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落》阿玛子

87、第87章 他算你屁个

　　他们约了一个周末，地点是林澈挑的，没有名字，只有什么区什么街什么门牌号码。谢林峰对那个地方听都没听说过，只能照着导航定位走。

　　太阳还差一点到一天中最烈的时候，他在一堆破旧的楼间来来回回打转，走个几十步，会停下来把导航放大仔仔细细再看一遍。

　　从一扇生锈的深绿漆铁门越过去，再走老式的水泥楼梯，爬了有四楼。谢林峰微微喘口气，定在一户门前。

　　他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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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没锁，谢林峰的手刚一轻轻按上去，它就‘吱呀’一声开了。

　　他顿了一秒，然后没什么顾虑地走了进去。现在已经将近正午，室外的光线明亮温度和暖，可这间屋子里却分外昏暗，偶然还能传来两阵带声音的凉风。因为没有开灯的原因，合上的窗帘在外面阳光的照射下是暗橙色的。

　　谢林峰没看见林澈，但还是保持淡定。

　　从门关进去后似乎是个很小的客厅，里面有一张很小的布料粗糙满是灰尘的红沙发，地上堆的很多快递箱的防撞泡沫。谢林峰无视地上的杂物走到更里面去，有时会踩到或踢到那些泡沫，发出杂音。

　　这是间废宅，他意识到。很多年没人住、没人管的废宅，所以已经荒废了。几十年前，它可能是某几个好友共同开的一间工作室。

　　“……”

　　他变得比刚进来的时候谨慎了一点，呼吸声变得明显。等再往里走了一点，看到内设的另一个房间后，他停了一秒。

　　林澈坐在房间里，一张椅子上，双臂交叉架在胸前，腿并得很紧。身前还有一面窗户隔开，房间里还有墙和玻璃，将那分为两个部分。

　　他的表情是怎么样的呢，谢林峰不太看得清，但应该是恨之入骨的样子了。

　　谢林峰走了进去，没有将脚步特意放慢，或是加快。他只是正常地离林澈越来越近了而已，在林澈的瞪视下。

　　他环顾了一眼，没有能容他坐下的东西，看来林澈是想让他站着说话了。

　　好吧，他似有似无地喉咙里发出一点妥协的轻笑。那堵墙还有门，他走过去想拉开，可拧不动，门锁上了。

　　谢林峰看向林澈。

　　林澈似乎是觉得跟他呼吸同一片空气都觉得晦气的样子。

　　“唰——”

　　于是他把那扇窗户拉开了。

　　附身，双臂撑开撑着台面上，对视林澈那张狠戾的冷脸。

　　谢林峰，“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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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实话我确实是很久没有想起你了，在你第一次出现在宴会上的时候，真没认出来。你呢？一直在想起我吗。”

　　“是，我一直很想你。”林澈眼睛微微眯起来，嘴角诡异地勾起。

　　谢林峰，“所以你想要什么。”直接说吧，我没耐心耗下去了。

　　林澈嗤笑了一声，

　　“很奇怪啊，我要什么你都给得起吗？说得那么爽快。”

　　“你不会以为我是为了让你赔钱吧。”

　　谢林峰沉默。

　　空气里的灰尘格外绵密，微弱的太阳光从它们间穿过，像撞起来了一样。人会嗓子不舒服，为了正常说话只能刻意减弱鼻息，脸都僵硬了。

　　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和谈的机会。

　　静止的时间漫长，几乎有几十秒。窗帘的尾端浮浮沉沉一下一下晃动，光中的颗粒像粒子一样滚滚向前涌动。

　　“……”

　　“那你想怎么样。”

　　谢林峰问。

　　林澈的咬肌一直狠狠地紧绷，瞳孔在很短的一瞬间沉得灰暗。

　　“自首。”

　　“……”

　　谢林峰扯着嘴角笑了出来，他扭过头眉头活跃地活动了一下。

　　接着很快转过头，用一种耐人寻味地眼神看着林澈。

　　“你不会不知道，未满十四周岁非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不承担刑事责任，我当时才十岁，自首？自首又怎么样，你想要赔偿金吗。”

　　“我有说是让你自首吗。”

　　他的眼神一下变了，或者说是僵了，像是听不懂林澈的话了。

　　现在换做是林澈缓缓地把身体向前倾去，侵略地打量他。

　　林澈说话的时候鼻子周围的肌肉微微抽动，

　　“我说的是你父母……他们，是怎么帮你行贿脱罪的，又是怎么洗钱敛财的，是怎么无视法律绑架公民的”

　　眼里的恶毒像蛇的唾液，瞬时撕咬脖颈的软肉，将它注进去。

　　林澈假模假样地皱了皱眉，撅起嘴，用故作遗憾的语气说，

　　“这些事情全部，一件不落的全部，我希望警察能够一五一十地全都知道。这就是我的条件，听明白了吗？”

　　“你很会量刑啊，要不要算算，你父母的刑期够不够你成为孤儿，上缴国家的赃款够不够你成为穷光蛋。可惜了，还是不公平。”

　　林澈的嘴角一直是勾起的，但眼尾不受他控制的已经慢慢渗红。

　　“毕竟你已经21岁了，而我当年还是个孩子。”

　　谢林峰的脸垮下来，再无揶揄笑意。

　　空白的时间又是相当久，谢林峰毫无回应得像个假人。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林澈也瞪得腻味儿了，大脑累出清空的白板。

　　在他感觉至少已经有五分钟没人说一句话，眼睛刚一放松，眼周肌肉刚一松懈的时候，谢林峰竟然说话了。

　　“离开我舅舅。”

　　谁知道他为什么要说这句话，什么东西在那一刻错位了，这不是他的交换条件，他没有打算交换。

　　……是他不擅长的下意识直觉。

　　本来可以避免的，节外生枝的混乱，可他还是说出来了。

　　林澈的眼睛一下子瞪得猩红，血液倏地一刻间冲向头顶，青筋可怖地突起在脸上，暴怒地像是要吃人：

　　“他算你屁个舅舅！”

　　霎时，他掏起桌上的一件重物，穷凶至极地朝谢林峰脸上砸去。

　　谢林峰顷刻将那扇窗户拉上，“砰——”，玻璃中间裂了张巨大的网，就像在他的太阳穴上开了个巨大的枪眼，黑血淋了一脑袋。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林澈在他的视线里，重重地粗喘着气，手掌攥成拳，牙床吃恨地抖得厉害，隔着那一层已经裂到花的可怜玻璃，模糊却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他冷冷道，“那就是谈崩了。”

　　说完，他径直跨门离开。至此，再无余地。

　　谢林峰从老旧楼里走出来，闷声疾走了十几分钟，当找到自己的车时，才发现它被四五辆桑塔纳堵住了。说不上来当时是什么滋味，只是他直接不管自己那辆车就走掉了。

　　该死的地方很难打到车，等他好不容易回到自己家里，上午的晴天已经骤转为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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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全部的头发浸泡得与海藻无异，气温仍凉，他也不管不顾地直接在厕所里将上衣扯了下来。

　　谢林峰上身的骨骼相当分明，关节处透红。他的胸膛一起一伏的，藏在头发后面的双目着实阴森，他就一直用这种吓人的样子一动不动地盯着镜中的自己。

　　手的骨节已经快被他捏换了个形状，他重重地深吸了一口气，气息轻微地在抖。

　　十五分钟后，他冲完澡从浴室里走出来，身上换了干爽的衣服。头发还没吹，他一手用毛巾擦拭着。

　　他要开始做事情了，面无表情地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刚刚用的是一楼的浴室，在他走出去时，门也悄然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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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碰”

　　两声重合在一起的闷声，谢林峰发觉自己的手被攫住了。

　　转头，视线缓慢上移，都在两秒之间。中间隔去的过程像一条粗糙的横路。

　　其实他知道……

　　是林承栋，他的父亲。

　　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这道门后的。

　　林承栋的眼神，非常……难以形容，很怪异。感情上是凌厉的，可底气上又莫名能让人知觉到他的虚弱。

　　谢林峰什么话也没说，什么动作也没做。

　　静静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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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答应他的条件吧。”

　　谢林峰下意识地诧异，眉毛挑了一下。

　　林承栋应该是做了很长时间的心理建设的，或许连说的词都在脑中一遍一遍过过，兴许是还是有点紧张，他停了两秒。但很快，顺畅而有条理的话还是再次说了出来。

　　“我知道你会去见姓李的那小子的，答应他的条件，去自首吧。你妈妈和我会帮你找最好的律师辩护的，等赔完钱之后，我带你们一起出国。”

　　他的眼睛微微颤动，但已经是用最大的决心在坚定地看着谢林峰了。

　　“在这样下去你妈妈真的要被拉下水了，不管怎么样，你也不希望她出事，对不对？”

　　“……”

　　谢林峰稍微用力了一点，手腕和他父亲的手分离开了。

　　“你知道他的条件是什么吗。”

　　林承栋怔愣住了，就好像突然将他塞进一堆异乡人里一样不知所措。

　　谢林峰深深地和他的眼睛对视，眼神里显出了一种，任何人都没在他身上见到过的，沉重的感情。

　　谢林峰，“他想让你们自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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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父亲六神失主的眼神下，无声无息地离开了那扇门，往他打算好去的房间走了。

　　周一上午，林澈去了一个河港。

　　他与陈明华约好了在那里碰头，太阳不大，人少，他只站在了离船不远的位置等。

　　他带了副墨镜，微乎其微的海风的湿咸味往他脸上扑。

　　陈明华出现了。林澈将自己的墨镜拿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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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澈拿过了陈明华夹在手臂里的两个硬木盒，体积已经做到它能被做的范围内的最小了，只是重量仍然很沉，林澈的手坠了一下。

　　两人横着站着，面朝着海。有点像某种电影中演的特务接头，没有任何能显示出情绪的表情，也没有细细碎碎却没什么重要价值的闲话。

　　陈明华的脖颈先动了动，林澈先看到了一下，过了十几秒又看到第二下。

　　她欲言又止，说不出话。

　　墨镜遮掩下的真实的眼睛流露出的情感又是什么样子的呢，看不见。

　　于是林澈装没看到，陈明华靠近他的那只抱着臂的右手频繁地搓着袖子，她吸了吸鼻子。

　　“我们什么时候再见面。”

　　“不知道呢陈姐，等合适了我给你打电话。没事的话我先撤了。”

　　“嗯……”

　　林澈走了十几步，陈明华忽然间摘下了自己的墨镜，执着地盯着他的背影，眼睛红了，说不上是血丝还是别的什么。

　　执着且无用地盯着他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