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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传方罗阳   晚秋的 ...

  •   晚秋的风扫过罗阳县,在街面积了一层薄薄的落叶。

      和记粮铺里,和理正蹲在地上整理新到的红豆,听见门外传来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他起身望去,只见三辆马车列队停在门前,车板上堆叠了不少麻袋。

      和理心下疑惑:近来并无补货,这些是给谁送的?

      领头的马车上跳下一个身板结实的青年,拍拍衣袖上的尘土,笑着上前拱手:“叨扰了,敢问是和记粮铺的和掌柜?”

      “正是。”和理点头,“阁下是——”

      “在下曹喜乐,跑商的。”曹喜乐笑道,“受人所托,来给掌柜的送两车油菜籽。”

      和理一怔,视线重新落向车上的麻袋,一时没反应过来。油菜籽?谁会托人送他这个?

      曹喜乐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过来:“这是托我送货的人给您的信。”

      和理接过,拆开细看,是褚三的信。

      信上字迹刚劲,字句周详,大意是近日得了一批新油菜籽,念及阿叔的粮铺,便托人送两车过来。

      和理将信纸缓缓折好,心头五味杂陈。

      此前从褚三那里收的作物,一半被县令征走留作官种,剩下的没几日便售卖一空。后来他想再补些货,却打听不到褚三的下落。尤其是这批新油菜籽,出油量远胜本地品种,若能大范围种植,来年罗阳县那些舍不得吃油的寻常人家,也能沾些油星。

      他将信纸妥帖地收入袖中,压下心头万千思绪,目光越过那两车油菜籽,落在了第三辆马车上。与前两车堆叠的麻袋不同,这辆车装得满满当当,上面全是严丝合缝的箱笼。

      和理心中好奇,忍不住问道:“后面那一车,装的又是何物?”

      “都是些零嘴杂食。”曹喜乐笑着解释,“果脯、果酱、果茶这些。这不是头一回跑定州,想着拉一车来试试水,顺便也看看罗阳这边有什么好东西,回去时也好带些。”

      说着他随手打开一箱,果香扑面而来。各色小食用油纸、陶罐分装妥当,干净精致,码放得整整齐齐。

      和理凑近细看,指尖碰了碰光滑的罐口,眼底添了几分讶异:“包装这般考究,县里杂货铺卖的零嘴,可没这般齐整。这些货物,是打算在我们这儿卖?”

      “正是。”曹喜乐点头,“我们打算先在县里的茶馆、杂货铺、小食铺和糕点铺都铺一批试试销路,若是反响好,日后就多往这边来。”

      和理微微颔首,目光又落在箱子角落里用油纸包着的几块乳白色方块上。他伸手拿起一块,触手温润细腻,忍不住问道:“这个……瞧着像是胰子,但瞅着比咱们用的胰子干净精致多了,也是卖的吗?”

      “掌柜的好眼力,不过这不是胰子,是香皂。”曹喜乐笑着解释,随即翻出一张方子递了过去,“而且,这香皂不是用猪胰子做的,里面的主料,正是咱们刚送来的新菜籽油。”

      和理接过方子展开扫了两眼,神色更添惊讶。他只当油菜籽只能榨油食用,竟没想到还能做出这般物件。

      曹喜乐顺势道出此行的全盘打算:“实不相瞒,我们这趟来罗阳,一来是送油菜籽顺带卖货;二来若是县城里有愿意学做香皂的脂粉铺、杂货作坊,也好把这方子传出去,大家一起做营生。只是我初来贵地,人头不熟,门路更是摸不清,正为这事发愁呢。”

      和理捏着那张麻纸方子怔了怔,倒没料到对方竟肯把这新鲜物件的制法轻易外传,半分藏私的意思都没有。他垂眼扫过纸面上列的原料,心里转了个圈——这方子用料不偏门,又以新菜籽油为底,真能在本地作坊做起来,不单县里能多一桩营生,还能带动更多人种新菜籽,倒是件两全的好事。

      念及此处,他才将方子折好递回,从容应下:“这个好办。你们车队今日先租个稳妥的院子住下歇息,待我夫君傍晚回来,我同他说一声。他常在县里各商号走动,人头熟门路宽,明日让他带着你去县城里最大的几家脂粉作坊走一趟,替你对接妥当。”

      曹喜乐心中大定,连连道谢。随即招呼众人将两车油菜籽卸下,一袋袋搬入粮铺后院仓房码放整齐。和理查验过成色,心情舒畅,当场结清了货款。

      ……

      翌日一早,曹喜乐先安排手下兄弟们分头去县里的铺子推货,自己则带着香皂样品和方子,跟着程毅往城东的胰子作坊去。

      “前面就是罗阳最大的胰子作坊,”程毅边走边道,“老板姓孟,做了十几年胰子营生,手艺在本县数一数二。”

      曹喜乐点头跟上,心里暗自庆幸有本地人领路,不然单凭自己人生地不熟,怕是连作坊的门都摸不到。

      行至半路,程毅忽然放缓了脚步,状似闲聊般开口:“曹掌柜常年跑商,常走哪些地界?”

      “丰州一带都熟,偶尔也绕去旁的州府。”曹喜乐从容答道。

      “那这回托你送菜籽的主顾——”程毅顿了顿,语气平平,“是你们丰州本地的主顾?”

      曹喜乐笑了笑,不慌不忙道:“行里有规矩,我们跑商只管按单送货、银货两讫,客人的底细人家不说,我们也不好多问。这回是受人所托,货物、货款、地址都交代得清楚,旁的便一概不知了。”

      程毅侧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坦荡,不似有意遮掩,便也不再多言。

      他心下清楚,褚三的来路虽有些蹊跷,但拿出来的东西桩桩件件都是能利民的好物,说不上有什么歹意,却总叫人没法全然放下戒心。好在县里已经征了作物留作官种试种,此事自有县衙那边斟酌考量,他只是搭个顺手人情,只管照常往来对接便好,用不着多费心神刨根问底。

      两人一路无话,不多时便到了孟家作坊。

      这是罗阳经营多年的老号,门面中规中矩,内里却规整敞亮。几个伙计正低头忙着捶料、倒模,空气里飘着胰子特有的淡腥气和草木灰的涩味。

      孟元武挨着台案查看伙计的活计,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见是程毅,连忙笑着迎上来:“程典史!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孟叔,打扰了。”程毅客气地拱了拱手,侧身让出曹喜乐,“这位是从丰州来的曹掌柜,带了样新鲜物件,特意来跟您聊聊。”

      曹喜乐上前一步,从包袱里取出几块香皂递了过去。

      孟元武接过,拆开油纸,眉头微微一挑。

      这皂体质地细腻温润,全然不似自家胰子那般粗糙黏手。他翻来覆去打量几遍,又凑到鼻前轻嗅,一股清浅的香气漫开,指尖顺着皂面轻轻摩挲一圈,心底已是暗暗称奇。

      “倒是别致得很,”他抬眼看向二人,语气里多了几分兴致,“二位今日登门,是——”

      曹喜乐不急着掏方子,先指着皂块道:“这东西唤作香皂,不用猪胰子也能做,洗濯去污比寻常胰子强上不少。”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得齐整的麻纸,双手递了过去。

      孟元武连忙接过来展开,逐行逐句细看下去,脸上的神情从起初的好奇,渐渐变成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这……”他声音都有些发紧,“这方子当真能用?”

      曹喜乐道:“您手里的样品,就是按这方子做出来的。我们跑商的只管走货传方,论制皂的真门道,还得您这样的老行家把关。”

      孟元武捧着那张纸,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他做了十几年胰子生意,一眼便看出这方子的分量——用料寻常,工序清晰,若能做成,成本比现在的胰子低得多,成品的品质却好上数倍。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震动,抬头看向曹喜乐,语气郑重:“这方子……曹掌柜打算怎么个价?”

      曹喜乐摆了摆手,笑道:“我们千里迢迢跑这一趟,只收五百文的辛苦跑路钱便够。不瞒孟老板,这方子我们本就打算广散给各地作坊,您这儿是罗阳头一家,后头还要递去别家。传方的人有言,这方子本是仙人托梦所授,初衷是让百姓都能用得上洁净实惠的好皂,我们不敢私藏牟利。”

      孟老板怔怔听完,半晌才回过神,朝曹喜乐郑重拱手:“曹掌柜这份传方的心意,孟某记下了。若真能批量做出来,定当遵着这份初衷,实惠价卖,让寻常人家都用得上。”

      他顿了顿,又问道:“这方子上说要用新菜籽油,这油——”

      程毅在一旁适时接话:“那是改良的新菜籽,比本地菜籽饱满,油量也高。孟叔要用,直接去我夫郎铺子里拿货便是。”

      孟元武连连点头,小心将方子收进怀中,又取出半两银子递过去:“曹掌柜,跑路费您收好。”

      曹喜乐接过钱,将样品推给他:“这块您留着试试。”

      孟元武道谢收下,又与程毅约好取菜籽的日子,便亲自送二人出了作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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