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4、第94章 隐隐的轮廓 ...
-
三个小时之后,两人从审讯室里出来了。
包括屋外的几个同事在内,所有人的脸上都泛起疲惫。
陆江招了招手,吴乌凑上去,
“你等会儿隔半个小时再审他几次,如果没新东西,48小时之后就放了吧。”
“欸欸”
门关上了。
尹利抱着臂倚墙角,左腿曲起递在墙上,
“你什么感觉?”
陆江摇了摇头,神情凝滞地似乎在想什么东西,
“五五开吧……确实暂时没有更多证据,他又,一直说‘不知道’。”他抬眼反问,“你怎么理解的这个‘不知道’?”
尹利将烟草露出来那一头在虎口上掇了几下,然后塞进嘴里咬着,
“如果是在撒谎的话,看来这孩子不是很高明,一个完整的故事没编完,或者刚才没胆量说出来。”
陆江,“可他完全可以强调,比如这么说‘不是六点多的时候着火的吗,我那么长的时间里一直待在洗车场,你们可以去查啊’。”他看着尹利,露出一种希望对方能理解自己意思的表情。
“我是想说……通常的嫌疑人总会在论证自己的不在场证明中死死抓住对自己有利的一段时间反复强调,言辞激烈。可他好像并不是很在意那段时间,甚至对于火灾、死亡、绑架这三件事根本没有心理上的重要性倾向。好像完全不关心哪件事他可以认哪件事坚决不行,每一件事他都撇清关系。”
这说明什么呢。
是他心理素质有异于常人,故意滞阻警方调查进程,还是,
或许有十分之二的可能性,陆江想,这个年轻人真的是清白的。
在法医部门、现场和会议室之间,出于距离长短和事情缓急的考量,他们选择先在会议室召开了一次案情讨论会议。
主要的成员包括他们两个总共八人,吴乌动作麻利地摆好移动白板,用磁铁粘好了五张白底照片,然后将笔递给了叉腰站在一旁的陆江。
陆江整个人的气质都干净整练,给人一种介于大学生和高中数学老师之间的感觉。长齐的睫毛因为看着白板而往下,握笔的姿势只用大拇指和食指,整只手没力地搭一下的样子。
但他速度很快地就在白板上写划了内容,座位上的同事们都习惯他的风格,聚精会神地盯着前方的白板看。
他在刚才的时候认真思考过了,此时抿着嘴一丝不苟地圈画着。
……
陆江转过身,眼里有霜一样却分外锐利,他看着一长桌的人。
“砰。”笔杆子敲在白板上。
“死者谢林峰,男,满21周岁。四月二十一日晚二十点十四分遗体在西郊被发现,第一目击者为当时正在进行现场清查的消防队伍。当晚十八点左右案发现场突发火灾,火情严重,目前失火原因不明。几乎是同时,另一位受害人沈枝,被现场工作人员指出可能仍留在案发地。”
他的笔终于圈到了陆应程那张照片上,
“本案目前为止第一位目击者同时也是有关证人,目前与受害人沈枝一起正在医院接受治疗,尚未清醒。”
前一天的凌晨时分,潘□□和几位剧组负责人刚刚落地海南,便得知了拍摄地点出事的噩耗。
没有时间给他们犹豫或是缓冲,一行人立刻动身回京,配合接受调查。
天还没亮的时候,很多人已经在公安局坐着了,茶水热气腾腾的,可他们都没这个心喝下一口。
有两个值班警察给潘□□做笔录,他年纪逾六旬了,头发灰白,平日里降压药不离身的。可是在公安局昏暗的灯光中坐着,他也只是神情疲倦了一点。
佛珠在他的指端走着,胡须上下起伏,他回答了警察问他的每一个问题。
……
剧方负责人提供了拍摄现场设计图纸以及建筑材料清单,还有获批购买的所有燃烧物品清单。据负责人所说,别墅搭建材料应拍摄需要设计为易燃的木料,二楼共有六个房间,两个联通一楼的楼梯。房间的门为防止爆破力损毁做过特别加固处理,日常就是全部锁着的,有统一的电力系统控制,电子遥控板总共有三个。
可是当时那三个遥控板具体在谁手里,太混乱了,谁也说不清了。
潘□□提到,因为他们当时谁都没想到最后一场戏能一遍过,都做好了重拍的准备。为了节省时间,燃烧物品全部布置在B景的别墅内部。
而负责后勤清理的工作人员在拆完A景之后便放饭了,整个拍摄地点几乎没有有关人员看守。
拿到剧方提供的图纸过后,尹利觉得要让更直观的版本在会议上呈现出来。他和池英两个人晚上就到局里加班了,因此本来他想让池英做个手工拿纸糊一下出来的。
但池英表示这还不如让她去死,遂,尹利自己画了张3D的图。陆江和大部分同事都能看懂。
陆江把3D图投在大屏上,用笔在手持电子屏幕上圈画。
“医护人员转述陆应程在救护车上保持最后的意识清醒交代的片段,这个前门”,他在陆应程一开始想进去却没成功的那个门卡画了个潦草的红圈,
“连同一整条过道”,手顺着拉出一条长线。
“是他当时看到的火势最严重的地方,消防大队的同志们也向我们提供了分析结果,二楼走廊就是起火点。具体有几处火源暂不清楚,但可以肯定不止一处。”
陆江喝了口水,所有的人都在安心听着,尹利虽然转着椅子,但视线也从没离开过。
他换了姿势,一手撑在台子上了,
“当他进入01房间后,他发现门从里面上锁了,最后紧急之下破坏了恰好装置在那个房间内的电力系统才成功开门出去。”
……
“他最后看见的,死者身体正对后门,面部朝下呈倒地姿势。”
吴乌站起来,拿着自己记着笔记的本子汇报,
“案发地附近无监控,而且由于他们安装了绿幕隔板,现场群众虽多,没有人看到之前有谁走了进去。这我们怎么查啊……”
尹利,“灯儿,别丢人现眼了,快坐下。”
他将手臂举起来,手心向下地摆了摆,像无奈地招抚一只笨笨的小狗。
“哦……”
然后他用另一只手按下了遥控笔,屏幕上投影出了另一页,
“好查的很,瞧你们足智多谋的陆副这么一会儿的时间已经快推完了。”
陆江:“。”,食指在桌上点了几下。
他平稳地说,
“按照负责人的说法,二楼六个门日常保持上锁状态,沈枝能被关进去,并在陆应程进去的时候又是上锁状态了,说明绑架者在当时手上至少掌握了一个剧组人员拥有的电子控制器。换句话说,他有内线,并且在假定无同伙的情况下,基本可以判定绑架者和纵火者是同一人。”
吴乌清澈地目瞪口呆,一旁的池英用余光怜爱地看着他。
“第二,电力系统整座别墅只设计了一处,刚好就在沈枝被绑的那个房间里,我不相信这是巧合。犯人是故意的,他有意在沈枝身上放水,因此沈枝只是诱饵,真正的目标就是处在走廊处的死者。基于这点,凶杀和纵火一定有某种联系。”
陆江心想,剩下其实还有很多疑点他没想清楚,他现在最寄托于的就是陆应程清醒之后完整的口供,只能等着陆应程醒来再说。
尹利两指分开胳膊肘杵桌上,正撑着脸呢,突然来一句,
“谢女士的照片你怎么不放上去,她有疑点的。”
陆江微怔,眨了眨眼睛,
“哦……对,忘了。”
尹利站了起来,拍了拍手掌,站到了整个桌子前端正中心的位置,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尹利作为支队长,身上与生俱来有种令人信服而不反感的领导力。
“好了,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这个案子你们陆副是组长,我是负责人。案子怎么查肯定听他的,被他骂哭了再来找我。毕竟警察是要干一辈子的,又不是干两天,工作干得再烂也给我保持乐观。”
他扭头,身后是陆江,
“怎么说?”
陆江,“我的想法是,分两条走,纵火和凶杀分为两条查,找到纵火者是关键。等沈枝和陆应程醒来情况会明朗很多。”
尹利点了头,
“行”
“接下来两天半,英子,你接着管整理笔录和卷宗的事,注意之后和痕检技侦他们部门的对接;小七带两个实习生到医院盯着去,别出什么意外。”,两人纷纷答“好”。
他又指了指吴乌,
“灯儿你……”吴乌疯狂眨眼,他眼睛眯了眯,“行,给你个最重要的活,审林澈,外加跑一趟他说的洗车场。”
吴乌觉得自己快晕过去了。
至于陆江、尹利两人,他们商量好去一趟解剖室,找徐封疆聊聊。
……
白色的灯从里到外一盏一盏亮起,发出足以引起人注意的声响。5摄氏度,对活人来说有点冷了,但对尸体来说可能还算温暖。
法医徐主任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从两人之间跻身过去,率先进入了停尸间。
“哐啷铛”
头在狭小的方形空间里探进去,一具男尸就被拉出来了。
三双眼睛肃穆地从头到脚看过去。
几乎全副身体都是焦黑的,除了额头那里还露出了几公分完整的皮肉。他生前的体长很长,但火从他的脚开始烧起,因此下半部分只剩下一些残骸了。
谢林峰,他现在躺在这里,以这样的形态。
蓝色的医用手套,将有过缝合痕迹的黑色肉块掀起,一股尸臭涌上。徐封疆很平静,陆江和尹利也只是眼睛微抿,专注地看着。
老徐,“胯骨以下烧伤损毁严重,以上内脏器官基本上是完好的,无毒物药物残留,一氧化碳和煤灰残留也接近正常量。”
他把那块肉松开,看着两人,意思着你们有什么要问的。
陆江,“死亡时间17:00到19:00,不能再想办法精准了吗。我需要16:00到18:00这段时间的空白。”
徐封疆中气十足地说不能,眼神里还透露出长者常有的厉色。
“你们很清楚两个小时的区间本来就是正常范围,更何况现场温度极高,尸体遭到极大损坏,这两个小时的区间我都是根据尸体的烧毁程度和火情的时间来回比对得出来的,你让我怎么搞?”
尹利扯了陆江一下,然后对着老徐说,
“那锐器伤呢?”
老徐嗓子里发出了一声浑浊的声音,将手贴在谢林峰额头那块皮肉上比划了一下,
“这里,无尸斑且肤色极苍白,大多数是失血过多致死的表现。”
接着他还指了指焦黑的脖颈那块的位置,陆江凑近了一点,但看不出名堂来。
“我不能肯定,但是凭经验这里有可能是一处刀伤,头骨和内脏绝对完好,结合这些考虑一下,这最有可能的就是锐器伤。”
陆江和尹利在诡异阴冷的灯光下对视了一眼,传达出了某种两人各自明白的信息。
徐封疆摘下了他的厚眼镜,老成严肃的脸一如往常的不苟言笑。
焦黑的尸体暴露在白灯之下,眼睛、鼻子、嘴巴,看似不存在了却还隐隐的有些轮廓。从停尸间的最上空看下去,他似乎还保有那副熟悉的表情,淡淡地笑着的。
那张脸与某几个人眼中的记忆中的重合。
谢林峰死了,这是第二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