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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哑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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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兰县,塔尔钦镇。
6月午后,烈阳悬于高空,与镇上来往的人们身上洒满金辉。沿街是各样的餐馆、店铺,住宿从普通客栈到星级酒店,布满长街。一根线起伏串了街头街尾,缠上路灯、标识牌。上面衔着一条条绸巾,如白色风帆,借风飘扬舞动,投射下晃人的阴影。
游客与教徒来往于此,身着异国服饰,佛衣藏袍。沿街叫卖声嚷嚷,充溢着本地人迎客的笑语。
塔尔钦镇作为转神山圣湖的营地,远道而来的教徒会在这里做出发前的准备,返回后也会在此休息。
所以每年5月至10月一直人来人往,细看,来自印度、尼泊尔等国的信众人数远多于来自国内的游客。
“Qin guide(秦导),”一名金发男子开口,听口音似是俄罗斯人,“What are these silk scarves for,decorations?(这些绸巾是干什么用的,装饰品吗?)”
“This is the offer of HaDa(这是献哈达),”那名被称作“秦导”的人回答,”a warm welcome and sincere respect to the quests(表示对客人热烈的欢迎和诚挚的祝福)。”
接着他又用中文解释了一遍,身后的众人恍然大悟。
他身上穿着当地服饰,花布藏袍略长于膝盖。绛红色的长袖衬衣搭着黑色右襟,领口袖口皆镶着繁复的彩布、绸子,襟边是细皮毛在风中恣意,扑来张扬野性。
雪青色腰带束起下袍,在沉稳内敛的绛红色中显得晃眼。
秦翌理抬手轻拢垂落在左耳的彩羽耳坠,看向身后的这一群客人:
刚刚那个金发俄罗斯人正激动得哇哇大叫,讲着俄罗斯语叽里呱啦;
一名年将七十的婆婆带着女儿正喃喃有词,似在祈福;
剩下两名年轻男子,一位有些紧张又崇拜的跟另一个人讲话,眼神里带着些激动,另一位则安静地听,细看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
他长相素淡,面容胜过较好女子,秦翌理不禁多看两眼。见他眉间一点淡疤,状似梅花,反衬的那张脸愈加魅人。
秦翌理眯了眯眼,收回视线继续带路。
他带了一个团,其实也就这五个人。来到这里的客人就两种:虔诚的教徒或观光的游客。而秦翌理作为导游,只需要负责他们的饮食和住处,再让教徒自由行动,带着几个游客观光看看景点就成。
在他身后。
南严澄还在讲:“哥!你快看哪家店有卖糌粑!”说完他还抹抹嘴,深怕自己馋哭了。
难得一次来到西藏,虽然他们好像身负重任来着,但是没关系!毕竟有他哥在嘛,什么也不成问题。
那他当然要大吃特吃了。
夏予无奈的摇摇头,指指前方,示意他到了。
南严澄瞬间噤了声。
他平时就有点怕他这位表哥,话都很少讲。好吧,主要是他单方面在讲。
他哥人其实特别好,他想。就是不太爱说话。
眼前是秦翌理找的客栈,门口规规矩矩地用竹编绑上一块木扳,上面是“明天就转”四个大字,明晃晃地亮在一行人面前。
也不知道是“转山”还是“转钱”。
栈门外还架个大栅,里面一个中年妇女正在拣着菜叶,拖扒着坐在一张板凳上,嘴里哼起不知名的小调。
她见来了这么多人,就起身招呼他们进来,没有穿藏袍,倒不像是本地人。
南严澄等人被那四个大字还震的说不出话,就见他哥已经提步跟上了。
一旁的秦翌理看着夏予这么淡然的模样,也就挑挑眉,走到一边去拿住宿空登记表。
南严澄恍惚着,却见他哥脑后一缕发挂落出来,被风吹扬散开了。
“哥,你头发有点散了。”南严澄边跟上边说。
夏予微微愣,然后将皮筋扯下,重新拢起扎了个半丸子头。
还有一小撮翅在外面,在风中一晃一晃。
秦望理正好转身看到这一幕,那双细长的手灵活地扭动,又很快放下。
似乎是注意到了他的视线,他看到夏予转过头来,对上了视线。
秦翌理别开眼。
“这就是你们休息的地方了。”秦翌理把住宿表一一发下,“价格不是很贵,食堂也还算不错。放好行李可以休息了,观光的游客在晚上7点集合于门口,其他人想来可以一起。”
他指的是那些教徒。
大家点了点头,然后各自散开门房。
夏予走向服务前台,正要交上刚写的表格,一旁的南严澄疑感地开口:“哥,还有其他人吗?”
他还伸手指了指。
【房间数:2个】
夏予反应过来,难得回答:“分开睡。”
南严澄没忍住“啊了一声。
“为什么啊?”
夏于只是摇摇头。
见南严澄还懵着,他朝他安抚性地笑笑。
南严澄似懂非懂,也没想这么多:“那我有问题就去你房间找你。”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哥你有事也来我房间找我。”
夏予点点头,
两人分了房间。夏予在306,南严澄就在隔壁,307。
开了门,一股苦艾香浸开,将夏予静静地包裹。
带着镇定剂的效果一般,等他关门走进里间,心已经稳了下来。
简单的设置里透着一丝微妙的熟悉感。
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这和他在江南的房间很像。
靠窗的单人椅,没有床关柜,枕头永远要放在一侧排成一排,像是防着人掉下去一样,地板上还铺设毛毡。
窗方上摆了一只小兔的摆饰。
夏予家里也有一只,但是是一只海东青。
夏予不禁被自己的联想微微吓到,失笑,低头理起了行李。
等终于将东西都一一安置妥当,夏予才坐进单人沙发。静了几秒,他手指搭在眼上,盖住光线,轻轻呼出一口浊气。
今晚先让严澄好好放松一下吧。
夏予心里默算时间。
早在百年前,动物就开始进化出了与人一般的灵智,更有甚者到如今已经进化出了人形。
而人类中也发展出现了一系人,叫做述灵人
他们拥有能跟灵兽进行交流的能力,并且通过自身的灵智来感知灵兽的心理,也天生对于自然贴近不亲密。
夏予就是述灵人,更是下一任族老的候选人。
这次来冈底斯山,一方面就是因为这事,也是现任族老陈诀交给的任务:
找到统领冈底斯山的镇灵兽。
并向它们献出诚心,以缓解近几年出现的人兽矛盾。
任务重大,所以族里还让他带上了南严澄。
另一方面就是,夏予觉得他该来了。
因为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缘由。
这些述灵因为地处冈底斯山,灵兽众多,要想在领地意识极强的它们之间找到述灵兽并不是件易事。
算上还要找到神语者的时间....
正分神间,门口传来清晰的敲门声。
夏予起身,开门就见个七八岁的女孩站着,眨看双大眼睛看看他。
夏予蹙眉,刚要开口询问,又有人走来,站在女孩身后,还比夏予高了半个头。
空气有片刻的安静。
终于,像是实在忍受不了这份尴尬,那人开口:
“怎么,是哑巴不会讲话?”
说完还自己嗤笑了一声以表示亲切的嘲讽。
结果就是更安静了。
走廊里也没人,只有他们两人对立在一间房门里外,中间夹了一个无辜的小女孩,抬头好奇地盯着他们。
卓玛伊珊梗看脖子看这两个老高的人,心里大叫。
卧槽!
这个夏予长得比秦翌理好看了不止一星半点!
一百万倍!
结果等了半天他俩就是不说话,就开始在这奇怪的氛围里尴尬的脚趾扣地。
秦翌理也有些僵硬,想了想刚才自己的话,感觉也没有很过分吧。
难不成还真是哑巴?
然后就听前面的人迟疑地说:
“你好,你是?”
秦翌理默然。
看来不是想当哑巴。
是不想活了吧。
......
夏予确实不知道这个穿着藏袍的男子是谁。
因为他不太认得人,通俗来讲就是脸盲。
其实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只是他下意识会把路过的、看过的零零散散众多面孔遗忘,就连南严澄也是和他认识了三四天才记住。
就好像被他记住就会有天灾恶祸一样。
“抱歉。”他又接上一句,也没有做过多的解释。
秦翌理懒得再说什么:“秦翌理,你的导游。”
说完顿了一下,走近了点,看到夏予也跟着后退了一步,眼神里有些警惕就想笑。
他觉的还蛮有意思的,也不知道具体指什么,就挑眉,倚在门框上。
“小哑巴,你叫什么不介绍一下?”
双手一插胸前,各样饰品发相撞声,叮当作响。
“夏予。”
“啊。”秦翌理盯着他看,语气拉长。
他见夏予就一个人站在那,穿着白衬衣,下身也就搭了一条浅灰色的棉裤。半长的头发已经被他散下了,乖顺地躺在肩膀上。
日落的余晖从窗外透进来,照得夏予头发染上一层暖黄的余温。
脸庞轮廓在光下变得柔和甚许。
隐约带着一股情绪,在秦翌理心尖上轻揪了一下,说不清道不明的一下刺痛。
但这股情绪又很快消逝不见,没让人抓住,也很快就忘了。
秦翌理一时愣着没说话。
夏予也没催他。
倒是卓玛伊珊打破僵局:“夏哥哥,我原本住这间房有东西落了,可以让我找下吗?”
夏予见这小孩乖巧地看着他,心下一软,也没拒绝,侧身示意她可以进去。
他又看向秦翌理,就见那人回过神来:“这是我表妹。”
夏予点头。
秦翌理见他又不说话了,又说:
“带你走走?”
夏予摇头。
“......”
“声带没被狗啃了就说话。”
“....”夏予无奈,只好回:“不了谢谢。”
秦翌理等了半天没了下文,第一次无话可说。
他干脆站直了身等卓玛伊珊出来。
大概是等待得久了,夏予就见他挑起耳坠,骨节分明的食指开始绕着彩羽打转,羽毛上下纷飞,夏予不禁多看几眼。
然后就被秦翌理抓到了:“这么好看的手没见过?”
夏予看了他一眼,对上秦翌理眼中的戏谑,又移开视线。
啧。
秦翌理还想说什么,伊珊跑了出来,举着一个破布娃娃。
“哥我找到啦!”她语气活泼。
秦翌理倒不怎么开心:“哈哈是么。”
下一秒转身就走了,只提醒了夏予一句晚上集合时间。
夏予看他离去的背影半晌,也进了自己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