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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金榜惊变 崇武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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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武十三年的春雨来得格外蹊跷,萧景琰站在崇文殿外时,檐角铜铃正被狂风吹得叮当作响。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玉笏,楠木纹理间还残留着昨夜割破指尖的血迹——这是唯一能盖过喉间铁锈味的气息。
"宣,新科状元萧景琰觐见——"
九重丹陛上珠帘轻晃,萧景琰缓步上前,目光却不经意落在太傅崔琰腰间那枚蟠龙玉佩上。二十年前,正是佩戴这块玉玦的人带兵踏平了镇北王府。他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将《治河十策》双手呈上。
崔琰枯瘦的手指抚过奏折边缘,突然"嗤啦"一声撕开裱纸夹层。半片泛黄信笺飘落在地,上面赫然盖着早已作废的镇北王私印。"好精妙的双面裱糊术,"崔琰的声音像钝刀刮过青石,"可惜这'疏浚河道'四字的折锋..."他广袖扫过御案上的金猊香炉,青烟在冷笑中扭曲,"与逆臣萧衍的笔迹倒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殿内空气骤然凝固。萧景琰感到后背渗出冷汗,却只是微微躬身:"下官不知太傅大人何意。这奏折昨夜经翰林院多位大人过目,若有夹层,怎会..."
"萧状元不必着急辩解。"崔琰慢条斯理地将信笺收入袖中,"老夫只是好奇,一个寒门学子,如何能写出这等老练的治水方略?"他忽然凑近,带着檀香的气息喷在萧景琰耳畔,"就像二十年前,老夫也很好奇,镇北王府那场大火里,怎么少了具孩童的尸首?"
萧景琰的指尖在袖中掐入掌心。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小太监慌慌张张闯进来:"禀太傅,北境八百里加急!"
趁着众人注意力转移,萧景琰悄悄退后两步。他注意到崔琰在转身时,袖中落下一角熟悉的青色笺纸——那分明是他今晨才见过的,本次科举副主考的私印。
雨势渐大时,萧景琰独自走在长乐巷中。断竹伞骨卡在青砖缝里发出脆响,他忽然浑身紧绷,本能地翻身滚进路边的馄饨摊下。三支玄铁弩箭几乎同时钉穿榆木桌板,箭尾金乌纹在雨水中泛着冷光——这是陇西李氏死士才有的标记。
"萧大人这身襕衫,怕是等不到琼林宴开席了。"
墙头传来箜篌弦音,一个戴着银质面具的白衣人翩然落下。广袖翻飞间,五名黑衣刺客喉间同时绽出血线。谢临安——这个近来在京城声名鹊起的江湖谋士,此刻正用靴尖碾碎摊主的陶碗,碎瓷溅到萧景琰渗血的右臂:"状元郎逃命的架势,倒像极了被狼群追赶的幼鹿。"
萧景琰握紧玉笏暗藏的机括,却见谢临安突然侧耳倾听:"御史台的马车往这边来了。"他不由分说拽起萧景琰,"不想坐实谋逆罪名,就跟我走。"
护城河的芦苇丛中泛起血色时,萧景琰终于扣动了玉笏暗格。短剑弹出的刹那,谢临安却一把按住他手腕:"城楼上有人。"顺着他的目光,萧景琰看见御史中丞正在观星台上凭栏远眺。追兵火把逼近的脚步声里,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后仰落入漆黑的水中。
刺骨的河水中,萧景琰勉强睁开双眼。恍惚间,他看见谢临安后颈处若隐若现的七星刺青——那排列竟与自己左肩的胎记分毫不差。这个发现让他一时忘了闭气,呛了满口腥甜的河水。
子夜时分,萧景琰在浓重的鱼腥味中醒来。简陋的船舱外,十二艘货船的黑影正悄然划过水面。谢临安用染血的箜篌弦挑起他的衣襟,露出心口处的龙形胎记:"三年前江南漕运案,有艘粮船载的可不是稻米。"冰凉的弦刃抵上他肋下旧伤,"萧大人这道箭伤,是被户部特制的三棱箭所伤吧?"
码头突然传来骚动。谢临安手腕一抖,弦刃飞出割断吊货的绳索。倾泻而下的盐包砸中追兵时,萧景琰清楚地看见麻袋内层印着清河崔氏的徽记。他剧烈咳嗽起来,一口黑血溅在谢临安雪白的衣襟上。
"有趣。"谢临安盯着衣上血迹,声音忽然变得危险,"这毒...和三年前毒杀幽冥教主的竟是同源。"他猛地收紧箜篌弦,"萧景琰,你究竟是谁?"
萧景琰在窒息般的疼痛中扯开衣领,露出完整的胎记:"这话...该我问你..."又一口鲜血涌出,他看见谢临安瞳孔骤缩,弦刃突然松了力道。
窗外,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码头上传来官兵搜查的呼喝声,而货船底舱的暗格里,半枚青铜鼎的拓印正在晨光中泛着诡异的青光。
晨光透过船舱缝隙在地板上刻出细长的金线,萧景琰数到第七道光线时,谢临安终于松开了箜篌弦。喉间的压迫感骤然消失,他蜷缩着咳嗽,吐出的血沫在木板上绘出诡异的星图。
"看来我们都有秘密。"谢临安用鞋尖抹去血迹,银面具在阴影中泛着冷光,"比如萧大人这毒,恰好是幽冥教'七星锁魂'的第三年症状。"
萧景琰的指尖触到肋下旧伤。三年前那个雪夜,他在江南驿站被毒箭射中时,确实听见刺客说过"锁魂"二字。船舱突然剧烈摇晃,外面传来官兵搜查的呼喝声。谢临安猛地掀开角落的暗格,露出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
"不想被崔家的盐包压死就下去。"他弯腰时,后颈刺青在晨光中清晰可辨,"记住,下面无论看见什么都别碰。"
地道的霉味里混着某种草药香,萧景琰扶着湿滑的墙壁前行,掌心突然摸到个凸起的青铜兽首。身后谢临安"啧"了一声,箜篌弦破空而来,擦着他耳际钉入兽首左眼。"咔嗒"机括声接连响起,两侧石壁突然亮起十二盏鲛油灯,照出条通往地下的阶梯。
"这是..."
"欢迎来到幽冥教总坛。"谢临安摘下面具,露出眼角那颗泪痣,"准确地说,是二十年前被血洗的旧总坛。"他指尖抚过墙上某道剑痕,"令尊镇北王的手笔。"
地宫正中央的寒潭映着火光,水面漂浮着七盏青铜灯。萧景琰突然按住左肩——胎记正随着灯火的明暗隐隐发烫。谢临安从袖中抖出个玉匣,里面躺着半枚染血的青铜鼎残片。
"三日前,崔琰派人掘了镇北王夫妇的衣冠冢。"他将残片抛入寒潭,水面顿时浮现出星图,"这是陪葬品之一,上面刻着半阙《洛河赋》。"
萧景琰盯着水中旋转的文字。那是他父亲的字迹,但内容却是从未见过的:"...龙眠七载,霜刃鸣匣..."忽然,残片沉入水底,潭水剧烈翻涌起来。十二具青铜棺从四周墙壁缓缓推出,每具棺盖上都刻着与谢临安后颈相同的七星图案。
"当年幽冥教七十二长老,一夜之间死了六十人。"谢临安的声音像淬了冰,"活下来的十二位,如今都在九大世族当座上宾。"他忽然扯开衣领,露出心口处的剑伤,"而这道疤,拜令尊所赐。"
地宫突然震动,顶部落下簌簌灰尘。谢临安脸色骤变,箜篌弦瞬间割断三盏鲛油灯。"崔家死士找到入口了。"他踹开某具青铜棺,拽出件玄色劲装扔给萧景琰,"想活命就穿上,这料子浸过麒麟血,能暂时压制你的毒。"
萧景琰接住衣服时摸到内衬暗袋,里面藏着片薄如蝉翼的金箔——正是他玉笏里缺失的那半张《治河十策》原稿。两人目光相撞的刹那,远处传来石门崩塌的巨响。
"现在我们有共同的敌人了。"谢临安将某物塞进他掌心,是枚刻着"长林"二字的青铜钥匙,"这是令尊留给幽冥教主的信物,能打开..."
话音未落,三道黑影已破空而来。萧景琰本能地侧身,袖中短剑出鞘,精准刺入最先扑到的死士咽喉。温热血浆溅到脸上时,他听见谢临安的笑声:"不愧是萧家的剑法。"
十二名死士组成的杀阵逐渐收紧,谢临安背靠着他低语:"西南角的灯。"萧景琰会意,短剑挑飞一盏鲛油灯。火焰触地的瞬间,整个地宫突然倾斜,所有青铜棺同时滑向东南角,将半数死士碾成肉泥。
"走!"谢临安拽着他跃入寒潭。刺骨潭水中,萧景琰看见对方唇间吐出串气泡,分明在说:"琼林宴见。"
当他在下游某处荒滩爬出水面时,怀中多了三样东西:青铜钥匙、染血的《洛河赋》残片,以及谢临安不知何时塞进他衣袋的琼林宴请帖。帖角印着枚小小的金乌纹——与昨夜刺杀他的弩箭标记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