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落》阿玛子

91、第91章 惶惶

　　杀青了，结束了，就这样结束了。

　　全剧组上下几百号人的爆发庆祝的狂喜，没有演员能演得出来。林澈趴在地上缓缓喘气，世界将他孤立又或是他自己将自己与世界隔离了，他还是懵的，仍旧精疲力尽。

　　结束了，终于结束了，居然结束了，他想。身上还没康复的骨头和还没结痂的伤口有些隐隐作痛，他在身边几个人的帮助下颤巍着慢慢站起来。

　　他抬眼往前方有光亮的地方望去，巨大的泡沫已经快将那座房子吞没了，只剩星零半点的火焰。那样小小的火显得挺可怜的，他眼睛无光地歪了歪头。

　　洗完澡、换上干净衣服后他发现将近下午的后半程了。他正要看一下手机上的时间，沈枝攥了一下他的手臂。他明白过来，莞尔，将手机放了回去，去向剧组所有人道谢、接受祝贺。

　　……

　　“砰！砰！砰！”

　　彩色带银色光泽的彩带飘逸地在他的头顶旋转，与开机那天同样，大家也准备了礼花。他的眼神在那些彩带的间隙间没有焦点的游离，仿佛想抓住点什么，可最终却发现身边什么都没有。

　　潘小波和其他几个副导演很快就要离开，去赶今晚的飞机，剩余也有大半的技术工人要处理被烧废的那座二层楼房，大家将一个巨大的蛋糕切开吃了两口，再拍了几张合照，就差不多要结束。

　　林澈和沈枝回到那辆房车上，林澈一边理包一边随口聊，

　　“陆应程来了吗。”沈枝有跟他说过这件事。

　　“嗯，我估计他已经到了，我们约好四点半，他一向会早到的。”

　　林澈拉拉链的手一滞，脸上闪过异色，有些急的重新将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

　　锁屏亮了，16：21。他的神色有些严肃，看完又马上要把手机放回去，手机上方的弹窗弹出来一条群消息。

　　他又停住了，是以前和室友的那个小群。

　　从群租房搬出来之后，他与之前的两个室友仍旧还有联系，只是大多是通过群聊看看他们发的一些东西，从前他是爱分享的那个，现在转变为看了。只是他一向很会提供情绪价值，所以即使这样他和那两人微弱的情谊仍然维持着。

　　他看见韩一成发了张全是英文的类似证书或者通知书的东西在群里，然后就开始一番的信息轰炸，习盛在他每发的一句后面冷不丁地来一句攻击。

　　两个人一言一语居然发出三十多条来，林澈在界面的那头一时看愣了，心头一股陌生的潮湿情绪涌上。

　　这时，有一条@他的信息：

　　——兄弟，你最近咋样。

　　……

　　那条消息发出后，后面没有信息再跟上了。林澈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他在胡乱猜测那两人现在会不会正坐在一块儿呢，故意在这儿等他。

　　想了一会儿后，他用拇指在屏幕上敲击了几个字，发了出去：

　　——很好，今天刚杀青了。

　　陆应程确实是已经到了，这个地方离他的公司远，所以更会让他早点出发，结果就是提早的到。

　　这个拍摄场地很特殊，在户外，可以算的上是露天，所以不存在门口或者停车场之类的东西。可是房子的外部又同时有绿幕，有围栏，再加之不知道的什么原因，围栏的外面居然站了很多人，陆应程找了个地方停车，然后默默地走到人后面。

　　这附近确实有个自然景区，游客并不太多，可能是听说今天这里有明星在拍戏，所以全都过来了。

　　来了之后只看见裹得像粽子一样的东西，里面又着了一段时间的火，不明真相的路人全都争先恐后地想看看热闹。

　　潘小波和大半的演员、工作人员，已经陆陆续续地从小门坐车离开了，里面只剩十几个外包工人在拆报废的A景的房屋，B景资方打算留着，万一电影上映后效果好这里可以作为拍摄点留址。

　　陆应程倚在车门上，只是沉默地看着这个地方的外形，被包裹的、被围住的，总让他觉得心里莫名其妙的有一丝压抑或者怪异。

　　沈枝还没给他发信息，他便有耐心地继续等。

　　……

　　挂掉电话，谢羽的瞳孔和后颈颤抖了很久，她把自己身上的衣服扒下来，动静很大地在衣柜里翻找着外套。

　　找出来了一件，她套在身上，面对着镜子凝视了很久。

　　……

　　傍晚时分，余晖静谧。

　　国际私立学校的小学部与初中部放学了，除了上马术课和橄榄球课的孩子们还留在校园中之外，嗡鸣的铃声响起后，校园里播放起了学生们去广播站点的歌曲。一部分孩子被家长的私家车接走，还有一部分在街芽亭里玩闹。

　　五六个孩子围成一圈，在木制的横椅上玩着卡牌游戏，配合着俄罗斯转盘的规则。

　　左轮手枪转一圈，六发空位，一枚子弹。

　　孩子们不知道真正的俄罗斯转盘，只是拿了个小转盘，上面写了弹脑门的惩罚而已。只是单纯的童真游戏，不必多心。

　　“呜——”

　　一个孩子眼睛一亮，蹦蹦跳跳地从木椅上跳下飞弹出去。

　　校车来了，通体彩绘的外观，上面画着五颜六色的孩子喜爱的卡通或是动漫人物。

　　“小朋友们不要抢哦，小心脚下，一个一个慢慢走。”

　　穿着荷色连衣长裙的年轻老师拉着孩子们的小手，在校车门口将他们一一牵上去，一个接一个的人类幼崽在楼梯上堵成串。

　　快到最后两个孩子的时候，老师无意间趁着过道稀疏往上面瞥了一眼。

　　今天来的司机师傅带了口罩，眼神与过往的有些差异，不那么无神困倦，毕竟人开了一天的车都会累的，他的身形很挺拔，老师猜测摘下口罩后他说不定还会有几分好看。

　　“……”

　　伴随着轻微的摇晃，车开走了。

　　年轻老师最后一个上的车，低头整理了一下衣服接着坐在前面驾驶座旁边的那个位置，回头一个一个点人头。

　　那个司机开口了，

　　“老师，前面堵了很久，跟家长说一声会迟一点。”

　　“哦……好。”

　　老师回过头呆了两秒，接着立刻坐下开始在家长群里编辑信息。

　　前面有一辆超速的跑车，司机眼神一暗，转动方向盘，要上高速了。

　　风变大了，太阳将将要与天际线融为一体，陆应程的脸色略微有些低沉，他看了看时间，已经过六点了，可是沈枝依旧没有联系过他。

　　老实说这对他来说有点长了，等待的时间。

　　他无意识地搓了搓自己的手指。

　　刚才的时间里他在脑海中回顾了一遍近三个月公司新接的项目，其中有两个AI相关的，一个是医疗系统一个是游戏。他对这两个项目非常感兴趣，一方面在前两年AI风头正盛的时候他在忙创业，学院里一些最前沿的研究他没有参与给他留了遗憾，另一方面这对公司来说是很有挑战性的项目，完全调动了他的兴奋神经。

　　这些事情无论是曾经或是现在，都是他认为的自己最重要的一部分。或许家庭没那么和谐，情感上也淡薄，他坦然接受。自己又不是什么一往情深的人，不需要什么热烈真挚的情感，能有一个人和他一起将日子平平淡淡的一天天度过就已经可以了。

　　既然沈枝还不出来，陆应程决定把车里的电脑拿出来，昨天他和一个很好的朋友讨论医疗系统的项目讨论到凌晨，今天早上那位朋友给他发了一个之前有人做过的很精彩的模型。他终于耐不住躁动要将它拿出来，好好研究研究。

　　弯腰打开前座储物柜，拿出电脑的那一瞬间，陆应程顿住了，他的右眼不知道为什么又跳了一下。

　　“……”

　　陆应程还是快速打开了电脑，甩了一下头，想让这封建迷信的胡思乱想赶紧离开他的神经。

　　他还没看两行，一阵连贯的、高低起伏的噪音就不合时宜地从某个地方传过来了。他无奈一脸菜色将头抬起，只见一辆相当林黛玉倒拔垂杨柳作风的车从远处一路闪过来，陆应程也是被这不知名的某位仁兄的惊人车技怔得瞠目结舌。

　　也不能说开得有多差吧，至少看得出来应该不是新手了，只是……看得出来心态应该多少有点问题。哪有人在离目的地还有二十多米前方无人的情况下突然减速的。

　　陆应程把电脑关了，一脸疑惑地看起戏来。

　　车门开了……

　　他神色倏然微变。

　　他没想到下来的人是顾远之，什么情况，他和林澈还有联系吗？

　　……

　　顾远之下车的气势可谓相当急迫，有一种刻不容缓的架势。但真站在地上的时候，却又停滞不前了。疲惫不堪，带血丝与巨大眼袋的眼睛有一种沉肃而抑郁的感觉。

　　陆应程靠了过来，他将电脑锁车里了。

　　他看见顾远之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什么生意，而是林澈与谢家的那一系列复杂事端，谢林峰与林澈被拍到的第一张照片就是他给顾远之的。在医院里和林澈私下说两句话的时候，他就几乎猜到顾远之不会好过，出于过往人情他好心提醒了一次。

　　所以这个人现在才不该出现在这里，这不对劲。

　　陆应程，“顾哥怎么来这儿了，我以为你跟林澈闹掰了。”

　　顾远之看着快要昏厥或者死过去了，这样的精气神比起来这里见林澈似乎更适合出现在医院或者灵堂。

　　“还有谢家的那个三代……”

　　“因为他们突然同时叫我不要过来……过来”

　　天色里最后一丝橙红的光亮不复存在了，顾远之像个惶惶不可终日的可怜鬼，胸腔颤着起伏着，瞳孔快要融化溢出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