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5、第115章 因为我爱她 ...
-
黄昏的时间又到了。警局办公区里的那块儿不起眼的白板,到今天已经填画得满满当当。
陆江还一个人站在那里,大半个身体都是暗的,只有脸上有一点自然光,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看着那块板子而已。
吴乌走到他身边,问他:
“陆副,怎么了吗?”
陆江告诉他,自己在想一个人,吴乌并没听懂,眼里流露出不解。
陆江目光沉沉的,但也没有过多的感情。他架着手的姿势不知不觉解散,右手伸出去,食指点到一张照片。
吴乌盯了一眼,脸上闪过异色。
陆江:“我只是……她,如果我们到今天为止的推论都没错的话”,陆江顿了顿,
“她可能要被当作共犯判。”
吴乌的嘴微微张大,吐出来的字和语气像“啊……”
“我只是觉得……”。觉得什么呢,后面的半句话他到底没有完全说出来。
陈明华一回到北京就紧锣密鼓地忙工作,不是和林澈有关的事情,而是她自己的事。她这段时间好像尤其的忙,比过去四年任何时候都忙,好像忙着要为什么事情收尾了似的。
起身去倒咖啡的时候还未关上的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是国际机票预订界面。
她仰头喝咖啡之际,平放在小桌子上的手机发出短信提示音“叮叮”两声。
“咔嚓”解锁锁屏。
来信人是个熟人,林承栋。他约她见一面。
陈明华目光炯炯,将咖啡喝光了。
……
虽然是林承栋说的要见面,但他还是把时间地点决定的权力给了陈明华。陈明华也没拖,就在当天。
没什么好拖的。
也,没有时间给他们这些人浪费了。有时候不去见一面,可能就是一辈子也遇不到了。
后来,林承栋也喝上了陈明华办公室里的咖啡。
她直接要他来这里见面。
两个已经四十出头的中年人面对面坐着,一个头微微颔着,一个转笔,眼神也瞟向别处。几十年过去了,看起来竟然和当初没有丝毫相似之处。
陈明华怎么也没有想到,再次听到林承栋跟她说的第一句话居然是,
……
“对不起。”
她转笔的手停了,居然有一瞬的怔愣。她还记得林承栋对她说的最后几句话。
高考结束差不多十天后,毕业生返校举行了毕业典礼,拿回毕业证书和档案。还有就是,合影,或者一些三年都没加上联系方式的人想再试一次。
陈明华记得他们班那块儿的人特别多,明明场地挺大的,可一时半会儿居然出现了人挤人出不去的情况。她披下来的头发有点被挤乱了。
林承栋当时也是想从人群里挤出去。
刚巧挤到距离陈明华还隔着两个人头的后面,因为他要高一个头,所以看见了。
之后他有点远的拍了拍陈明华的肩。她回头。
“你估分估出来怎么样?”周围很吵。
陈明华脖子仰着的看着他,然后摇了摇头,神情并不怎么伤心。
“不怎么样。”她记得自己当年失误了,不小心失了十一二分。
虽然自己已经挂彩,她又惯常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但她还是多问了一句“你呢”。
林承栋似乎脸皮薄,不好意思直接说自己怎么怎么样,但也笑了。
一堆嘈杂声中:“能上清北。”
陈明华也笑了笑,可毕竟还年轻,眼睛也是失落的。几十年后,她最终记不起来自己到底有没有接过一句“我应该会保底只填人大复交”了。
先礼后兵。
林承栋抬头看着她,陈明华这才发现眼前这人脸虽然有岁月的沉淀可其实与当初并没有什么变化,连瞳仁都不是浑浊的。
林承栋慢慢地说,一字一句都很清楚:“五年前,我和谢羽恶性竞争,举报你的事情,我很抱歉。我知道你这个人一直都很要强,毁了你最珍视的事业对你会造成多大的伤害,我也体会到。”
陈明华心里有一股复杂的情绪,她想是因为在去过东京之后自己便真的慢慢放下了,现在再旧事重提,有种把痂撕了的酸和多此一举。
“……所以?”
“所以你报复得无可非议,我和她也确实是做错了事,如果不是我们自己贪,犯了错,你也找不到漏洞惩罚我们一家。”
·
“但是”
林承栋继续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退却的表情,但下颚上的筋都仿佛要绷断了。
如果可能的话他真想呼一口气让自己缓缓。
“你可不可以……放过谢羽。我一个人伏法。这么大的金额如果最后平摊到一个人头上,国家也会判的重一点,我知道你不解气,我给谢羽留够足够她生活的钱之后会把余下的全赔偿给你。只要你给我一点点时间,我去把一些账本上的署名改了,文件叫会计一起全部改掉,那个时候再联系警方就没问题了……”
“……为什么”
陈明华愣了,她只想到这个问题。
林承栋顿住片刻。
因为……
“因为我爱她。”
——
“老公?”,偌大的别墅内部此刻空空如也,一说话便有回声。
“林承栋!”“砰——”
谢羽猛地推开阁楼的门,环视了很久最后终于确定没人之后瘪了瘪嘴,再烦躁地关门出去了。
电话也打不通,谢羽的眼睛红了,不知道是气红了还是别的,她把自己的高跟鞋甩了赤脚走路。林承栋一直找不到人,他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吗?这么关键的时候。
“妈的,烦死人了!这帮男的都去死吧!”
她还是继续打电话,表情狰狞,头发都快被她扯成羊毛线。她手叉着腰,身上是露肩衬衫和半身黑色皮裙,刚从公司回来。
这时候她的表情真的很严肃,虽然暴躁但是有度,现在真的有她很担心的事情。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挂了。
烦躁之际她的头也随意乱转,忽然,她看见餐桌上有一杯水。
下面压着一张纸。
谢羽做什么事情都风风火火的,静不下来慢不下来,可这时候,不知道心里有什么声音驱使着她,一步一步、慢慢地走过去。
……
她白皙的手慢慢将那张纸拿起来。
是一封信。没有署名,但那字迹就算再过二十年她也认识。
见字如晤,展信舒颜
……
小羽,看我写的这些话之前,先把水喝了,我猜你今天到现在都不记得喝水。
谢羽睫毛颤了颤。
那我就开始说了啊,我知道现在不管发生什么对你来说都太过残忍,但是听我说。我今天可能回不来吃晚饭了,你可能得一个人或者和徐淇之类的你的朋友们。明天,应该也说不定。
最近不要动账户里的钱,这个之前祁律也这么说过,所以千万记得什么也不要做。大概可能要过个半年,或者一年,如果我今天成功了的话,事情应该就结束了。我们之前一直有商量过带小峰去新加坡还是日本,我也,算是背着你吧,私自选了新加坡,所以那里很多东西都准备好了,你应该可以直接去。
有些话这么几十年了,你一直都在问我,有时候我给你答案了,有时候说不出口。你每次都是睡前问,第二天早上又特意让我觉得你没事的。但我知道,你一直问,其实就是心里有一个南辕北辙的答案。所以每隔一段时间就想验证看看,它变了没有。
其实我从大学那会儿刚刚谈上恋爱的时候就真正喜欢你了。只是连我自己都没有发现,你也更加浑然不觉。
【这里一行划了好几个字,最后也看不清到底在写什么】
我对不起,你要好好的。
你是知道我的,知道我以前,知道我家里,我那时候从来没想过现在。所以别说是后悔,这几十年简直是一场梦,就算现在我也觉得是一场再好不过的梦。我难能的这辈子被爱过一次。
那样慷慨、确切的爱,我这辈子只得到过一次,
是你给我的。
沉默了非常久,眼前只有咖啡还在冒的微弱的热气。
“不行。”
过了半晌,陈明华忽然坚定地掷地有声地这么说。
林承栋看着她,她也抬头,那双明亮的眼睛此刻甚至不像普普通通地看着什么人,而是看着很多人。
“你们的受害者不只是我一个人,我无法代他原谅。是你们几个人,你们很多人,共同毁了他一半的人生。”
陈明华说:
“那个孩子,他原本能够好好长大的。”
谢羽在脸上抹了几下,几个餐巾纸团被扔进垃圾桶,几乎是同时她就听见大门开锁的声音,她猛地转头。
然后看见了留给她信的男人的脸,她的眼睛一下子又瞪红了。
她深吸着气,死死地看着,林承栋慢慢走到她身边。
林承栋似乎欲言又止,表情神色也是晦涩的复杂的,他伸手拿过了那张信纸。
随后欲盖弥彰地讪笑:
“对不起啊,我估计错了,今天还是要回来吃晚饭的。早知道给你发条微信就完了,写什么东西呢……”
“你写这种东西干什么。”
谢羽很冷、很冲,林承栋愣了一下,
“哦……我”
“你写这种东西干什么!”谢羽发大火了,对着他的脸就红着眼睛咆哮,然后,一滴泪从她右眼睛里流下。
她仰视林承栋,此时又把头抬更高,吸了吸鼻子,泪水没流到脖颈而是从耳后下去。
“当面说啊!你知不知道我给你打了多少个电话!找了你多久!谁他妈让你一句话不说就消失的?你想死吗!”
谢羽又推又打了很久,最后还是在愤怒地哭。
“你知不知道儿子死了以后我有多离不开!你不能找不到人、离开我一段时间!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
刚回到国时就近乡情怯,他只有怀里还抱着的一个黑色的双肩包。一路上喝光了一瓶娃哈哈矿泉水。
直到离小区最后一公里的时候他还是忐忑大于喜悦。
并不想见到亲人,并不想面对事实。
陈明华给他发信息说后面没有任何事了。他理应轻松或者庆幸的,至少陈明华是个好人。但黄发开心不起来。
“……”
“?……!”
黄发的两只手都抖了,车子减慢速度,就快在小区门口停下。他隔着玻璃看见了站着的一个女人和一个个子比女人还高一头的少年。
女人的手搭在少年的肩膀上。黄发看见自己的老婆孩子站在那里等自己。
下了车之后听到的第一声是:
“爸!”
然后就没有多余的了。
“……”
他脸上已经没有眼镜了,这个时候都找不出什么东西放在手里摩梭。门口还有很多拿小板凳坐着卖鸡蛋玉米的老头老太太,自行车和摩托车的声音也没断过。
很久没这么做过的他老婆,伸手在他后脑粗糙的短发上,摸了摸。
直到这一刻才回过神来。
黄发才发现,原来是真的结束了,他回到了他的人间。
警局
陆江才刚在白板前踌躇了不久之后,没想到已经离开的吴乌又折返回来,他挑着眉有点愣的看吴乌。
吴乌真有事。
“陆副,出现了我们没想到的情况。之前林承栋不是提供给我们一份他私卖的收藏品的名单吗,尹队让我们去复核清楚。私卖收藏品是林承栋叫谢羽的秘书闵迪帮忙,在瞒着谢羽的情况下做的,除此以外的第三人就是典当行外包的运输人,除了林承栋手里有一份当时闵迪帮他记录登记的单子以外,那个运输人自己也登记了一份。他手里那份藏品名单和一部分还没卖出的藏品一起都留在典当行,几个同志刚刚核对完毕。”
陆江侧头:“名单有什么问题吗?”
吴乌点头:“问题很大,名单上并没有出现那把宝石匕首。”
陆江眼神骤变。
“你说什么?”
吴乌重复:“没有。”
“那个运输人不是本地人,现在人在外省召回还需要一些时间。但考虑到他没有任何犯罪记录,工作手续也很完善,与本案也没有关联,所以撒谎做手脚的可能性是很低的。在林承栋和他二选其一撒谎的可能性中,我偏向林承栋。”
陆江还有点懵,吞了吞口水,然后按着吴乌的肩,他忽然想到之前自己粗心忽略了一件事。他非常仔细地查过了谢羽、谢林峰、林澈,甚至是陈明华,却唯独漏掉了这个人。
他发现林承栋在案发当天的行程和不在场证明根本没有人记得好好查过。
他立刻对吴乌说:“现在立刻把回家的那几个叫回来,组织全组的人再去查一遍案发现场到谢家全程路线上的监控,还有……”
“队长已经叫他们回来了,他现在人就在监控室!”
陆江回过了神,按在吴乌肩上的手松了松,“哦……”
……
凌晨四点,一个吃泡面的胖胖警察叫起来:
“尹队、陆副,你们快过来看看,这是不是他!”
面对面站着的尹利陆江都从自己手中的案卷抬起了头,看着那边。
监视器里很清晰地显示,就在四月二十一日下午六点零三分,高架桥上,就在谢羽的红色跑车行驶过的四秒后,一辆巨大的校车出现在了镜头监视范围内。
坐在第一排巨大玻璃后面的,戴着黑色口罩的那个司机,细看就会辨认出,赫然是林承栋!
本案的第三位嫌疑人,在这天凌晨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