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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第 115 章 ...


  •   拆纱布的时候,已经入冬了,天冷起来,太阳时出时不出。

      脖子上半指长粗犷的疤,像蜈蚣虫,玛塔尔抬起他的下巴,看了很久,“很丑,应该放在脸上,这样,你就不会想着要出去了,除了我,没有人能接受这么丑的你。”

      “南林喜欢你什么,你问过他吗?”玛塔尔笑着问他,“喜欢你长得漂亮精致,还是喜欢你柔软无害,还是喜欢你叫的声音?”问到最后,掐住他下巴的手收了力,皮肤在他指下发了青,玛塔尔眼里的笑意也变成了冷笑,“但是我,就算你有这么丑陋的伤疤,就算你的声音无比难听刺耳,你也是我最爱的。”

      “从小,你尿过的裤子是我帮你换的,你上厕所,我抱着你,你害怕我走,一定要我抱着你上厕所,你的一切,所有的一切,我都看过、闻过、感受过,我爱你到你长大。南林会接受你这些,南林会爱上你这些吗?”

      “阿一,是你让我变成这样的,知道吗?”

      “我救你回来,把你送到后院,每一个孩子都会送到后院,没有例外,我放你在那里玩,那么多孩子,和你一样大的孩子,他们拉着你,喜欢你,带着你,但是你不和他们玩,你蹲在他们中间,无论做什么,都把脸转向我,用你这双眼睛把我看着,就像我遗弃了你。”

      “我把你抱回来,破例养在身边,你害怕,晚上不敢睡觉,一定要我抱着,赖在我怀里,挤在我和我太太中间,你霸道得不让我和我太太一起睡,你要趴在我怀里,卢新都没有这样过,只有你,一不抱你,你就看着我,你生了一双好眼睛,它会说话,它会帮你控诉,帮你扮可怜,只需要一点眼泪,谁都没办法拒绝,连我太太都没法拒绝你。”

      “整整抱了你一年,走哪里抱到哪里,你不害怕了,开始和卢新一起玩,和后院的孩子们一起玩,你跟着卢新叫我爸爸,叫就叫吧,我那样养你,当你爸爸没有问题,但是你学坏了,不知道跟谁学的,我从外面回来,你爬到我腿上,搂住我的脖子叫我的名字,一遍又一遍,不论怎么纠正你,你都不改口。”

      “你就是那样顽劣,随心所欲,自己想什么就什么,喜欢什么就什么,玛塔尔三个字被你叫顺口了,你又不高兴了,又开始叫我爸爸,我打了你,第一次,打了你的嘴巴,让你三天不能吃饭,也让你自己选好应该叫我什么,你选择叫我玛塔尔。这是你自己的选择,但是你没有承担起责任。”

      “你越长大,对我越来越黏,我出门,你要哭,我陪着你,你就高兴,也只是高兴一会儿,只要确定我不会出门了,立刻掉头去找卢新玩,把我扔在一边。你只把我当成一个可以陪伴你的玩具,你在确保这个玩具不会丢弃你,一旦你获得了安全感,你就会变得肆无忌惮。”

      “从小,你就喜欢用这种方法来确定我,我开始离开你,一个月,两个月,半年,甚至是两年,我想让你明白,我是一个人,不是一个玩具,我又回到你身边,你又黏上来,那么乖,那么缠人,抱着我,要我喂你吃饭,要我抱着你睡觉,你把我变成你的一部分,你让我习惯这种生活,你让我期待你的长大,你让我等你一年又一年,我都纵容你,让你踩在我头上睡觉,让你为所欲为。”

      “这个世界上,只有你,三楼给你一个人住,主楼只有我们,不会有人来打扰你,不会有人说不好听的话进你耳朵,你想要什么,我给你,你喜欢什么,我给你,后院每一个人都羡慕你,阿青羡慕你,我的孩子羡慕你,但是你,你的性子从小到大就没变过,得到的、喜欢的,抓到手里了就抛弃了,我和你的那些玩具一样,被你长大就扔开,恨不得扔到世界的另一边去。”

      “你这个人,真的是可恨,把我变成这样,把我变得这辈子只想要你的时候,你一脚就把我踹了,背叛我,欺骗我,想要跑,想要离开我,想要去找别人。”

      “怎么能这么可恨?有时候我恨不得杀死你,可我又舍不得,而你就是仗着我的舍不得,任意作践我,践踏我的感情,践踏我的心。”

      “阿一,你有把我当过人吗?活的人。我姓索克洛,索克洛这三个字不代表我很强大,我不是天生就有铁打的身躯和心脏,我也有弱点,你踩着我的弱点背叛我的时候,心里哪怕有一点难过和犹豫吗?”

      “有过吗?”

      “你后悔过吗?”

      “哭什么,我才是那个被你背弃的人,我都没哭,你哭什么?从小,从小,你就是这样,哭,不满意就哭,不满足就哭,你一哭,所有人都哄你,我也哄你,我让你骑在我的脖子上,让你抓我的头发,你就高兴了。你就是个骄横跋扈、得寸进尺的人,从来没变过,从小到大。”

      “为什么不满足?无论你和我玩小心机,还是你蛮横不讲道理,甚至是你千方百计要离开我,我都原谅你,为你让步,为什么还不知足?”

      “我的骄傲,我的自尊,我的面子,在你这里连一张纸都不如,被撕得粉碎,你还不满意。”

      “要怎么样你才满意?你告诉我,要怎么样?”

      玛塔尔冷笑。

      “你怎么可能满意,没有南林,你会死,你亲口告诉我的,阿一,那就一起死吧。”

      “喜欢教堂的墓地,还是想葬在庄园里?”

      “教堂是吗,我记得你最近变得虔诚了,很喜欢教堂,那就教堂吧,我让人买一块墓,一个墓地就好,我们会死在一起,葬在一起。”

      他温柔地抚摸他的头发,感受他的颤抖,也许是害怕,也许是哭得太难受了,玛塔尔不想去仔细想了,他揉着他的短头发,安慰他:“你还小,索克洛家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处理好,卢新不成器,什么都学不好,安心吧,我们不会死那么早,至少还有几十年。”

      “几十年后,我们一起死。”

      “先生——”佣人匆匆跑上来,“电话。”

      玛塔尔放开他,给他盖好被子,弯腰在他额头印下吻,“睡吧,下午再来看你。”

      他下了楼,仅仅只是两分钟,索玛一听见汽车发动的声音,紧接着非常快地开了出去。

      他不确定是不是玛塔尔,但他知道一定出事了。

      他埋在被子里,哭得有点晕眩了,太阳穴沉沉发了胀,眼睛也睁不开,他闭着眼睛,陷入昏睡。

      是被骚动惊醒的,很杂乱的声音,源源不断灌进耳朵,他醒了很久,才意识到侧楼着火了,大家在扑水救火。

      他望着窗口,天被烧成了火红色,树叶都反了光。

      门外嘈嘈杂杂,好像有人上来,好像是佣人们在拿水桶,下一秒,电锯“呜——”地巨响,三楼的木门被一把锯子切穿,沿着门框,长长地切。

      嘭——门倒在地上,卢新提着锯子踩着木门进来,看也不看床上的人,冷着脸把四条铁链锯断。

      他把人扛在背上,拎着锯子下楼。

      保镖们围了上来,他提着锯子冲他们喊:“来啊,来,来一个,我他妈据一个!一个一个地死,一起死,谁也别活!”

      他把电锯横在身前,电锯“呜呜轰轰”发出尖锐的索命声,柴油燃烧的的黑烟直冒。

      他往前走一步,保镖们惧怕地退一步。

      索玛一搂住他的脖子,紧张地替他看着后背。

      他们用从来没有过的漫长时间,一步一步,像走钢刀那样,从三楼,一层台阶一层台阶地走下去,走出主楼,走到车边。

      卢新把人放进车里,把电锯朝那些人砸过去,与此同时,飞快地坐上车。

      汽车开出去的瞬间,有个东西从车窗丢了进来,正好砸在索玛一怀里。索玛一抓住它,那把古铜色的钥匙,他回头,侧楼外全是人,端着水盆水桶朝熊熊燃烧的楼里泼水,不知道是谁扔给他的,他们的车后,追来了无数的汽车。

      “我把我爸的汽油站烧了。”卢新狂踩油门,冲出庄园,“侧楼也是我烧的,不过我妈他们不在里面,今早就出去了,楼里没人。”

      “我厉害吧?”他洋洋得意地看后视镜,看那几辆追上来的汽车。他甩进车流,不要命地横冲直撞,闯着红灯加速。

      “南、林……”索玛一蹲在座椅之间的缝隙里,车速太快了,他完全坐不稳,他用钥匙拧开手腕的铁环,紧张地和卢新说,“去、找、南、林……”

      所有得意烟消云散,卢新烦死了,吼他:“别吵我!”

      索玛一很乖地闭上嘴,埋头解脚腕的铁环。

      吼完了,卢新又有点过意不去,“阿一,非得去找南林吗?”

      “嗯,可、以、吗?”

      “假如我说,南林走了呢?”

      他还没有说更厉害的话,那个人缩在缝隙里又哭了,咬着嘴没出声,但那眼泪止不住地流,他埋着头,吞下哭得黏稠的唾液,尽量用清楚的字音告诉卢新:“飞、机……”

      “我、坐、飞、机、去、找、他……”

      “知道了!”都不用听他说,卢新都知道了。

      轿车刚开出城,卢新从后视镜看见后面追上来的车越来越多,越来越近,最前面那辆是他爸爸的车,从前挡玻璃,他几乎看见他爸爸阴沉到极致的脸。

      卢新的腿开始抖了,索玛一也看见了,紧紧扒住他的肩膀,仓皇不安地哆嗦嘴。

      卢新知道他怕,卢新自己也怕,怕得要死了,但是看着阿一,他又狠下心,咬牙切齿地再次把油门踩到底。

      前面有群山羊,他不怕死地冲过去,山羊哞哞撒腿跑,后面的车被止了一下,仅仅只是几秒,他爸爸的那辆车直接撞飞了一头羊,一点不停地继续追上来。

      “阿一,你知道吗,这是我最胆大的一次,我都不知道我有这么大胆,我竟然跑去把我爸爸的加油站烧了,只敢烧近的,太远了,我怕我赶不回来。”

      “卢、新,谢、谢、你……”

      “南林今天的游轮从港口出发,我买了医院里的人打听到的,所有人都走了,杜恩比带人。”

      “什、么、时……”

      “闭嘴!”卢新凶悍地吼他,吼的声音都是抖的,他的爸爸越来越近了,几乎要贴到他的车屁股。

      “你听我说,阿一,第一次,我没救你,第二次,也没救你,第三次……”

      嘭!

      轿车猛烈颠簸,他的爸爸从后面撞了上来,卢新死死稳住方向盘,极力控制自己的脚不要去踩刹车,而是紧紧将油门卡到底。

      也是这一下,轿车往前窜了一节,勉强和他的爸爸拉开一点距离。

      “这是第三次,”卢新望着隐隐约约的港口入口,笑了起来,“第三次,我救了你。”

      他撞飞了围栏,直直朝港岸冲过去。

      “阿一,过年那天,你说我的喜欢没什么用,今天,见到了吧,我的喜欢可以救你,可以送你去你想去的地方,可以带你离开,可以保护你。”

      “阿一,我的喜欢是有用的。阿一,你记住,我的喜欢,不是没用,它在最后,救了你。”

      他爸爸的车挤了上来,用车推挤他的车,强迫他停下来,车窗放了下去,他的爸爸阴森地盯住他,“卢新,停下。”

      卢新怎么可能停,他不要命地往港岸口冲,那里是登船点,他得送阿一过去。

      “不要逼我,卢新。”他的爸爸威胁他。

      卢新顺势朝左转,从左边通道开上去。

      汽车冲上桥板,卢新开了车锁,“去吧,去找他,虽然我恨死他了,恨得想立刻干死他,但是比起恨他,我更恨第一次没有救你。”

      他踩下刹车,汽车猛地停下来,轮胎在桥板擦起了黑烟。

      “阿一,走。那艘白色的船。”

      索玛一看见了,那艘船,白色的,印着卡陀梅罗家徽章的船,在冬天阴蒙蒙的海上,已经开出去了。

      没有犹豫,他推开门,吸着冰冷的空气,直接跳进了海里。

      “阿一!你给我回来!”

      “回来!”

      他和他的爸爸同时下车,卢新看见他的爸爸就要朝阿一跳下去的身影一起扑下去,他用前所未有的敏捷,一把抱住他的爸爸,把他摁倒在地上。

      下一秒,一把枪抵在了他的腰上。

      他的爸爸,朝他开了三枪,然后一脚踹开他,举着枪,冲海里疯了一样开枪。

      “回来!”

      “你给我回来!”

      “回来——!”

      卢新摸了一把腰,湿黏黏的,他举起来,放在眼前,血红,他却笑了,对,就是这样,小时候也是这样,他扒一下阿一的裤子,他的爸爸就这样发了疯,往死里打他,打得浑身是血。

      他想起来了,就是这样。

      在他爸爸那里,所有人都不如阿一重要,没有人有阿一重要。

      阿一是他最贵重的珍宝,是他的眼睛,是他的心脏,是他的生命。

      他看见他的爸爸双眼充了血的红肿,丢掉打空的枪,不顾一切地跟着跳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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