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十三张相片 我在这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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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年前，那年的秋天来得特别早，风也格外的冷，卷着微黄的树叶，打着旋儿落在地上。
可家里的气氛，比这深秋的风更冷，更沉。
“你敢再说一遍？！”陈国栋额角青筋暴起，眼底是压不住的怒火。
十六岁的陈暖紧紧抱着怀里的相机，那是用她省吃俭用攒下的所有零花钱，才买到的。
为了心里那点滚烫的热爱，她不想退让，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激烈地反抗父亲。
“我不喜欢大提琴和奥数，我就喜欢摄影，那是我的梦想！”
“摄影？那是什么不三不四的东西！”陈国栋几步冲过来，伸手就去夺，“那能当饭吃吗？你的任务是学习！不是让你搞这些玩物丧志的东西，出去给我丢人现眼！”
陈暖下意识后退，将相机死死护在怀里。
“给我！”陈国栋的手攥住了她的胳膊，见她反抗，更是怒不可遏。
“我不！”她拼命挣扎，“这是我自己买的！”
“你的钱哪来的？不是我养你供你，你能有零花钱？”陈国栋狠狠一扯。
陈暖踉跄着撞在墙上，怀里的相机脱手而出——
时间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
相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砸在地板上，变得四分五裂，镜头摔得粉碎，黑色的塑料外壳裂成几片，露出里面缠绕的电线。
陈暖僵在原地，瞳孔里映着那堆残骸，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
一直沉默的赵兰馨终于开口：“暖暖，摄影当个爱好陶冶情操就行了，走爸妈给你铺的路，那才是正途……”
后面的话，陈暖听不清了。
她只看到陈国栋的嘴还在一张一合，看到赵兰馨在一旁假惺惺地劝和，耳边却只剩下自己沉重的呼吸声。
她没哭，也没闹，只是缓缓蹲下身，伸出手，一片一片去捡那些碎片。
锋利的边缘割破了掌心，温热的血珠渗出来，顺着指缝滴在白瓷地板上，红得刺眼。
陈暖浑然不觉，手心的痛，远不及心里的万分之一。
陈国栋见她这副冥顽不灵的模样，怒其不争，怒骂了两句，摔门而去，赵兰馨站在一旁，欲言又止，叹了口气，也离开了。
家里的保姆张姨一直躲在厨房门口，见客厅没了动静，才从厨房里小跑出来。
看到地板上的血迹和陈暖失魂落魄的样子，她心疼得直跺脚：“哎呦，这是何苦呢！”
她不敢强行掰开陈暖的手，只能先擦干净地板上的血，拿来药箱，半跪在她身边：“暖暖，松手让张姨给你包一下，啊？”
陈暖像是没听见，只是固执地握住那些沾血的塑料碎片。直到张姨的手指轻轻触碰到她的掌心，她长长的睫毛才颤了颤，像是从一场漫长的噩梦里惊醒。
“张姨，我没事。”她抽回手，面无表情地将所有碎片一片一片丢进垃圾桶。
每丢一片，都像是在埋葬自己的一部分。
张姨眼圈泛红：“暖暖，想哭就哭出来，别憋坏了。”
陈暖摇了摇头，胡乱抓过纱布缠在掌心，转身就往门口走。
“暖暖，天这么冷，你去哪儿？”张姨追上去，想叫住她。
陈暖没有回头，拉开门，深秋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吹起她单薄的衣角，也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
她径直走进那片萧瑟的秋色里，背影决绝，带着说不出的孤单。
张姨追到门口，望着那越来越小的背影，擦了擦眼角，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关上门，转身回到客厅，路过垃圾桶时，这才注意到，垃圾桶旁有一片黑色塑料碎片，边缘还沾着一点暗红。
张姨不懂什么摄影，在她看来，这东西还不顶她老家一口好锅实在。
可刚才暖暖攥着它的样子，又让她想起老家地里那种最倔强的草，被石头压住了，就从旁边缝里硬生生挤出来，迎着风，瘦棱棱的，却绿得扎眼。
先生夫人摔门而去，并不是不爱自己的小孩，或许只是生气，爱得太深，期望太高，反而无法接受这种颓废。
张姨无法插手这种事情，也无法劝说这种教育方式是否正确。
窗外的风还在呼啸，张姨忧心忡忡地掀开窗帘，那个小小的身影已经成了远处的一个黑点，走在铺满落叶的路上，连件厚外套都没穿。
风把她单薄的衣裳吹得紧贴在身上，她好像感觉不到冷。
这么冷的天，怎么连件厚衣裳都没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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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岁的陈暖无处可去，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掌心的伤口一阵阵刺痛，提醒着她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下意识间，她走到了与周潭初见时的那棵凤凰树下。
此时秋意已浓，凤凰树早已过了花期，大部分叶子已经变黄，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
周潭就在树下。
少年坐在树下的长椅上，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陈暖的脚步顿在原地，她没想过会在这里遇到他，更没想过，自己这般狼狈的模样，会落入他眼中。
周潭抬起头，目光穿过飘落的黄叶，准确地捕捉到了她。
“昕昕？”他立刻站起身，大步冲过来，第一时间落在她缠满纱布的手上，“你的手怎么了？”
陈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手，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刚才在父母面前强撑的所有坚硬，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她不想哭，眼眶却不受控制地发热，视线渐渐模糊。
她摊开另一只完好的手，掌心躺着一块没舍得丢掉的相机碎片，棱角上还沾着暗红的血。
碎片上的血，已经说明了一切。
周潭没再多问，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裹在她单薄的肩上，然后自然地拉起她未受伤的手，说：“走。”
他的手掌温暖有力，外套上带着淡淡的皂角香，驱散了大半深秋的寒意。
陈暖任由他牵着，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周潭住在城中村，屋子不大，一房一厅，陈设简单，但收拾得意外干净，窗台上养着几盆绿萝，在秋日里顽强地绿着。
他让陈暖坐在旧沙发上，递来一杯温水，然后拿着药箱蹲在她面前，小心翼翼地解开她胡乱包扎的纱布。
看到她掌心斑驳交错的伤口时，他眉头紧蹙，动作愈发轻柔。
碘伏触碰伤口的刺痛让陈暖瑟缩了一下，他立刻停下，低头轻轻吹着气：“疼就告诉我。”
陈暖看着他专注的侧脸，鼻尖萦绕着他外套上干净的皂角香，一直强压的委屈和难过，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眼泪无声地滚落，一滴，两滴，落在周潭的手背上，是温热的。
周潭动作一顿，没有抬头，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继续手上的动作，用纱布仔细地将她的手掌重新包扎好。
处理好伤口，周潭依旧维持着半跪的姿势，伸出手，环住了她颤抖的肩膀，掌心在她单薄的背脊上轻轻拍着。
“哭出来就好了，”他在她耳边低声说，“我在这里。”
陈暖起初只是无声地流泪，渐渐地，压抑的呜咽从喉咙里逸出，最后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周潭的肩膀很快被泪水浸湿了一大片，他却一动不动，像一棵沉默的树，稳稳地接住了秋风中所有的崩溃和悲鸣。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沉，陈暖的哭声慢慢低了下去。
良久，她抽噎开口：“他们……他们把它摔碎了，那是我……一点点攒钱买的……是我的……”
“我知道。”
“他说那是……不三不四的东西。”她又说。
“不是的。”
“他说……我丢人现眼。”
“不是的。”他重复着，语气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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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以后，陈暖被管得更严了，尤其是金钱上。
陈国栋以为，断了她的钱，她就再也闹不出什么风浪。
那棵凤凰树的树叶已经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没有相机，没有钱，陈暖渐渐不再提起摄影，甚至不再和周潭说起。
她以为，这个梦想，终究是抵不过现实的重量。
周潭也从不过问，只是每天都会在凤凰树下等她，安静地陪她坐一会儿。
直到一个月后的周末，寒风刺骨。
凤凰树下，周潭看着她冻得发红的脸颊，轻声说：“闭上眼睛。”
陈暖有些疑惑，但还是听话地闭上了眼。
她听见拉链拉开的声音，下一秒，一个沉甸甸的东西被放进了她怀里。
“可以睁开了。”
陈暖缓缓睁眼，指尖颤了颤，没敢碰，只是怔怔地看着。
怀里是一台崭新的相机，她认得这个型号，比她摔碎的那台要好上许多。
陈暖涩然开口：“……你哪来的钱？”
她太清楚周潭的家境了，父母早逝，他靠着打工养活自己，还要攒学费，怎么可能有这么多钱买相机？
“攒的。”周潭答得简单，把相机又往她怀里推了推，“拿着，这是给你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陈暖知道，这背后意味着多少份辛苦的兼职。
他把她破碎的梦想，一点一点，重新拼凑了起来。
泪水毫无预兆地滴落在相机上，陈暖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你把它退了，我不能要……”她哽咽着把相机递回去，“你的学费、生活费……”
周潭按住她的手，打断她，眼神格外认真：“昕昕，看着我。”
陈暖泪眼模糊地抬头，眼前这个少年，近一个月瘦了好多。
他身后是萧瑟的冬景，枯枝败叶在寒风中摇曳，可他站在那里，却像一株扎根大地、永不弯折的树。
“陈暖，”他很少连名带姓叫她，“碎的是相机，不是你。”
“相机坏了可以再买，但你的热爱，你看到世界的方式，不应该被打碎。”
寒风卷过，光秃的枝桠在头顶发出呜呜的声响，直到这阵风声过去，他再次开口：
“工具不该成为梦想的枷锁。”
“昕昕，我相信你，以后一定会成为最优秀的摄影师。”
凤凰树的枯枝在头顶交错，陈暖顺着枝桠的缝隙望去，忽然发现，阴沉了许久的天空，不知何时透出了一抹澄澈的蓝，比想象中更高、更远、也更蓝。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十三张相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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