮球赛!接力赛!拔河!咱们火箭班学习要碾压,体育也不能输!忱释,你脑子好使,帮我想想怎么排兵布阵?”
      忱释推了推眼镜,点点头,已经拿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开始记录要点:
      “可以。需要分析各班往届优势项目和我们的体能数据。”
      “文艺汇演也不能落下!”林溪妤抢着说,“心渡,我们搞个舞台剧怎么样?或者合唱?你声音那么好听,领唱非你莫属!” 她兴奋地抓住叶心渡的胳膊摇晃。
      叶心渡被她摇得笑起来,眉眼弯弯:
      “好啊好啊!不过合唱人多更有气势,领唱压力太大啦……”
      她笑着,下意识地抬起另一只手,用微凉的指尖轻轻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这个细微的动作一闪而过,快得让人以为是拂开额前的碎发。
      妄亓靠在椅背上,长腿在课桌下伸展,看似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一支黑色中性笔,目光却像最精密的雷达,不动声色地将叶心渡的一切尽收眼底。
      她揉太阳穴的动作,她指尖那抹不易察觉的凉意,还有……她刚刚放下牛奶时,似乎极轻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压下某种细微的不适。
      “喂,”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让讨论正热的几人停了下来。
      他目光锁住叶心渡,带着点审视,“叶心渡,你是不是又偷偷熬夜看小说了?早上那半支雪糕的寒气还没散尽吧?脸色看着跟被粉笔灰扑过似的。”
      叶心渡的心跳漏跳了一拍,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更显苍白。
      她面上却绽开一个比阳光更灿烂的笑容,带着点嗔怪瞪向妄亓贺:
      “妄亓!你少咒我!我好得很!脸色不好是被你气的!谁让你抢我雪糕!”
      她甚至故意鼓起脸颊,做出气呼呼的样子,“再说,昨晚明明是你发消息问我那道变态的物理题解法,害我陪你琢磨到快十一点!要熬夜也是你害的!”
      这个反击合情合理,完美无缺。
      高晔立刻站在了叶心渡这边:“就是!妄亓,你自己才是罪魁祸首!心渡别理他,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林溪妤也帮腔:“妄亓你过分了啊,我们心渡会长日理万机还要被你污蔑!”
      忱释看着叶心渡生动的表情,镜片后的目光温和依旧,只是笔下记录的节奏似乎停顿了微不可察的一瞬。
      妄亓挑了挑眉,看着叶心渡那双努力瞪圆、试图显得更有底气的眼睛。
      阳光在她浓密的睫毛上跳跃,投下小扇子似的阴影。
      她眼底深处,似乎有一丝极力掩饰的疲惫,像水底不易察觉的暗流。
      他心里的那点疑虑并没有完全打消,但被她这么理直气壮地一怼,又被高晔和林溪妤围攻,再纠缠下去反而显得他无理取闹。
      “行行行,我的锅。”
      他懒洋洋地举起双手做投降状,那点散漫的笑意又回到嘴角,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担忧,快得像流星划过夜空。
      “叶会长大人有大量,小的知错了。下午班会前请你喝奶茶赔罪,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叶心渡立刻“原谅”了他,笑容重新变得明媚,仿佛刚才那点小小的苍白和疲惫从未存在过。
      她转向忱释,“忱释,你接着说活动预算的事……”
      阳光炽烈,蝉鸣依旧不知疲倦地鼓噪着。
      教室里的讨论声再次热烈起来,青春的气息如同窗外疯长的藤蔓,生机勃勃,似乎能遮蔽一切阴影。
      只有叶心渡课桌抽屉里,那盒喝了一半的草莓牛奶,纸盒上凝结的水珠正悄悄汇聚,沿着冰冷的壁面,无声地滑落一滴。
      ---
      午后的阳光毒辣,即使隔着茂密的香樟树冠,投在地上的光斑也带着灼人的温度。
      放学铃声像是解开了某种无形的枷锁,青屿一中的校园瞬间沸腾起来。
      高一(1)班的门口,人群涌出。
      高晔一把勾住忱释的脖子,动作大大咧咧:
      “忱释!走,打球去!新球场不去踩踩脚痒!” 他另一只手还想捞住妄亓贺,“妄亓,别磨蹭!”
      妄亓灵活地侧身躲过高晔的“魔爪”,书包随意地甩在左肩上,目光却像黏在了正被林溪妤挽着胳膊走出来的叶心渡身上。
      林溪妤正叽叽喳喳地说着文艺汇演服装的构想,叶心渡含笑听着,时不时点头,马尾辫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夕阳的余晖给她的侧脸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鼻尖沁出一点细小的汗珠。
      “不去。”妄亓干脆利落地拒绝高晔,眼神都没挪开,“作业多,烦。”
      “切!谁信你啊!重色轻友!”高晔夸张地嚷嚷,被忱释无奈地拉走了。
      “心渡!”林溪妤眼尖,看到站在教室门口阴影里的班主任牧茹梦,立刻乖巧地打招呼,“牧老师好!”
      牧茹梦老师看起来三十岁出头,气质温婉,穿着一身淡雅的米色连衣裙。
      她微笑着点点头,目光落在叶心渡脸上,带着师长特有的温和关切:
      “心渡,第一天当会长,感觉怎么样?事情挺多吧?我看你中午好像都没怎么休息。”
      叶心渡心头微微一紧,脸上却扬起明媚的笑容,声音清脆:
      “牧老师放心!一点都不累,反而觉得特别充实!高晔、忱释他们都很帮忙的!”她刻意让自己的语调显得元气满满。
      牧茹梦走近一步,夕阳的光线正好落在叶心渡身上。
      牧老师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捕捉到了那层明媚笑容下不易察觉的细微苍白,尤其是唇色,似乎比旁边活力四射的林溪妤要淡上那么一分。
      “充实也要注意劳逸结合。”
      牧茹梦的声音放得更柔和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探寻。
      “我看你脸色……是不是最近没休息好?或者,有没有哪里不太舒服?刚开学,换环境也可能不适应,有事一定要跟老师说。”
      这话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了叶心渡一下。
      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手指悄悄捏紧了书包带子,指尖用力到泛白,脸上笑容的弧度却维持得完美无缺:
      “真的没事,牧老师!可能是……可能是中午太阳太大,有点晒蔫了?”
      她甚至还俏皮地用手在脸旁扇了扇风,“我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您看我体育中考成绩多好!”
      她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和例子来打消老师的疑虑。
      一旁的林溪妤也帮腔:
      “是啊牧老师,心渡可厉害了,跑八百米都不带大喘气的!”
      牧茹梦看着叶心渡那双努力睁得圆圆的、显得格外真诚坦荡的眼睛,里面盛满了十六岁少女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活力光芒。
      她眼中的那点疑虑渐渐化开了,或许真的是自己多心了?刚开学,琐事多,加上这秋老虎的天气,有点疲惫也正常。
      她释然地笑了笑,伸手轻轻拍了拍叶心渡的肩膀:
      “那就好。不过还是要多注意,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回家路上小心。”
      “嗯!牧老师再见!”叶心渡和林溪妤齐声道别,看着牧老师转身走向办公室。
      直到那温婉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叶心渡一直挺直的脊背才几不可察地放松了半分,悄悄吁出一口长气。
      刚才那一刻,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点快。
      “牧老师好温柔啊。”林溪妤挽着她继续往楼下走,完全没察觉身边好友瞬间的紧绷。
      叶心渡含糊地应了一声,目光有些飘忽。
      刚才牧老师关切的眼神让她心里升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慌乱,像是平静湖面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涟漪虽小,却扰动了心神。
      她下意识地抬手,用微凉的指尖再次碰了碰自己的额角。
      那里似乎有点隐隐的闷胀,像被一层薄纱裹着。
      “喂,叶心渡。”
      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腔调在身后响起。
      叶心渡回头,只见妄亓不知何时跟了上来。
      他身高腿长,几步就追到了她们身边,夕阳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没看林溪妤,目光直接落在叶心渡脸上,带着点探究,眉头微蹙:
      “刚才牧老师跟你说什么?脸色这么凝重?”
      “哪有凝重!”
      叶心渡立刻反驳,迅速调动起脸上的笑容,甚至比刚才更加灿烂几分,试图驱散他眼中那点审视的光芒,“牧老师就是关心一下新会长的工作嘛!还夸我表现好呢!”她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带过。
      妄亓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夕阳的金光落进他深褐色的瞳孔里,像沉静的琥珀。
      他看得太专注,太直接,仿佛要穿透她那层精心维持的笑容面具,看到下面真实的底色。
      叶心渡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心跳莫名又有些加速,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耳根悄悄漫上一点热意。
      “真的没事?”他又问了一遍,声音低沉了些。
      “真的!真的!比真金还真!”叶心渡用力点头,马尾辫甩动着,带起一阵细微的风,“妄亓贺你好啰嗦!跟牧老师一样!”
      “哼。”妄亓轻哼一声,似乎接受了她的说法,但眼神深处那点未散的疑虑并未完全褪去。
      他不再追问,只是自然地放慢了脚步,与她们并肩而行。
      三人一同汇入放学的人潮。
      教学楼外,晚风终于带来一丝凉意,吹拂着少年少女们汗湿的额发。
      香樟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无数细碎的私语。
      林溪妤兴奋地指着公告栏:
      “心渡你看!学生会招新海报贴出来了!我们明天就去报名吧?”她的话题跳跃得飞快。
      叶心渡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刚想应声,一阵比刚才稍强的风吹过,带着傍晚的凉气,毫无预兆地卷过她的脖颈。
      她猛地打了个寒颤,裸露在外的胳膊瞬间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那感觉来得突兀而强烈,像是被冰冷的蛇信子舔过皮肤。
      她下意识地抱紧了双臂,脱口而出:“……有点冷。”
      声音不大,带着点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细微的颤抖。
      走在她左侧的妄亓脚步一顿。
      冷?
      他抬眼看天。夕阳依旧炽热地燃烧着,将云霞染成金红。
      空气里还残留着白昼蒸腾的热气。
      周围走过的同学,不少男生还敞着校服外套,女生也穿着短袖校服裙。
      林溪妤甚至用手扇着风抱怨:
      “哪冷啊心渡?我觉得还有点闷呢!”
      妄亓的目光倏地转向叶心渡。
      她抱着双臂,微微缩着肩膀,刚才还带着红晕的脸颊此刻似乎真的褪去了一些血色,在夕阳的暖光下,竟透出一种易碎的瓷白。
      那股被强行压下的疑虑,如同蛰伏的藤蔓,瞬间以更汹涌的姿态缠绕上他的心头。
      “叶心渡。”
      他停下脚步,声音彻底沉了下来,不再是之前的懒散或调侃,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严肃。
      他伸手,动作快得让叶心渡来不及反应,微凉而带着薄茧的指腹已经贴上了她的额头。
      肌肤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僵了一下。
      叶心渡只觉得额头上传来的触感带着少年特有的干燥和一丝不容置疑的力道,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窜过,让她心跳骤然失序。
      她猛地后退一步,像只受惊的兔子,脸颊“腾”地一下红透了,连耳垂都染上绯色,又羞又恼地瞪着妄亓:
      “你干嘛!”
      妄亓的手还停在半空,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皮肤上那点低于常人的微凉触感。
      他看着她瞬间爆红的脸和羞恼的眼神,眉头拧得更紧。
      不是发烧的滚烫,但那种异常的凉意……还有她此刻过于激烈的反应,都透着不对劲。
      “你到底怎么回事?”
      他追问,目光锐利如鹰隼,紧紧锁住她,不让她再有任何逃避的空间。
      夕阳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更长,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将她笼罩其中。
      人潮依旧在他们身边涌动,喧嚣着奔向校门外的自由。
      香樟树的私语声更响了。
      叶心渡抱着双臂,指尖深深掐进自己的胳膊,试图用那一点疼痛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和那阵莫名的寒意。
      她看着妄亓那双紧盯着自己、充满探究和不容敷衍的眼睛,第一次觉得,在这个一起长大的、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少年面前,构筑一个完美的谎言,竟是如此困难。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晚风吹过,卷起地上几片早落的香樟叶,打着旋儿,擦过她骤然变得冰凉的脚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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