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落》阿玛子

101、第101章 你们虐待他

　　说实话他们真没想到，会有人送上来一份，这样的礼物。

　　一位顶尖的火情专家，成套当前世界上最先进的研究设备，足以被当成一池塘的冰水，化解燃眉之急。

　　陆应程理所应当地自信，他不会失手。

　　一个外国籍的专业学者在案件调查的瓶颈期主动申请施以援手，上级很快上会讨论。他们很快对接，确认了瑞恩博士只介入到调查起火原因的层面，对案件详情的保护的主动权仍然全部保留在警方手上，并且不用他们申请资金，第三方会全程资助的。

　　所以最后的结论是什么，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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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的上午陆江又和尹利在何局办公室里待了很久，反复、来回确定这个决定的细节，陆江的手扶在自己腰后，后腰部的衬衫褶皱一层层的。他苍白的脸上显尽了过劳的憔悴，眼神还是那样锋利和精明。

　　最后的决定，陆江作为代表，去和陆应程对接。

　　当他们一起出现在会见室时，礼貌的标准笑容和不约而同伸出相握的手随之如约而至。

　　“陆先生，久仰。”

　　“陆警官也是。”

　　“感谢您对这次案件做出的所有贡献，我代表人民警察感谢您。办案初期如果没有您提供的证词，很多事情绝对完全无法开展，您用您的方式帮了所有人非常多。”

　　陆应程淡笑了一下，然后话锋急转直下。

　　“老人能帮得会更多，钱会源源不断，所以我有条件。”

　　“……”

　　“您说什么？”

　　陆应程能完全忽视眼前人神情的变化，只说自己的，

　　“我要知道这件事的结果，是谁放的火。”

　　陆江太阳穴跳了一下。

　　也许林澈听到这句话，反而会笑出来，

　　都想我死啊？

　　不过他没听到，他回休养院了，去找顾远之。

　　夜晚，很少的星，车行在路两边的树下。林澈凑近了，鼻头快要贴上，摸了摸窗户。出租车司机咳了两声，喉咙里有痰。

　　林澈睁着眼睛，看着天空，他忽然想：这么黑，迷路了怎么办？

　　无边无际的黑天，被爸妈丢在路边了，找不回家了怎么办？

　　我只是想要一只手，

　　能够拉我回去。

　　回一个地方，

　　告诉我啊，那里还有人在等我，还在等我回家，还给我留了一双筷子，

　　我仍然还有一个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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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结果到休养院的时候，是白天。

　　今天好像有许多新的病人办理入院，林澈从一楼大厅走过的时候看见人比之前多了很多，他手里抱着一小捧蝴蝶兰、雏菊、丁香混成的花，拿着一袋之前他和顾远之住的小区附近卖的一家糕点。说实话他不记得顾远之爱不爱吃了，他只知道吃过。

　　他坐了电梯上楼，它分别在3楼、6楼、7楼停过一次，上来，又下去了好多人。他几乎没看到他们，有人走或者有人来都不会动一下。

　　林澈顺利地一路走到那个房间门口，将手搭在门把上的时候静止了几秒，然后没有迟疑地进去了。

　　“噔——”

　　他看见沙发上坐着的人的样子，手里的那捧花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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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远之还睁着眼睛，坐在那里静止，像睡着一样。林澈身体的影子逐渐从他的头顶笼罩而下。

　　林澈哗啦一下拉起了他的袖子，呼吸一瞬没了。

　　他的手臂只剩骨头。握上去是脆的。

　　林澈想抬起头，再清楚看一次，这次看清楚一点。他的手还握着顾远之腕骨那一节，没包牢，中间是空的。他的鼻水因为瞬时的心颤呛了他一下。

　　顾远之的眼下是紫黑的，嘴周发黄，林澈看着那张脸，几乎是直接看到他的头骨。

　　他手一抖，在他看见顾远之睫毛动了一下之后。

　　林澈这个时候才后知后觉地看见，屋子里还有人在，有两个护士，站在旁边。

　　他的整个头一卡一顿地转过去，气虚地说，语气里早已加不了任何情绪，

　　“你们虐待他？”

　　一个长得青春可爱而漂亮的护士几乎是立刻抱着她的工作单子急急向林澈摆手，一点大风大浪没见过的孩子，真的是几乎要急哭了，

　　“不是！真的不是！我们好好照顾这位病人了，每天营养师搭配好的饭都是护士长亲自送过来了。我们……我们，他后面一直吃不进去，我们只能给病人吊营养液……”她慌得像是这个地方将被打成违法机构，自己明天就进去了。

　　“他现在几斤？”

　　她又忙说，“自从病人吃不进去东西后，院里每天都给他称的，今天早上刚测过的，只有59公斤了！”

　　顾远之半个月暴瘦了将近五十斤。

　　“……要不尽快办理转院吧。”她真的怕得要死。

　　林澈转过头，看着顾远之。

　　顾远之也在无神地看着他，

　　他很慢地将林澈的手拔下来，将捋上去的袖子放下了，身体往前倾了一点……

　　“！”

　　林澈当即伸手去接他。

　　但顾远之不是要倒，只是把身体耸起来，他现在根本保持不了太久正常的坐姿。

　　他只能用很轻的声音说话，

　　“林澈，我们谈一次。”

　　“不要跟我吵，我现在，做不到。”

　　因为顾远之说要谈，两个护士很快出去了，林澈害怕得不敢动，甚至连坐都不敢。他只敢一直保持一个姿势地站着，面部肌肉僵硬，瞳孔疯狂战栗。

　　顾远之很疲倦地呼吸了一下，看见他站着，

　　“你坐。”

　　林澈立刻就坐。

　　其实应该先说的有很多，不管是自己对他说，还是他对自己问，顾远之慢慢想。想说的话一眼都望不到头了，从某个角度看，其实林澈一定也觉得自己有地方对不起他。

　　他希望自己能无条件站在他那边，顾远之知道。

　　顾远之慢慢看了林澈一眼，林澈黑色的眼珠子一直在动，对那一眼激动得要晕了过去。

　　这一眼顾远之就当自己说过了，关于自己对不起林澈的事情，他有很多事情一向不用嘴说的。不是因为他拧巴，是因为其实他早就一直看得透，爱中疼痛的本质是什么，所以才不开口。

　　再看一眼，林澈直接就冲动，

　　“你怎么了？怎么回事?啊……说说……怎么会”他的气捋不平，他特别想现在把脂肪割下来缝顾远之身上，是不是不用再看见这个样子。

　　顾远之只是说，“那就不要吵，忍住不要发火，我现在……”

　　林澈知道他现在没办法吵撑不住吵，忙忙点头，“你说，你他妈说就行了，我就算火得想掐死你我也只摔东西不吵架。你说。”

　　这番说辞实在太搞笑了，但顾远之同意这样的让步。毕竟这是林澈，林澈心里会想掐死谁都不奇怪。

　　顾远之开始说话，眼神朦朦胧胧的，他说得像是喃喃自语：

　　“你走了以后，我开始梦魇，其实也不是那个时候才开始梦魇，应该从昏迷后开始有梦的那一刻就有，只是当时醒着的时候我还正常。能吃东西。”

　　“……”

　　“你也许想知道我梦了什么，不想知道我也没有别的好告诉你的了，连我自己其实也不知道。醒着的时候我只到过你最后一天拍戏的那个地方，在外面，从来没有进去。”他的胃开始酸，心开始有慌的感觉，可没关系，听起来还是照常的说下去。

　　“在梦里我每次都能进去，进到快烧没了的房间里，我会梦见谢林峰在里面被火烤着……”

　　林澈刚听到这里就心绪不平地扭过头，极快地捋着自己头发，下一秒就能站起。

　　而顾远之只是顾自己地继续说，

　　“我梦得很真，很清楚，好像真的有活人在我眼前被一点一点烧死了，每一个完整的过程都鲜血淋漓地剖给我看。每一次具体怎么被烧死的不一样，他说的话也不一样，有时候他看起来不觉得痛，有时候又会痛哭，还有咒骂，”

　　“……”林澈闭着嘴。

　　顾远之眼眸晃动了一下，说不出半刻。

　　然后开口，

　　“后来……我梦到你了。”

　　“什……”，嗯？

　　林澈骇了一下，什么都没听懂一样地骤然转头。

　　迷茫愚笨。

　　他在脑子里重复了顾远之最后的那句话上千遍，横看竖看前看后看翻来覆去，忽然愚笨得什么都看不懂了。

　　他在心里回想了顾远之曾对他说过的情话千千万万次，左想右想犄角旮旯情绪翻涌，终于错愕到明白自己什么都错位了。

　　他终于听懂了顾远之的梦到底是什么。

　　【人生的后悔没有第二次。】

　　林澈站了起来，垂下的手臂的顶是攥着的拳，但双眼是向下茫然的。

　　顾远之看着他。

　　“林澈，”

　　林澈听见了。

　　“不要装作听不懂了。”

　　他似乎立刻从内而外的溃不成军，蹲了下来，眼巴巴地盯着顾远之的眼。对顾远之诚挚地说出那些话，但其实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你……你想些什么呢”硬扯着笑了一下，但是因为身上凉透得一点快乐都没有，永远有力量的表情变得虚弱无力。

　　“梦到这些东西，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东西……顾远之你吓我，还骗我，那些不好的电影看多了带到梦里。其实一切都还好好的呢，我根本什么都没做啊。你不信等过了几个月警察真查出来了谢……谢林峰到底怎么死的，你会因为这段时间做的这些事情愧疚的，害我平白无故被你冤枉了这么久，还一点辩白都不许有。”

　　顾远之沉默合上眼睛，又重重地闭了好久，才又重新睁开。

　　再次睁开眼，目光难得的炯炯。

　　他说，“还没结束。”

　　这回换做是林澈万箭穿心，难受狰狞得有如血流而尽。他忽然想到顾远之每天几乎都是梦着自己的白骨入睡的，说不定自己还会像厉鬼一样疯狂地恨他、咒骂他，像是他折磨自己死掉的。

　　顾远之说的话是陈述句。

　　林澈回了吼的，

　　“结束了。”

　　“结束了！”

　　“要怎么样你才肯相信……我。”

　　顾远之侧着抬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你还留着我做什么，有什么必要大费周章地将我困起来。不就是因为，还没用完么？”

　　林澈注视着顾远之，当顾远之回眸对视的时候，才愣了片刻吃惊了一下。林澈那双黑眸里，他看了太多次，每次都装了数不清的东西，装得满满当当的。这一次，居然……

　　他好像在那倒影里看见自己了。

　　两只眼睛里都是，而且没有其他任何东西，填的满满的，只有他自己一个人。

　　顾远之当然明白是自己又出现幻想了，所以他的表情没有任何触动，只是心里，不轻不重地蜇了一下。

　　林澈看着顾远之全然无神的淡色瞳孔，忽然终于第一次想到了一件事情。这居然是他第一次才想起来想到：顾远之因为这件事情而多么痛苦。

　　他忽然觉得很错愕，很吃惊，很悲痛，他不知道是因为顾远之那么的痛苦，还是因为自己已经忽略了很久很久，久到他自己已经不记得了，明明事实上是那么明显的，顾远之因为自己而疼痛地悲伤着。

　　所以他坐下来，不再那么激动了。

　　他把自己买来的糕点盒子拆开来，放在桌面上。捂着眼睛想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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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里有厨房，以后我可以每天给你做。”他突然顿了一下问，“你喜欢吃我烧的东西吗？”

　　“……”

　　他烧的东西都是家常菜，而且不是一开始就会烧的，是他为了利用，为了能成功……去迅速学做的。

　　“如果不喜欢就让你的厨子来给你做，就买。”

　　“……”

　　顾远之没开口，没开口说话，也没开口吃东西。他自己倒是说着说着，神色木木，拿了块糕点进嘴里嚼着。

　　“还有件事你必须听我讲清楚。”

　　“我不做所谓的复仇，不杀人放火，不做违法乱纪的事情。我和陈姐一开始商量好的报复就是用媒体爆出谢家的丑闻给他们施压，能判就判，不能判就至少要赔偿。”

　　“所以谢林峰真不是我杀的。”

　　“至于如果有人之后要报复我……反正从今天开始我每天都待在这里，每分每刻守在这里看着你。她想怎么样都绕不过你，你亲眼看着。”

　　顾远之不语。

　　林澈间隙间再抬头看了他一眼，身体前倾手臂架在膝盖上，腿上下抖着。神色混沌一瞬，又想了什么。

　　“至于还有件事你更要听清楚。”

　　“什么叫‘我还留着你做什么’，我那叫留着你吗，我那叫舍不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