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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58章 为什么爱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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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蒋轩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戴上他那副惯常戴的金丝眼镜,穿了白大褂,和几个医生在办公室门口讨论病情和治疗方案。
上午的初阳温和的光线,顺着他眉弓与鼻梁的侧影打下来,显得格外认真,和平时插科打诨的样子截然不同。
林澈在医院的自动贩卖机里买了三罐咖啡,一个小时前顾远之刚刚脱离危险,现在还处于昏迷状态,他也直到现在才有休息一会儿的机会。
看到走廊另一头的蒋轩,林澈捏瘪了易拉罐扔进垃圾桶里,头也不回地朝他走去。
“我们一期手术要确保主动瓣膜……嗯?”
他回头看到林澈的手拍在他的肩上,嘴里好像还叼了根棍子,眼神飘忽不直视他。
“蒋医生浪费你十分钟,借一步说话。”
“……”
蒋轩带着林澈来到一个没什么人经过的地方,他将双臂放在窗边的扶栏上。
“他有两个问题,一个是主动脉瓣的问题,还有就是左心房偏小,这是从小到大一直都存在的了。只是积年累月血液输送一直存在问题,现在肿胀的地方不对,一下子就很危险。”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自然地往旁边瞟,林澈眉头皱着,可能是正对着阳光过于刺眼了,蒋轩还看清他嘴里似乎还在嚼着那根棍子,似乎是个棒棒糖。
林澈嘴里发出轻微的糖被碾碎的声音。
“你直接告诉我现在打算怎么治,需要先用药吗,什么时候进行第一次手术。”
“……”
蒋轩挑着眉看着林澈,林澈没看他还是正对着窗外。令蒋轩感到意外的是,林澈好像认为顾远之愿意治疗是铁板上钉钉的事,这直接推翻了之前他所以为的最核心的矛盾。
他喉结动了一下,
“你……”
林澈的眼神瞥了过来,那一刻,蒋轩感受到那眼神里和他外表完全不相符的凌厉和寒冷。
“他想不治就不治啊。”
林澈“啧”了一声,一边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似乎是在讽刺。
“真是搞笑,他那几位家人都是饭桶吗。”
空气中冷了好几秒,因为蒋轩额角的汗下来了,他话都不敢接。
……
“需要做一个复合带瓣管道手术,同时辅以支架。支架比较好说,直接在我们医院做就行,Bentall的话像他这种经济上有条件的我们一般会建议他请国外的医生过来,国外的技术比较成熟。”
“还有就是术前要用药,可能要吃一个半月……”
两人走在路上,脚下生风。蒋轩用认真的态度简洁的语言向林澈说明了他们给出的治疗方案,林澈对所有都照单全收,一丝不苟地听着,就好像……蒋轩说的所有马上都可以实现似的。
走到顾远之的病房门前,蒋轩还是情绪复杂地最后看了他一眼,心中还有七成的怀疑。
“林先生,他真的能……”
“放心,蒋医生。”
林澈的瞳孔比平时黑了好几个度,只能看到决绝。
“我决不可能让他死,如果必要,绑我也要把他绑上手术台。”
病房的门关了,这是一间单人病房,林澈脚步放轻地缓慢走到床边,床上躺着的是顾远之,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只是嘴唇发青,落到林澈眼里就觉得可怜,忍不住伸手去摸他的脸。
林澈坐在了床边的椅子上,翘二郎腿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腿上,一动不动。
他确实发自内心地觉得顾远之一定会治的,不是因为根据蒋轩昨天说的话,只要自己表白就好了。而是他本能地不能理解,怎么会有人不想治。
林澈看不懂顾远之,不像他能看懂大多数剧本里的角色一样,也不像他能猜准谢林峰,他真的是从根本上不能理解,怎么会有人主动地想去死呢?
因为不懂,所以他不怕。有句古话说“初生牛犊不怕虎”,林澈其实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和初生牛犊有什么关联,但他是真心的:
哪怕用绑的,他也会把顾远之绑上手术台。
……
下午的时候,顾远之的睫毛微微地动了动。他开始有意识了,他能意识到自己眼前一片漆黑,也能意识到自己身体很沉重,双手抬不起来,他可能躺在一块床板上。
顾远之的眼皮努力挣扎了一下,然后缓缓睁开。
他侧过头看到林澈坐在他身边,只是这一回,他没有再感到惊讶。
两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林澈神色微动,他看清了顾远之行动有些困难,起身去把他扶起来,让他靠在床板上。
第一句话是顾远之破冰的,他微叹了口气,
“你都知道了?”
林澈一直注视着他,无所畏惧,眼珠子都没有眨过一下,
“如果说心脏病的事情,我知道了。”
“其他呢,你还有没有别的想告诉我。”
“……”
中间空白的时间可能有几十秒,顾远之靠在床板上,深吸着气。室内不知是什么设备发出的“嗡嗡”的杂音,此刻显得分外明显。林澈等着,等着他回答,不管等多久都可以。
“我立了遗嘱,遗产会给你。还有昨天那枚戒指,如果你要再转卖出去,应该能卖一个亿以上……”
“哐啷铛!”
林澈站了起来,踹飞了自己的椅子,此刻椅子撞到床脚已经半废了。顾远之微怔地抬起头看他,只看见林澈满眼的猩红。
“然后呢!你他妈还要说你爱我是吗?!爱我爱到想自己去死,留我和一堆八辈子花不完的人民币过下半辈子,是吗!”
顾远之撇过了头,不说话,林澈猛地捏着他的下巴把他的头转回来了,
“你是不是以为……我跟你好,就是看上你的钱了,嗯?”
这个从上往下的姿势突然地就激发了顾远之的屈辱、委屈、怒火,他也终于爆发了,
“难道不是吗!”
……
顾远之甩开了林澈的手,两个人都红着眼对视着,喘着粗气。顾远之又撇过了头,痛苦地闭上眼睛,减弱了声音,
“难道不是吗……”
林澈直接坐到了床上,其实相当于坐在了他腿上。林澈捧着他的脸,看着他惊异而困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演都演不出来地认真地说,
“是……我是喜欢钱,我财迷,我又要名又要利。除了演《小破船》是我铁了心非要累死累活自己争取来的,我们在一起之后你给我什么好东西我都收,但我不要花你的遗产,一毛钱我都花不下去……”
林澈脆弱地抱住了他,整个人扑在他身上,眼睛埋在他颈窝里。
“我要你好好活着,和我一起好好活着,看着我当明星,做我男朋友。”
顾远之拍了拍他的肩膀,林澈松开自己手臂,他看清了顾远之眼中的冷,还有躲闪。他一瞬间感知到顾远之不相信他,有什么东西,是他不知道但一直埋在顾远之心里的,顾远之不相信他。
鬼使神差的,林澈的大脑信号似乎短路了,他看着顾远之不愿意看自己的眼睛,居然脱口说了句,
“你以为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偶遇吗。”
顾远之挑眉,他看着林澈,愣住了。
林澈在那一刻也愣住了,在意识到自己说出什么之后……
草……
他那一刻什么也没想,他就是,脱口而出……脱口而出。可是冲动过后的现在,
林澈瞥到顾远之微动的嘴唇,他猜到他马上要问自己什么了。现在怎么办?两人的脸的距离只有几公分而已,那么近的距离,别说是冷汗,就连眼神微不足道的一个躲闪都能轻易被捕捉到。
林澈的大脑一瞬间冷了下来,他往后捋了捋自己的刘海,轻咬着嘴唇,就好像犹豫着要不要把藏在内心里许久的秘密说出来一样。
顾远之当时要是能看出来他在表演,一定会赞叹他的天赋,同时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但他没有,他只是怔愣着等着,等林澈解释那句话。
林澈扒着自己的头发,眉头微皱,
“两年前的九月份,我曾经在你公司做过一段时间的商演,就是门口,大厅的位置。”
顾远之一愣,那一刻他下意识地回想了一下,好像是的。
那一年九月,庆致的高层为了加大公司的宣传力度,曾经推给他一个方案。和一家中小型的娱乐公司合作,进行为期一个月的商演。那段时间每天中午午休的时候公司大门都会被围得水泄不通,他有时候无聊,也会下来凑凑热闹。
然后呢……
林澈抬眼,那眼神里除了深情甚至还透露出几分隐忍,看得顾远之心被揪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记不记得,但其实当初每一天我们这些没什么名气的小演员都会到你办公室里去问好,那个时候……我就有机会看见你的样子。”
“这么大一个公司的老板,居然是一个看上去这么年轻的人,而且看到我们的时候百分之九十都是含笑的,那笑容里的意味又不会让别人不舒服,就像只是看着一个个比自己小的弟弟而已。”
林澈的眼睛看着别处,后颈甚至有点微微发红。他讲自己是怎么遥遥远望顾远之身影的,讲得是那么认真,又是那么动情,讲得顾远之都不敢眨眼,因为他确实是没印象自己在那个时候见过林澈。
可是林澈用微微发红的眼睛看着他,他突然油然而生一种歉疚。
自己是不是……真的错过了什么。
然而没有,商演是真的,去办公室问好也是真的。可是每天都见到顾远之确实假的,林澈那个时候还根本没有跟公司签约,他只是接到陈明华的消息让他提前去踩点见一见这位顾总长什么样而已,顾远之根本没有见到他的机会。
……
“就是这样,我喜欢你,在认识你之前就喜欢你。不然我怎么可能这么随随便便就跟着一个陌生人大半夜回家,我像那么蠢的人吗。”
林澈眼睛里亮晶晶的,眉头微蹙,他盯着顾远之的表情变化……相信我,拜托,相信我。哪怕这句也是谎言,求你暂时相信我。
顾远之此时其实心里是松动的,不是因为林澈描述的那个故事有多么感人泪下。
而是,
太不可思议了……顾远之抬眼,有一天他居然能听到回音,他还以为这里已经是永无岛,被困在里面的只有自己一个人而已。
但他当然还留有一丝理智,
“那你那天晚上跟小峰去了哪里。”
“?”
“什……什么?”
林澈极度地诧异,大脑一片空白。顾远之平静地翻出手机相册,拉出了陆应程发给他的那几张照片,面沉如水地将手机翻面举到林澈眼前。
林澈看到了那张照片,灯光昏暗,他和谢林峰两个人还互相搀扶在一起,而旁边,就是那家gay吧。
他一时惊愕,顾远之没给他思考的机会,语气平静地再问了一遍,
“那天晚上,你们去了哪里,在约会吗?”
别墅三层六位数的音响的声音震耳欲聋,里面放着一首Hip-Hop,谢林峰将两条腿搁在桌子上,手里拿着一个六阶魔方摆弄。
他快复位成功了,谢林峰勾了一下嘴角。
忽然,手机震动了好几下,谢林峰隔着好远看清了来电人,神色微变,他歪了歪头。
谢林峰将音量稍微调小了一点,但也还是跟在夜店的效果差不多。
“喂!”
他用下巴和肩膀把手机夹住,冲着传声筒喊道。
林澈现在在医院厕所的隔间里,听到电话里巨大的音乐声,他重重地闭上眼睛,撇下了嘴。心里的暴躁和怒火要压制不住了。
“我们去酒吧那天,有人拍下照片发给顾远之了。”
“什嘛?”
林澈的声音阴冷,电话那头的谢林峰却没听清,扬着嗓子又问了一句。林澈暴怒地将拳头砸向隔间的隔板,邻着他那间蹲坑的大哥当场吓得把屎夹断了……
谢林峰可能也听出点不对劲,他把音响整个关掉了,现在耳边一片清净。
“你再说一遍,怎么了。”
林澈深吸了一口气,原地踱步,
“我们,去酒吧那天,有人拍下照片发给顾远之了!”
“……”
谢林峰愣了愣,捏着魔方的手松了。
“什……”
林澈死咬着后槽牙,将自己整个额头抵在隔板上,
“操你妈是你干的吗!”
“我他妈傻逼啊,还我干的。”
谢林峰此刻神色也变了,他站了起来。他此刻和林澈同样地觉得麻烦,他不想让顾远之知道自己和林澈私下里有什么交流,他舅舅在他心里的样子,同样也是纯白的,他不希望顾远之卷进来。
听到谢林峰否认之后,林澈稍微恢复了一点冷静,他退了一步说,
“那现在怎么办。”
“他怎么会突然问起你这件事,他拿到那张照片多久了?”
林澈烦躁地撅起自己的刘海,声音还是抖的,
“我不知道,他昨天晚上发病了,我们现在在医院。我就……我就说我喜欢他,他可能以为我只是想要他的钱在那儿闹,不治病,结果他就不知道从哪儿拿出几张照片。”
这他妈信息量也太大了……谢林峰难得地呆若木鸡,他这个时候还能抓住林澈话里的重点还真是感天动地。
“那……那你现在是怎么给我打这通电话的,你没给他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就溜出来他不会怀疑吗?”
“我他妈怎么知道啊!”
林澈又是一个尖音暴怒,谢林峰闭起了一只眼睛,把手机拉得老远,林澈现在不知道是48还是36个小时没合过眼了,情绪极端得跟个白磷一样一碰就炸。
“我他妈怎么知道……我看到那张照片整个人都是疯的,一个字都编不出来,要编得漏洞百出更是完蛋了,哪个缺德的丧门星发的那张照片!”
他一下子靠在门板上,一手扶额,
“反正我就直接说太久远了一下子想不起来,需要冷静想一下,就出来了。”
谢林峰此刻也无奈地按着自己脑门,在心里辱骂老天,
“这……”
他面色难堪,扭头环顾了一眼自己的房间,
“我也想不出什么说法。”
谢林峰大脑快速转动着,林澈在另一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但谢林峰脚步已经开始动了起来,拧开了房门把手。他思考和做决定的机制与林澈不同,林澈更多地是靠直觉,没有过程,没有步骤,他就是本能地知道这一步该踩在哪里。
但是谢林峰的思考却是隐秘而无声的,重点是速度极快,快到其实他已经推导出完整的过程却连自己都还来不及意识到。
噔噔噔,他那双长腿在楼梯上踩出了重音,来到客厅里。
谢羽站在餐桌前边喝茶边看一份合同,抬眼,她就看到气喘吁吁的谢林峰站到她面前,似乎有什么话要说的样子。
“妈。”
“咔哒”,病房门再次被打开,林澈回来了。顾远之看到他眼睛里透露着疲惫,这可能是他今天所能给出的最后的话语了。
林澈沉默地走到床边,眼神湿漉漉的,看着令人心里发软。
这时,电话铃声突然响起了,顾远之迟疑地偏头去看,
【姐姐】
“嗯?”
顾远之接起了电话,手机里传来的是谢羽柔软的声音。顾远之听着,眼神还是瞥着林澈,最开始脸上的表情还是犹疑的,眉角轻轻皱着,可听着听着……脸上的表情突然松动了。
“那天,小林是跟林峰一起出去玩,只是玩而已,我知道的。”
“不小心闹误会了而已。”
……
电话结束以后,顾远之久久不能回神,林澈无声地,又向他走了几步。
顾远之没想到,居然是谢羽给他打电话,他目光呆滞着,林澈已经不知不觉间摸上了他的脖颈,一个酸涩的吻已经落下来了。
谢羽给他打电话……说两个小孩只是在一个剧组里玩开了,喝醉了酒互相扶了两把而已。
如果换作是其他任何人对他解释,他都不一定会有什么反应,因为心中的偏见已经根深蒂固,可那是谢羽。
林澈仿佛看得透他的心理一样,抓住了他动摇的这一刻,靠近着他的身体。
顾远之给自己的感情划上的那个叉,在这一刻,开始土崩瓦解……
“嗯……”
林澈眼睛微张,从他的喉结吻上去,几乎算作是勾引。他故意的,在这一刻,营造出这种动情的氛围,让顾远之的感官迷乱。
过了好一会儿,林澈不再亲他了,但没骨头一样靠在他怀里,这家伙明明平时最硬气了。
顾远之都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话好,只知道自己要么是看到了海市蜃楼,要么……真的见到了奇迹,他从未肖想过的那个奇迹。
林澈抬起头,在他耳边轻轻说,
“我喜欢你,你知道吗。我舍不得你死,跟我一起活下去,相信我,行吗?”
谢家。
谢羽对着窗户打完了电话,转过身去,谢林峰就站在她眼前。
谢羽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打完了,你舅舅那边的误会应该消除了。”
谢林峰笑了一下,看起来很单纯。谢羽看着他的表情,走近整理他的衣服,无奈道,
“你也是……那孩子毕竟是你舅舅的人,就算是同龄人,也不能像一般好兄弟一样大半夜的勾肩搭背地出去喝酒啊。”
虽然消除顾远之的顾虑是第一要义,谢羽心里暗道。
老实说,她还是认为自己儿子不可能真跟那个叫林澈的人有什么的,但让她在没看过那张照片的前提下直接就对顾远之说出那番话的原因还是,
顾远之对她来说太重要了,所有的一切现在都抵不过拼命维护谢家与顾远之的感情重要,他们之间的情分在这个节骨眼上不能出现一点裂痕。
谢林峰摸透了这点,他虽然不知道澳门赌场具体的问题,也不知道顾远之对谢家生意的帮扶具体到什么程度了,但他知道:他妈妈认为顾远之太重要了,为了这一点,她绝对连一点风险都不敢冒。
但谢羽其实还有些狐疑,她问了自己儿子一句,
“你跟那个林澈关系有多好,经常一起玩吗?”
她还问了,
“有没有带他来家里过。”
谢林峰滞了一下,但很快给了答案,
“是朋友,但目前只是玩乐的朋友,家里,偶尔带他来过一两次吧。”
谢羽沉默着,谢林峰的表情自然得严丝合缝,但谢羽知道,只要他想,撒什么谎都可以严丝合缝。
……
夜晚,等林承栋回到家,谢羽先问了他一个问题。
“你澳门赌场的资料准备好了吗。”
“嗯……快了,怎么了?”
谢羽平静地回答,
“二月二十七,远之的生日。那一天,我们要把这件事告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