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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第116章 很长的冬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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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
电梯门开了。林澈还低着头看手机,9月份医院的时间有空档,还剩下十几天的时间,他想在这段时间里最后让顾远之签字。
因为头低着,他直到走到门口才发觉里面有声音。
不属于顾远之一个人的,多个人的声音,同时也不属于那几个他熟悉的值班护士的,是男声。
林澈眼睛上挑,三下五除二拿出钥匙开门。
窗帘拉开着,整个房间都被阳光打亮,他神情紧绷地走了好几步,直到走到里间卧室门口才退了一步。
顾远之和高成阳瞥了他一眼,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聊什么,与此同时还有另一个人,陆应程也在场。顾远之坐在床上,高成阳站在窗边,两个人都抽着烟,陆应程是抱着手臂背对着林澈的,是什么表情完全看不到。
林澈懵住了,只有嘴巴张了张,他连做什么表情都想不到。
高成阳两手空空,似乎纯来抽烟的。但其实顾远之的第一顺位找的是他,但高成阳没找到关系。最后陆应程问了他妈一句才解除合同。
叶庭好像对进口药挺了解的。
坐在里面的三个人各有事干,林澈愣在原地,不知不觉居然看了有十几分钟。他看见顾远之把烟抽完之后熄了,在烟雾里皱着眉头,然后不知从哪弄出来一块儿戒烟贴贴在脖子上。
林澈心里有一万个问题要问,他们什么时候勾搭上的?眼睛都没看的就立刻把自己手机后面那块板拆下来了,里面立马落下来一只小卡。
他看了一会儿放下,有一半的可能是假的,或者是顾远之又放回原地。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他开始冒汗,那顾远之想干什么?这么久了,在这里陪我胡闹是想干什么?
……
陆应程和顾远之声音都很低的又能让对方听清。
陆应程伸手拍了一下顾远之的肩:
“我信顾哥之前说的,所以帮你忙是应该的。”
“嗯,谢谢。”
“我还应该说抱歉,他是不是还受伤了?要不去查一下有没有后遗症……”
陆应程开门走出来的时候迎面撞上一直立在原地的林澈。
陆应程打了个手势,高成阳颔首。
“我先走了啊。”
“再会。”
打完招呼之后陆应程对林澈说:
“对不起。”
这听上去是刚才某个人叫他说的。
陆应程看见林澈还是很僵硬地瞪着他,便哂笑了一下,也轻拍了几下林澈的肩。
最后凑到林澈耳边低声说:
“你不会觉得他真能被你困在这里吧。”
说完就走了。
因为听到这句话之后林澈的瞳孔放大,肢体好一会儿都在原地僵住了,所以没来得及问……你都说了什么?他都知道了什么?
因为这好像不是最难解的问题了。
林澈一下子开门进去,赤着脸问:
“顾远之!为什么……”他身体踉跄了一下,“为什么留在这里?”
“……陪我。”
当他看见顾远之站在窗前的背影,瘦削的肩背被不真实的柔光裹住的轮廓,他忽然已经知道了,根本不是他赖上顾远之了。是顾远之知道只有在这里才能确定林澈隔一段时间会来的,只有这样才能看住林澈。
顾远之闭上眼睛,一滴泪落下。
林澈神游般坐在客厅沙发里,等再突然想做点什么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了。他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就去做,连这时发神经进了厨房也不例外。
他从冷冻柜里拎出来一只鸭子。
林澈双眼无神地拧开煤气灶。
……
他先把鸭子在砧板上一块一块地剁成血红的肉块,其实不那么好剁,鸭子肉太紧了,他剁得手疼。往鸭肉中放两勺盐、面粉、水,清洗出来一股血味的血水。林澈手有些抖的拿锅去炒鸭肉,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抖,炒完之后倒热水、姜、酒,做到这里他已经有点恨上了,他想起那段学方言纠正台词口音的日子。其实没人知道他并不比当初的沈枝好多少,沈枝皱着眉他在下班后没有人的地方破口大骂,谁都不知道,别人都以为他是个多坚定的人,可其实他只是一直没掉头而已。
把鸭子在砂锅里炖了有几十分钟后,他从塑料袋里细细簌簌拿出一堆菌菇扔进去……
林澈垂下的右手里有勺子,他看着那一锅沸腾的汤。
他知道自己的眼神一般都是很凶的,很生气的,尤其是面对顾远之,像上次掐他脖子。他没见过自己的样子,但他能想象到那表情落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子。
可他现在的表情却有点害怕,他觉得那应该类似沈枝被人堵住的样子。
“嗉”
他喝了一口吹过放凉的汤。
很好喝,细腻、醇厚,里面还透出菌菇和香料的香味,没有浮着的油腻油脂。比用清水洗完焯一下直接煮,放两片姜片好喝不少。
“噔砰——”
林澈却坐在柜子前哭了,前胸贴大腿抱在自己膝盖上,他觉得好难过。他觉得好难过自己浪费了多少时间,他觉得好难过已经真的太晚了。
“呜呜呜呜呜呜……”他把头埋在膝盖里哭。
原来真的已经太迟了,到今天才做出来这样一碗汤。
顾远之从昨天关上门之后就没有再打开,自然也不知道林澈做了什么。他顺应着自己这么多个月已经形成的生物钟,早上八点的时候转醒。
洗漱完之后他也没出门,不吃早饭对他来说没太大关系,他拖着脚步走到书桌前。
他现在不止有烟有手机,他还有电脑,其实理论上来说他其实不管想要什么都能弄到这里来。
但他只是打开电脑屏幕,在搜索引擎上搜了几行字。
食指无意识地摸着下巴。
【重庆一12岁女孩骨髓移植成功过后,4年后不幸离世】
【与自己亲人进行器官移植竟也出现排异反应】
【肝脏切除成功后,21岁男子8年后离世】
顾远之看着这些东西没什么表情,鼠标轮并不停下来的往上划,只有偶尔看到这种话的时候他的食指才会缓下来一下。
【……20年后离世】
20年啊,那是很够的时间了。蒋轩说他能活很久的,甚至可能不止20年,他曾经觉得没什么的……
“咔嚓”
门把被人转了,顾远之一手撑着下颚面不改色地把搜索记录删了,然后点开另一个界面。林澈进来了,手里似乎还端了盆热乎乎的东西。
顾远之坐在那种下面有轮子会摇动的座椅里,转过身,靠在椅背上漠然地看着林澈。
他神色微变,他看出来林澈表情有点不对劲,眼尾那里还泛红。
林澈把一碗汤推在桌上,然后认真地看着顾远之的脸。
他站得很近,膝盖好像要碰在一起。
老鸭汤热乎乎的气似乎把他手指关节都热红了,郑重的话就是要放在心到喉咙之间短短的距离捂着很久,捂到胸腔里也全是放不出去的热水气。
“你愿……”,林澈刚刚开启一个话头两秒不到的时间里却像突然转变了意念一般,原本放在热碗边的手毫无征兆地直朝鼠标下去。
顾远之眉间的纹路更深了,沉沉地看着林澈。
林澈倒吸了口气,他是双手撑在桌子上的,身子越过顾远之的前胸,他在某一刻整个上身塌下来了,肩胛骨那个位置凹下去。整双眼睛都很单薄,像是张白纸。
他的右手虚放在鼠标上,拱起来的骨节泛红,随后整只手缩了缩。
林澈:“你是不是在等着我坐牢。”
“然后,好去丹麦。”
“……”
顾远之把林澈的手一扯,他当即往后踉跄了几步,回过神来后表情都是慌乱的,不知所措地看着顾远之。
顾远之面对着林澈坐在椅子里,双手虚合着叠在身前,侧头看着那碗汤的热气。白气和早晨的光线笼罩成的雾白色在人眼中分都分不清,林澈只被眼前简单干净的画面而打乱得怅惘。
眼前人用勺子搅了几下汤水,说:
“如果……”
林澈将两只手扒到顾远之的肩膀上,低下头盯着看,
“如果什么?”
接着他被顾远之移过来的汤碗烫了一下,倏地后移。
那天之后,他们做过两次,不完全的两次,林澈晕晕乎乎的,在他后来的记忆里,甚至记不清那两次是否真的切实发生过,还是他人到穷奇陌路产生幻影。不过那只发生在他再次见到陆江之前短短的四天里。那四天还发生了很多事,具体的在林澈发昏的头脑中一下子理不清,不过还是有那么一幕两幕,是对他来说再不过重要的。
……
比如说林澈问的。
“你愿意抱我一下吗?”
而林澈甚至不记得自己是在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下问出来的,赤裸着身体问出来的也说不定。那样的话,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一定是潮红的,眼前一定是迷离的,意识一定是不清醒的。
他意识到自己已经记不清了是因为他发现自己想不起来顾远之在回答的时候究竟是什么样的,是不是身上只有条薄被,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觉得不胜其烦。
不过事实上他倒记得很错。时间、场景、顾远之的反应都记错了。那其实是发生在一个下午。
两人都穿着衣服呢,甚至都平静地在同一个空间里坐着,顾远之手里还拿着本书。林澈说这句话的时候双手端着他自己刚刚切好的水果,上一秒刚刚将已经回复过的陈明华的微信的手机塞进口袋里。那时,距离和陈明华的见面还有几个小时,而距离见到陆江,还有一天。
顾远之的反应是……
是先把书合上,接着站了起来。
然后沉默严肃地看着林澈。
林澈自己往前走了好几步,走到已经是对于两个人拥抱来说最近的距离了,他能感觉到顾远之下巴上粗糙的皮肤蹭到额头上。
他的心跳起来,心里一直想着:
抱我一下
抱我一下
抱我一下
我只要,抱我一下
“啊……!”
然后他就得偿所愿地被拥抱了一下,不过他自己的反应并不争气,双眼睁大地定住在原地,两只手悬在空中细细地抖动。
顾远之总共可能就抱了没超过三秒,立刻放开了。林澈没看清他什么表情。
林澈的嘴张了又开仿佛还有什么没说完,顾远之却只顾着将眼前的电脑麻利地关机,拔掉他自己的U盘,然后拎起桌上的……那好像是车钥匙,那一刻林澈忽然注意到顾远之穿的是他自己的衣服。
“嗞”
就这么一副要出去的样子,走之前抬眼看了一次林澈,交代了一句语气仿佛像诸如“我今晚不回来吃饭”之类的话。
顾远之说:
“哦……对了,之前忘了跟你说,那份遗嘱后来也没有改过。它一直是你的。”
……
呜呼!前头刚下过一场雨,现在是夏天里面最凉快的温度,连山路也像海岸,山风也像海风。
耳边都是鸟叫,顾远之单手握在方向盘上,从他的感觉来说像是开了一场坐在跳楼机上的迫降。头发被风吹起,嘴角勾了一个弧度。
“滴滴滴滴滴”
这个时候他放在副驾驶座上面的手机响了,他拿过来看了一眼,发现是谢羽打来的。
顾远之接了。
他开着敞篷车还开了这么快的速度,从谢羽那一头是无论如何也会听到非常大的杂音的。但顾远之面不改色,他的声音虽然很大,但是情绪并不激动,语气并不起伏。
顾远之:
“就算没有他——我不会帮你——”
随后就听见谢羽骂了一句,这回他倒没像从前几十年做的一样将手机从耳朵边拉开,谢羽说的什么他听的一清二楚。
“个狗娘养的!哦不,没娘养的!”
顾远之耸了耸眉,稍稍握紧了方向盘,降了点速度。
……
现在城里还在下雨,谢羽撑着把很大的黑伞,刚从白石阶梯的下层开始走。
谢羽:
“谁他妈问你这个了!有娘生没娘养的还特意提醒我一句你是多么一只养不熟的狗……”
接着她毫无征兆地沉声:“顾远之。”
身后有个赶上来的脚步声,谢羽在原处站定了。埋在那张精致面孔下的眼睛此时散出幽邃的光,她顿了一顿。
“别管这些事情了。”
……
“嗞——”,这一回顾远之没控住,减速减到一种急刹的效果。
他停在蜿蜒的山路的某处,一手拿着电话愣愣定在原地。
谢羽似乎觉得很烦,斜眼看着伞沿处一直落下来的雨。
“……记得给我把手术做了!”
她恶狠狠地说完这句话,接着电话里就只剩下忙音。
法院门口的台阶还剩下一半没走完,林承栋撑着一把同样的黑伞站到了离谢羽并肩的位置。
谢羽斜着仰视着那地方的门楣,雨从她宽大的伞里漏了进去,有几滴落在她的衣服上。
她的目光沉沉的,那里面似乎有某种复杂的、混郁的东西,不过现在好像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我们好像永远也出不来了。”
她自顾自地低声地说。
接着,她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温暖的体温,一双手与她十指相扣,一副对戒撞在一起。
谢羽兀地扭头而去,林承栋也没看她,就好像是平静接受一切的一样平视着前方。
“我在你身边,一直会在。”
……
“哐当……嗡……咚咚……哐当……”
那么一个从外观上看起来不起眼的金属小盒子,林澈没想到居然能装这么多东西。陈明华站在一旁干看着没事干,闲着就从他那堆东西里随意捡起一件看起来很诡异的丝绒盒子,打开一看差点惊掉下巴。
林澈回头一瞥到这一幕也差点吓掉下巴,眼疾手快地几乎是要扑上去夺回来,然后揣到怀里像揣一只雪地里捡回来的小兔子一样关照着。
陈明华:“……”,虽然下巴是安上了,但惊吓未消。
为什么这种东西会交到她这里来啊!
这样压力很大啊好不好!
他这一出搞得原本不想多管闲事的陈明华想把他那一件件委托自己保管存储的东西全拆开来检查一遍了。自己只是随便给他找了一个普通的银行做寄托保管啊,最多只是存储人的名字改成了“陈明华”而已,她好想教育林澈像刚才“那样”的东西是不能随随便便放的,那可以算成很大一笔资产了!
林澈边塞自己的这样那样的东西一边和陈明华说话,语气里甚至带点俏皮和得意。
“陈姐,我欠你的那笔钱可是一分不少的全部打到你的账户上了啊。哎呀,十六岁到二十一岁,短短五年,121万零六千啊,我可太牛逼太能赚了。”
陈明华翻了个诡谲的白眼,随意提起林澈那些剩下的债都清光没有,如果还没的话就让她先……
不过林澈再次得意地提起自己半年前就全部清光了,自己可太能赚了……
陈明华:“……”
还剩最后几件东西,林澈一件一件的放。除了那个丝绒盒子外,林澈交给陈明华的都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而是一些对于他自己来说独特的、重要的东西,比起财产,林澈更愿意称它们为“回忆”。
剩下的真正的财产其实他此刻是没有的,事实上,还完钱以后他的余额也几乎清零了。
这些从十三岁开始,他靠自己的双手,自己的肉和骨头,一点一点赚来的珍贵的东西,现在已经是不剩了。
没有任何人能在他的脸上看到某种……惨的感觉,他还是嘴角微微勾起地放着东西,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他似乎已经想好自己新的又要做什么了。
林澈:“陈姐,之后你什么打算呢,继续壮大现在这家小公司吗?”
陈明华冲他挑了挑眉,林澈居然在她的脸上看到一点狡黠的感觉,当即停下来两眼放光地盯着她。
“什么什么!?”
陈明华故意装得很拙劣的漫不经心地说:
“不,我要出国。”
“啊~”
陈明华将手指蜷成一个圈当成望远镜一样放在眼前,就这样看着林澈说,
“这世界这么大,我的世界还很大呢,当然还有数不完的目的地要去。”
林澈点了点头,眼睛眯成了一条透着开心与自由味儿的小缝。
……
“嗞呀……砰。”
金属柜关上了,刚刚站在这里的说话的两个人——他们的声音也渐行渐远离去。
所有东西都静止不动,它们应该要睡很久,那像是下一个,很长很长的冬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