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与锈》骸鸦

5、真相 了解真相

　　门铃响了，沈郁白拖着疲倦的身体去开门。
　　“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他的声音渐渐小下去，当他看清来人时，眼神中的情绪从惊讶转为愤怒。
　　二话不说，就要关门。
　　林曜眼疾手快，一掌拍在门上，阻止他关门。
　　沈郁白满面怒意：“你怎么会知道我家地址？别进来！你这样算私闯民宅！”
　　林曜咬着牙大喊：“我只是想保护你！”
　　沈郁白冷笑道：“你保护我的最好方式就是离我远点。”他把林曜抵在门上的手拍掉，“砰”一声关上门。
　　原本林曜还在纠结要不要说出自己调查他的事，但现在他觉得此时再不把握机会，将来再也不能接近沈郁白了。
　　林曜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你们家之前发生过刑事案件，我想知道……”
　　话还没说完，门又被猛地拉开了，沈郁白看上去更生气了：“你调查我？你凭什么！凭你心里那点想要助人为乐的英雄主义？我的事轮不到你来插手！”
　　林曜顶着满心的羞耻，继续看着沈郁白：“沈郁白，我姐姐是警察，我父母都是律师，不管你有什么难言之隐，我都能帮你。”
　　沈郁白紧闭了一下眼，又要关门，林曜用更大的力气把住门。
　　沈郁白短促地呼吸着，仍然闭着眼。
　　他很害怕，怕极了，他就像一个跑了十几年长跑的人，几乎已经习惯了低氧的环境和身体心理的超负荷，突然有人让他停下来、放慢脚步，他只觉得脑袋一阵阵发晕，要呼吸不上来了。
　　不能睁眼。
　　他睁眼了，看着林曜，那双包含着热切和急迫的眼睛。
　　眼眶渐渐湿润。
　　“林曜，你怎么这么自私啊。你为什么要跟着我放学，你那天为什么要回来上厕所，你为什么之后还要对我紧追不放，你今天为什么要来我家！你怎么能这么自私地随便闯进一个人的世界啊……”
　　堵着门的力道减弱。
　　林曜放下手，看着面前这个垂着头、一脸沮丧的少年。
　　这时电梯传来响动，两人同时向后看去，电梯正从一楼开始慢慢向上攀升。
　　沈郁白如梦初醒，惊恐道：“我突然想到我爸说今天会早点回来！你快进来！”
　　他把林曜往家里扯，同时赶紧关上门。
　　沈郁白把林曜领进自己的房间，里面有个大衣柜，他推着林曜让他赶快进去。
　　林曜一边尝试把自己的身体缩在这个狭小的空间内，一边向沈郁白投去不解的目光。
　　沈郁白看见他已经躲好，没空多说，只是严辞命令道：“不管发生什么……任何事！都不要出来。”
　　林曜点点头，然后便陷入黑暗。
　　下一秒，沈云澹到家了。
　　皮鞋清脆的声音。
　　“郁白，过来。”男人在客厅里命令。
　　拖鞋的踢踏声由近即远。
　　“爸……”是小心翼翼的试探。
　　一声很轻的惊呼，衣服的摩擦声，男人陡然变得粗重的喘息声，然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切都静止了。
　　“你刚才，是在躲我吗？”沈云澹依旧平静的声音。
　　“没有……没有，爸！我错了，爸！”
　　“趴到那边去。”
　　沈郁白轻轻的哭泣声，缓缓挪动的声音，皮带搭扣的声音，皮带抽出的声音，皮带抽打在肉上的声音。
　　一下比一下重。
　　沈郁白没有吭声。
　　林曜在衣柜里对黑暗瞪着眼，他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以防克制不住冲出去把这个人渣撕得粉碎。
　　十下。他数着。打了十下。
　　沈郁白身上那些伤就是这么来的吗？
　　十下过后，只听沈云澹冷笑一声：“今天挺能抗啊。我晚上有局，现在没空跟你纠缠，等我晚上回来收拾你。”
　　然后便是皮鞋在屋里四处走动的声音，应该是在拿东西。
　　“在我回来之前，你哪儿都不许去，听到没有？”
　　“是……”
　　沈云澹走了。
　　屋里再没有别的响动，林曜等了一会儿，推开衣柜，来到客厅，看到沈郁白坐在沙发上，身体小幅度地上下起伏着。
　　他穿的白色T恤上有淡淡的血痕，不仅是背上，屁股、大腿、手臂上都有皮带抽过留下的淤青。
　　宽大的衣服包裹着他瘦削且遍体鳞伤的身体，林曜真的很想冲上去抱抱他。
　　沈郁白拿过桌上的水壶想给自己倒杯水，但两只手都在不住地颤抖，倒一半，洒一半。
　　林曜从他身后走上来，握住他的手，帮他倒了一杯水。
　　林曜坐在一边，双手交叉，两手大拇指不断交替摩挲着，只觉得心里团着一簇火，无处发泄。
　　沈郁白侧头看着他的手，轻笑道：“生气吗？”
　　林曜扭过头看他，他脸上温和的笑像一盏微弱的烛灯，随时要熄灭一般。
　　“当然。怎么可能不生气？人模狗样的家伙！衣冠禽兽！”
　　“气吧，气就对了，这样的事我经历了十二年，我父母是在我五岁那年离婚的。”
　　身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林曜转头一看，沈郁白正艰难地想把衣服脱下来。
　　林曜赶忙起身帮他。手指无意间触碰到他的皮肤，冰凉，林曜却像被烫到一样浑身一抖。
　　“你能帮我上药吗？医药箱在电视柜上。”
　　林曜用酒精棉球蘸满碘伏，轻轻按在还在往外渗血的一道伤疤上，沈郁白的皮肤骤然绷紧，但是没有躲开。
　　“我不仅是我爸施暴的对象，也是他发泄性的工具。这些暴行从我五岁开始一直持续到现在，而在我初二之前，我从来不认为这是错的。
　　“他一直以来给我灌输的思想就是：无条件服从，不服从就挨打。我敬他，怕他，但到现在我都没办法忤逆他。
　　“你说的刑事案件，是初中时，有一次他打得太狠了，被邻居听到了，邻居报了警。他被关了起来，我去看望他时，他命令我对警察说一切都是我自愿的，他没有强迫我做任何事。
　　“我没办法反抗。”
　　林曜擦药的手停了下来。
　　“你现在有我了！我可以帮你啊，我们现在就报警。”
　　林曜拿出手机就要打电话，沈郁白却抓住他的手。
　　“没用的，你没有证据。而且我爸有权有势，你在搬到救兵之前他就可以杀了你。”
　　林曜甩开他的手：“为什么？沈郁白，你明知道这是错的，你明知道一切都很荒谬，你明明能感知疼痛，为什么不采取行动！”
　　沈郁白转过身，身体不住颤抖着。
　　“因为……他是我爸啊。我就是没法打心底恨他啊。我知道自己被洗脑了但我就是无法克制要服从他啊……我就是不想让他进监狱啊！我能怎么办！”
　　沈郁白越说越崩溃。
　　林曜仿佛看到了一颗乱成一团的大脑和一颗被铁链拴住的心脏。
　　他走到沈郁白面前，蹲下看他，才发现他在流泪。没有抽泣，没有表情，只有眼泪不断从眼眶涌出来。
　　“让我帮你吧，让我帮你从这个地狱中走出来吧。”
　　沈郁白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泪水在下巴上汇聚成透明的弧线，砸在地上。
　　一滴，两滴。
　　像梅雨季漏雨的屋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