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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第 110 章 问询顾远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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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天的时光,很快就过去了,好像一点儿痕迹都没有。
“咕噜哗——”
顾远之将剃须刀片的盒子拿出来,打开,合上。镜子里倒映了他低眸而视的眼睛,身后的小窗户上百褶叶窗帘拉上了。
一个什么东西的弧线,水‘噗通’一声。
……
林澈锁着外面的门,顾远之锁着里面的门。
顾远之那天似乎很闲,像在这里醒过来的第一天一样,翘着二郎腿窝坐在沙发里。摆弄着林澈给他的那盒烟。
一盒烟里面有二十五支,不需要数就能知道。
阳光只剩下膝盖往下的那一簇了,林澈估计还有四十多分钟才会在这里。
他嘴里有衔过一支,但没有真抽,不知道有没有尝到他熟悉的那个味道。剩下的所有依次在他的手指骨节里回转,一支接一支地排放在桌上,随后逐渐搭起来。顾远之的脸埋在没有黄昏顾到的阴影处,鼻梁前就是一簇搅弄灰尘翻涌的光。
顾远之的眼睛很冷静,里面有一点像红外一样的光。
很亮。
心脏上仿佛有什么密密麻麻的东西在爬行,痒一阵子,又不痒一阵子,肋部的肌肉紧绷地贴着骨头。
不对,不是这样子,……,他不会想到这里。
只过去了六分钟,顾远之卡好了时间。
那一只烟被拿起又放下,它们先被搭得像座小孩子搭的房子,又会平躺着,像海滩边的浮木。
十七分钟。
从第一栋楼,走到超市的距离,大抵不会超过一公里。
“噌”
火光又点起来了,阳光已经在脚边消失,顾远之手里的那支刚好成为微弱的光亮。
……
吴乌将警帽抬了抬,搓了把一拧会像毛巾一样渗水的刘海。周围的仪器开机之后就一直有很嘈杂的声音,他将后备箱盖撑起来,大声地吼了一句:
“再测试一遍!”
“好的!第三次准备——”
隔间外面的那扇门已经传来了开锁的声音。
第三十八分钟,烟已经回到了烟盒摆在床头柜上,烟灰缸里有还在飘烟的两根头。
顾远之扶着下巴,好像静静发呆一样。
尹利办公室,下午两三点钟。
……
“他那家休养院已经不属于京郊的范围了,算外省去了。”
“你想要补贴?”
“什么时候去都还没准。”
陆江和尹利一个坐着,一个靠坐在窗台上。陆江扭着头眯着眼睛看窗外,手指没什么力气地搭着玻璃与窗沿的边缘。
今天局里要拍张照,他们都端正地穿着警服,只是这时尹利已经将外套脱下来了,陆江的扣子是解开的,外套像搭在他身上一样,粘不牢。
警察很容易就知道顾远之在哪儿了,只是有两点麻烦。
一是入院程序的办理人他们很熟悉,是林澈。有了沈枝的前鉴,陆江这回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这位证人又有可能处于什么状态。
二是顾远之从警方第一次给他打电话开始就称病,到今天,已经有六天了。
这可是火上浇油。
陆江忽然说,“他真奇怪。”
尹利,“你说新证人还是嫌疑人。”
“……”
陆江沉默了一会儿,挑了挑眉:“林澈。”
“你还记得,他第一次说的,‘我是个只身一人来到北京的外地人,我什么都不知道’。这如果是谎言,未免太弱智,如果是真的,未免太……一眼看穿。”
尹利趴在桌上合上了眼睛,
“……先别想太多了,怎么着顾远之就不可能是真重病着呢?”
“啧……”
第二天顾远之的病就好了。
他和沈枝陆应程与这个案子牵扯的程度不一样,只有陆江和尹利两个人开着一辆车去了,途中花了两个多小时。和陆江预想的有出入,顾远之电话里只说了很少的字,甚至没有要求保密,答应了时间地点后就匆匆挂了电话。不过可能和其他因素也有关联,毕竟陆江是通过林澈的电话才联系上他的。
双方还没见面,其中的利害关系就已经耐人寻味。
唯一值得放松点的,就是之前查过,好歹那家休养院是正规机构,不然林澈又要被请到他们单位一次。
尹利一味地神经大条:
“放心吧,你看顾远之那样子是能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孩子控制的吗?哦,还他让说啥说啥,让不说啥就真不敢说。除非林澈真有这个胆子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你觉得可能吗?”
陆江懒得说话。
不过这个态度,在他们见到顾远之第一眼之后,立刻逆转了。
尹利看着眼前身高应相近的男人,长成一副骨头的样子,后颈一寒。
草。
……
站在门外的林澈,是亲眼看见陆江和尹利两个人进去的。
他什么也不能做。
只是眼神呆滞,鼻子很痒,茫然地站在远一点的地方看着那道门。
……
因为终于有第二个世界的外来人闯入,他们第一时间看到的顾远之当然是坐着的,坐在沙发上。除了真的很瘦加一脸病气以外,其他的所有地方,依照陆江的判断,
非常正常。
他们不想弄的跟审人一样,什么技巧都不想使,他……也很明显情绪稳定,陆江和尹利就自然地坐下,然后问了他几个问题。
陆江:“顾先生,据另一位证人提供的证词,案发当天你会出现在现场是因为死者和林澈先生联系过你,并且……他给我的是有点含糊的说法,您当时说的是‘他们都叫我不要来’,这个‘不要来’具体是什么意思。”
顾远之想了一下。
开头似乎欲言又止,可因为并没有开口,真正出声的那一刻声音是很流畅的。
“他们当天同时说要和我见一面,的意思。”
陆江倏地皱了一下眉:
“直接电话吗?”
“……”
“不是。”
“当时两部手机已经被我停用了,不过他们应该都查到了第三个号码,林澈晚一点,中间差了大概有二十分钟。发的是短信,至于我为什么知道是他们,谢林峰直接用了本机号码,我记得那串数字。林澈备注了名字,我没去查过那个号码是谁的,但我大概能确定是他发的。”他用拿烟的那只手的大拇指骨节抹了抹眉骨。
“你还记得他们约你见面的大概时间地点是哪里吗?”
顾远之说了两个地点,流畅到几乎没有停顿,然后,
“林澈的原话是‘五点左右有空吗’,至于谢林峰是六点以后,我没有回复。”
尹利和陆江同时抬眸,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他们两人在询问时同时说一句话是相当罕见的情况。
他们刚打开房间门时,一眼扫到沙发上撂的一摞书,还有顾远之看上去稍微有点不同的神态,以及他身边看上去少了的一个东西。
当时林澈还没走,他们在门边打了个照面。
尹利看上去不经意地顺嘴问了:
“他没有手机吗?”
林澈:“哦,他住院之前丢了。后来他说想静养就没补。”
“……”
你看我像傻逼吗?
顾远之翘着的腿换了一下。
“因为有聊天记录,我把我的号码提供给你们,你们可以查证一下。而且……”
他睫毛颤了一下,眼神还是飘渺,
“这种事情,确实应该记得很深刻吧。”
……
陆江在最后开门离开前最后侧着头问了一句,
“对了,时间地点明明并不一样,你怎么确定他们那个时候是要调开你。”
顾远之缓缓说,
“我不确定。当时瞎想。”
“你觉得他说的有几句是真的?”
“看证据,如果聊天记录是真的,那他说的就都是真的。”陆江正翻着手里的刚从小摊上淘的袖珍书,回答时隐隐有一种不以为意的样子。
遇到了红灯,车子缓缓停下来,雨刮器在眼前不停地摆动。
尹利转过头,
“陆江。”
“嗯”,陆江并不抬头。
尹利:“……”
在那段红灯的时间里,尹利的神情有了一连串微妙而又迟疑的变化,不仅是对陆江对刚才的问询的态度的,还有别的……
绿灯亮了,尹利转过头开车。
“对了,你刚才和林澈谈了什么。”
陆江撕了一个棒棒糖的包装纸,把糖放进嘴里,视线已经不专注在袖珍书上了。
他喉结动了一下。
他还没说什么,
“不会吧,你还保起……”,看表情,尹利似乎是笑着的。
陆江:
“我有个想法,想去出个差。”
林澈其实是不想和警察碰到的,但同时心里的弦又紧绷着。墨菲定律,好巧不巧,陆江刚好堵着他。
而且他有问题要问林澈。
林澈的瞳孔黑了一点。
他们走到了建筑外面的那个草坪,天转阴了,孩子们都在收风筝。只有几个老年人还拄着拐杖过来散步,这样的天色,散步是要越散越阴沉的。
其实林澈和陆江一样,一开始就对对方有印象。陆江当时最恨一无所谓的罪犯,林澈则是,有一种类似不舒服的感觉。当然很多人都这样,不是他对陆江的偏见。
陆江问他的第一个问题就不温和。
他眼神锐利地看着林澈,
“我刚刚知道你那天原来还约了人五点钟见面。城东离那个地方很远吧。”
林澈没接话。
陆江眼神挑了一下,
“那还去洗车?”
“陆警官,你这样跟我说话我没法配合你。问询不是这么问的吧。”
……
风起,身上有些冷。
两人僵了一会儿,然后陆江先动了。
他往前走了几步,他松了林澈自然也没必要僵持,跟在他身后走。
两人走到一条长椅旁,旁边还有一条比较窄的跑道。
“今天不问讯。你和顾先生分手了吗?”
林澈笑了。
下一秒又不笑了。
“搞成这样,应该不是自愿的吧。”
这种话接近讥讽,偏偏也刺到了林澈的心里,陆江云淡风轻的语气火上浇油。
陆江不解地问,“你究竟在想什么?”
“你不懂。”
陆江看见他偏过了脸,那侧影,是执拗,也是慌了。
“我记得你不小了,也成年了,一定要这么自私吗,他和这件事无关不欠你什么的。”
林澈眼睛一拧。
“你喜欢过什么人吗?”
停顿了几秒,陆江还是答了,
“有。”
“她要离开你答应吗?”
“为什么不答应,每个人有自己的生活要过,离开这里,他说不定能过得更好。”
“那离开之后呢?永远有人说你或许以后能过得更好,却从来没有人敢赌上一切说我们一定要一辈子好好过下去。离开你,或者不离开你,我们两个都能分别过下去,那喜欢与不喜欢又有什么分别?”
陆江心想这话怎么能这么幼稚,小孩子吗?谁离开谁还不能过下去了。但他不想绕到这份逻辑里,而是反过来问林澈:
“那你现在逼他他就过得好了吗,我没见过哪个人被喜欢后果是成为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的,你又到底是喜欢,还是只是赖上了一个曾经对你还不错的人?”
“我赖上他了。”
“……”,陆江真是生生被堵了回去,说不出话。
林澈花了的眼睛含着笑意,
“我连他接个电话都受不了,更不要说他要是真的……死了。如果我不能每天看到他,如果我的生命里再也没有这个人,我也不要活了,没劲儿。所以我就是赖上他了啊,我就是自私,我就是在逼他……”
说到这里忽然戛然而止,陆江直觉那个“逼他”后面应该还有别的话说的。
陆江脑中忽然有什么一闪而过:
“你就是因为这样,才会走上……”
他也戛然而止,林澈的话几乎是马上接上的,
“陆警官,你喜欢的那个人,知道你喜欢她吗?”
“……不知道。”
林澈笑了,“我猜也是。”
雨虽然没有在那时就落下来,但是天却已经是阴了,同时还有大风。陆江的头发被吹得格外凌乱,手臂缩在袖子里,手躲在口袋里。
他的声音抬大,但语气平稳地问:
“你要不要告诉我一件事情。十一年前那个案子的有关细节,当时谢羽不肯说,你呢,你现在要不要告诉我?”
两个人眼神对视着,充满了试探,林澈的眼底还蒙了一层挥散不去的恍惚。
陆江看着他,就像在说:你愿不愿意要,这一次机会,有可能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因为无论如何,其实林澈直到这一刻为止,仍未知道当年的真相。
现在有人向他走来了,从那场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