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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47章 顾远之的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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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五的早上,顶楼的双层公寓灯还亮着,衣帽间的柜子敞开,洗漱间的牙刷保持着刚挤好牙膏的状态放在牙杯上,而这间房子的主人此时正在厨房里。
棉质的范思哲浴袍被他弄松了腰带,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他正用刀子在吐司上一点一点地抹着黄油。
发梢上还有点点水珠,顾远之把面包叼在嘴里,往房间走。
他的气色其实很差,一个多星期前刚进过急救室,若是在往常,刚刚洗过澡的他应是浑身散着热气,面色红润的。可是现在,他颓靡的坐在床头又给自己点了根烟。
抽着抽着他想躺下,让自己舒服点。他眼睛失焦的看着顶灯,目色下掩盖了湖水一般的青蓝色,冬天室内的暖气烘烤得他眼圈发红。
脑子里倒带一般的回忆起短暂的人生。
有意识开始,是爸爸,他不经常出现,所以我只好自己仰望他、追逐他……过了不久是谢伯伯和谢羽,我的世界里多了一个姐姐……再后来姐姐带回来一个家,小峰出生了,我当上舅舅了……
最后是林澈,我最后的恋人……
顾远之想到了苦涩的事,眉头皱了皱。
突然,心脏那里又传来突如其来的绞痛感,顾远之的眼睛猛地睁开,
“呼啊……呼啊……呼啊……呼啊!”
他大口的喘着粗气,用力地拉扯自己胸前的布料,他颤颤巍巍地坐起来,床头柜上的药已经被他清理走了,可是没办法,他实在觉得太痛苦了,不受控制地在柜子里乱翻。
顾远之找到了一瓶安眠药。
也没有过水,直接就生吞下去三四片,他又躺回床里。
快失去意识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心脏不再痛了,眼前的顶灯渐渐模糊。
噗通,噗通……噗通……噗……通……
心脏就这么停止跳动了也说不定,他想。
“顾——远——之,你怎么天天坐在地上,也不跟我们玩啊!”
初夏的阳光正是最明媚舒适的时候,不到十岁的小孩子们已经无师自通的在野蛮生长的草坪上学会了各种游戏,每天唯一的任务好像就是疯一般的跑,疯一般的玩,玩过了头就什么也不顾的翻在草地里像两头丛林里的小兽一样扭打。
顾远之今年七岁,是这些小孩中年纪不偏小也不偏大的一个。他的身型瘦弱,皮肤又薄又白皙,身上的衣服常年是干净的,穿着一双长筒袜。
每当他的同龄人们又开始在草坪上撒野时,他就会一个人坐在走廊的台阶上,双手端端正正地放在自己的膝盖上,眼睛在太阳下轻轻的皱着。
小孩子能有什么烦心事,草坪上肆意打闹的他的同伴们似乎又开发出新的玩法了,只见领头的一个大声吆喝,所有人一哄往远处跑了。
……
今天保姆阿姨来接他的时候还给他带了几块麦芽糖,顾远之把稚嫩的手放在她布满皱纹的大手里,乖乖的安安静静的吃糖。
阿姨温柔的声音响起了,
“小远今天在学校里过的开心吗?”
“嗯,开心的。”
顾远之抬起头,朝她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在看到她同样回应了一个安心的笑后,才又默默的把头低下去了。
他们一起走到一个公园旁边,里面有很多由父母带着的小孩子在嬉戏玩耍。顾远之知道还有一会儿就能走到家了。
“姨姨,爸爸上次跟我说他要出差四天,那天我去我的日历上看了是周四,今天我又去看了一遍是周一,爸爸是不是今天就会回来了。”
保姆愣了一下,今天顾先生给她发过讯息说有个大案子,他可能要在公司里熬个通宵,让自己不用准备他的晚饭。
不过很快,她又恢复了笑容,用温柔的语气对顾远之说,
“爸爸今天应该还回不来,小远再等一天好吗,姨姨今天晚上给你烧好吃的牛排。”
“好。”
顾远之也用甜甜的语气回应她,眼睛亮晶晶的。可再次低下头去后,那眼中的星空却消失不见了。
保姆看着小少爷的发旋,从入行以来去过那么多的人家里,顾远之是所有人家的小孩里最乖最好带的一个,自己给他烧什么他都说好吃,有时候因为粗心把他的羊毛衣服洗缩水了,他还会笑着向她摆出一个噤声的表情,帮着她一起瞒着他爸爸。
最重要的是,保姆的心情有一点说不上来的苦涩了。
她知道小远最爱他的爸爸了,只要爸爸回家他就会非常非常开心。可顾先生很少回家,他也从不吵闹,连失落的表情也很少被他看到。
她的眼底逐渐黯淡了,也不知道这孩子小小的心里,究竟装的什么。
“嘿咻——”
“biu!”
一个纸团弹到顾远之的后脑勺上,然后又掉在地上。顾远之看了一眼身后,几个身材高大的男孩子正倚着课桌忍俊不禁地盯着他。
顾远之捡起了那个纸团,一点一点地揉开,只见整张草稿纸上只铺满了一个字,
“虚”
男孩子们看到顾远之打开那个纸团后,直接全部笑的瘫在那儿了,顾远之的神色却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又把草稿纸搓成了团,然后丢进教室后面的垃圾桶里,接着继续顾自己写题目。
傍晚放学后,顾远之背着书包自己一个人沿着江边走回家,晚风很和煦,温柔的吹动了他不算长的刘海,还有他干净的白色短袖校服。
他还是不参加任何的体育训练,下课后也不跟着班上其他男生一起打球,这个情况一直持续到他现在上了初中也还是这样。
顾远之走到离自己家还有十几分钟路程的一个垃圾房,他熟悉地绕过几簇杂草,掀开了红色垃圾桶的盖子,他把四颗白色的药片倒了进去。
课间的教室里人人都在喧哗打闹,后排的男生们把一个纸团抛来抛去,没过一会儿就失误地扔到了前面,音量声一下子拉到暴起。座位上倒还星星点点坐着几个人,数学课代表在一张一张的发已经批完的卷子。
顾远之的桌子上摊开来一本书,是学生堆里那段时间流行的四格漫画。
他把一只手托在右脸下,眼睛附近被刘海的阴影遮住大半,其实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这个世界上大部分人应该都很少见到一个初中的小孩会有这么沉郁的脸色,眼睛雾雾的什么情绪都没有,像飓风里没有抓手的行人,就这样任凭自己被风暴卷去。
顾远之还记得爷爷是在自己眼前死的,他当时就在那里。
他只有四岁半,刚记事的年纪。在客厅里玩皮球玩的好好的,厨房里高压锅滋滋作响,保姆关着门沉浸地切着菜。突然,小小的顾远之听到书房里发出剧烈的撞击声,随后又是好几声连贯的吓人的惨叫。
“唔……!”
他连路都走不稳,三步并两步扶着沙发和墙壁的边缘连走带爬地来到书房门口,心脏扑通扑通的剧烈跳动,那声音大到他只能听清自己的心跳声。
老人皱巴萎靡像枯树干一样的手垂下来,一双眼睛夸张的张到最大,白色的眼球上面密密麻麻又细又长的血丝,是天神旨意的枝蔓,人间索人性命的恶鬼。
……
一张薄薄的卷子被放在桌上,顾远之晃了晃神,思绪从遥远的记忆中拉回来。
他将脑袋向下低了点,在无意间扫到分数的那一刹那,他的瞳孔不知不觉间一点一点的扩散了。试卷上白纸红字的写着他的分数,“120”。
“哟,不错啊。”
耳边不合时宜地响起了数学课代表的声音,顾远之条件反射地向后转身,就在刚才,老师将成绩表贴在墙后了,已经有很多人围了上去,包括刚刚还在后面没心没肺抛纸团的男生们。
顾远之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他不用看都能确定写在第一位的那个名字肯定是自己,他忘记控分了。
顾远之的身体一动不动的僵在原处,背上传来一股寒冷的湿意。他眼睁睁的目睹了好几双眼睛转了过来,然后貌似不经意的扫过自己。
“怎么不是‘猴子’了这回……”
“怎么是他……”
顾远之低下头去,脑子里飞速运转着,他眼看着平时那位看着很友善的年级第一朝着自己走了过来。他握紧了双拳。
……
顾远之最后给了小部分忍不住来找他“寒暄”的人一个说法,他偷偷抄了答案,一不小心抄过火了,才抄出个年级第一来。
在学校里,他一贯习惯了隐瞒很多事,包括这件对多数人来说求之不得的事。顾远之其实很有应试天赋,至少可以超过从出生以来他遇到过的所有人,他其实根本不用学的太认真,就可以永远霸占第一的那个位置。
可是他不敢。
他为一切做过最坏的打算,一个在太阳下随便跑两步都可能突发心脏病倒地在床的“病秧子”,本身就已经和这个群体格格不入,如果自己再在学业上表现出远超于常人的能力,他甚至毫不怀疑如果有校领导发现自己每天作业只写20分钟就能轻轻松松拿满分,会把自己当成“神童”一样的招牌到处吹嘘……这对于一个沉默寡言,没什么朋友的青春期孩子来说,不会是福气,而是灾难。
撒了个小谎之后,危机暂时是解除了。但顾远之自己知道,为什么忘记了控分,为什么心神不宁,三天前做过的复查检测结果马上就要出来了。他唯一的祈求就是,自己偷偷做了两个月的事情,千万不要被任何仪器检测出来才好。
顾远之没能如愿,三甲医院的机器担起了自己的职责。
顾远之的爸爸一般是不会自己去医院拿顾远之的复查报告的,他太忙了,这种事情百分之九十都会让助理代劳,拿回来的报告如果没大问题,他能在百忙之中抽出空来扫一眼就已经很好了。
可是这一回,他亲自出现在了主治医师的办公桌前。
原因无他,顾远之一周前做的检查结果显示他有非常多项指标都出现了异常,经过分析后,医院给了这位父亲一个解释,他的儿子可能自己在偷偷停药。
老医生的头发已经花白,他撑着自己的眼镜,一个字一个字很认真地跟眼前沉郁的中年男人说,
“小远啊……我看着长大的了,我这么大年纪了见过那么多病人。我就一直……一直对他有一种感觉,他其实不太想坚持下去了,他不想治,也有一种病人是这么想的……活着的期间随时面临着死亡突如其来降临的可能性,有时候发病一次真是痛得要死啊,不知道这种日子什么时候能结束。”
“这样的时间实在是太痛苦,太可怕了,比起再这样勉强我坚持下去,还不如干脆一点……现在就死去就好了。”
我的生命里没有重要的事情,学习、爱好、风景、职业、人,我不能说我爱着什么东西,就是有这样没有寄托和追求的人的。活在世界上的每一天,我都会因此而战战兢兢,因为没有一定想要去做的事情,我只好尽量做到和大部分人一样。可仅仅只是这样也已经很难了,我很难做到和别人差不多。我没办法生出勇气,找不到可以依赖的动力,去战胜生病给我带来的痛苦。
我没办法在逆境中走下去,在前方指引我的灯,我从来就没有看见过。有的只是从头到脚寻寻觅觅的酸麻疼痛,四肢在失去感知的状态中泡得发软了,再也不想走下去。
顾远之的父亲脸上的表情僵住了,老医生诚恳地望着他,
“顾总啊,您自己也是这个病的受难者,在某些方面您应该是能理解他的感受的。他现在正好是半大小子的时候,可能刚刚好觉得自己很迷茫,找不到人生方向,‘抗拒治疗’或者我们说严重点是有点‘自毁倾向’可能就会在小孩子的心里发出来了。”
“您是他的父亲,他最亲的人,回去好好找他聊聊吧。想治病,心里这道坎还是要先过掉。”
在顾远之和他爸爸共同都活着的二十五年里,鲜少见到他爸爸真的对他发大火,这一次就是鲜少那几次里的之一。
他爸爸先是在自家的房子抽掉好几缸烟,等顾远之一放学就开始教育。顾远之哭了,跪在客厅里。
他还没到变声期,哭声是很亮的,但他又不敢大声地哭出来,用袖子捂住自己的嘴巴和鼻子断断续续的抽泣,眼泪一颗一颗从眼里汩出。
顾远之爸爸身上的正装还没脱掉,领带皱了,他穿着皮鞋和儿子面对面跪着,痛苦而恳切地望着儿子,双手握住儿子的手,
“爸爸唯一的亲人……唯一的孩子,小远,不要走。陪陪爸爸好不好,爸爸小时候给你买了大风车,你说风是仙女送给爸爸的祝福,小远说过永远爱爸爸的,如果死了那不就不是永远了吗?”
顾远之的手已经捂不住了,手臂连着身子全部都克制不住的抖,线断了,眼泪不成串的落在他的裤腿上。他抱住了爸爸,点头了,嘴里含糊地说“嗯”。
顾远之之后的日子和之前比,还是相同的索然无味。他不喜欢什么事情,也不喜欢什么人。只是麻木的一天一天把日子过下去,偶尔偷听到保姆阿姨背着他打电话里的内容,爸爸又在某个地方被送进了抢救室。那可能是他生活里唯一的波澜,可惜是惊心动魄。
他的心里还是那样恐慌,像浮萍一样无根无基,不知道哪一天自己唯一的亲人就消失了,而自己可能连第一时间的知情权都没有。
偶尔,他还是会被同龄人用很模糊的方式挑衅一下,但也没人会做的太过分的。
对于他来说,过不过分又怎么样呢,早就不在乎了。
小时候,他还不像现在这样能自己管自己一个人在别墅里呆着,有时候他会被带去爸爸的一个朋友家里,那个地方有一个非常爱笑,长得像洋娃娃一样的姐姐带着他玩。
谢羽已经是高中生了,只要出了学校,她一定穿着最新款的短裙,嘴上涂抹着亮晶晶的唇彩,自信张扬的不会把任何人放在眼里,除了她喜欢的人。
顾远之和她的学校隔得并不远,走路大约十五分钟,可是谢羽的课后生活丰富多彩,两人遇上的次数总共可能也就个位数而已。
这天,顾远之沿着江边的小路走回家,沿途路过了那个垃圾房,不过这回他没有再靠近它。只是他身后,还黑压压的跟着三个人,同班的,不熟。
好巧不巧,谢羽刚好就和两个朋友走在附近,她抬眼就看见了形单影只的顾远之。
她知道自己弟弟在学校里一贯比较话少内向,以她丰富的社会经验出发,她早就在内心里怀疑弟弟会在学校里被一些不长眼的暗戳戳欺负了。
谢羽这人有个特性,就是对已经被她划分到自己范围来的人,特别特别护短。
此时她一看见顾远之身后那三个长得像流氓一样的东西,心中就冒出一股无名怒火。
她没收力气地拍了一下身旁一个男的的肩,
“欸,有烟吗。”
那男的知道谢羽家境好,平日里一般都是给谢羽做跟班的,自然对她是有求必应。可他知道谢羽根本就没抽过烟,于是多嘴问一句,
“你又不抽,要烟干嘛?”
谢羽眼底一片阴鸷,
“操前面是我弟弟,我要去看看。给我。”
……
顾远之此时正放空地走着,脑子里什么也不想,忽然,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声音。
谢羽站在那三个比她高一个头的初中生面前,手中轻捻着一只杂牌烟,状似熟练地拿出打火机在嘴边点燃。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三个人,嘴角露出一个不屑的笑容,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云雾一样的烟就被喷在脸上。
那三个初中生六手在空中胡乱地挥,还呛了好几声。
谢羽保持一个外八的站姿,桀骜不驯地看着他们。
她低了一点头,
“你们三个,包括你们学校所有人,除了想对顾远之好以外不要想任何事,不然老子看见了就烦,烦了你们就一天都别想有好日子过,晚上睡觉都得给我乖乖梦到被欺负的场景。”
谢羽本来还想在“被欺负”后面加个“到失禁”的,但想了想可能会对青少年造成的心理阴影,她还是稍微有点素质地删去了,尽管好像也没起什么作用。
凭良心论,那三个人今天确实是想在顾远之身上找点事情,主要是之前也有人干过类似的事情结果发现他也不闹事,所以就抱着好玩的心态也试试。但谁曾想到,半路杀出个貌若天仙的母夜叉,一时间吓得三人脸都绿了。
顾远之此时早已站到谢羽身边,他拉了拉谢羽的袖子,
“姐,姐……差不多了……”
他脸色有点难堪,
“哪有你这么吓的……也太像少年犯了……”
等那三人屁滚尿流地跑路了,谢羽才把顾远之拉远背着身子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她早被烟熏得要涕泪横流了,为了撑气势愣是忍到现在。
“操……我操!”
顾远之拍着她的背,无奈道,
“你说你又受不了烟味,也不会抽,非要装那个逼……”
“……”,他被谢羽一记眼刀被迫噤了声。
谢羽垫了垫脚,强力揽过顾远之的肩膀和头,把他置于比自己矮一点的地方。
“顾远之,在学校里一定要过得开心过得爽知不知道,不管别的傻逼是暗戳戳给你找麻烦,还是蹬鼻子上脸的直接搞你了,都必须弄回去听见没。”
顾远之拍着她钢铁般的手臂,哀嚎,
“知……知道……了……”
谢羽盯着他的双眼,身后两个朋友眼睛直了地在吃瓜,姐弟俩一高一矮两个青涩、单薄又带着一点点还没褪去的肉感的身形站在一棵茂密的榕树底下,色调昏暗,情状青葱。
谢羽认真地说,
“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说吗,你是我弟弟,我家人,我很爱的人之一,所以我才要管你,而且不管你要不要都要管你。”
“顾叔叔那天难得在我家跟我爸多喝了几杯酒,我也多听了几句。我是不知道顾叔叔是什么套路,反正在我这儿,我给你一个办法,反正都这样了人的命都是天定的,活得爽快最重要了。你不一定要有追求或者梦想什么的,今天这一时半会儿想做什么,做了什么你会觉得开心,那就去做,不用管明天是死是活,是名垂千古还是命丧黄泉,全世界每天被车撞死的人这么多呢,每个人都有可能活不到明天。”
“重要的是今天你还活着,而且你有顾叔叔,有我,有我爸爸,我们很多人都爱你,不是一个人的。”
顾远之的心要化掉了,他第一次感觉情感是个液体,而不是像块东西一样产生裂缝。
谢羽应该是最后一块积木,他从心底里答应了,朝不保夕的、快乐的、没心没肺的、爽的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