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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自从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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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许相臣踏海远去,跨越万里重洋,他和陈桥之间所有的惦念与牵挂,便只剩一封封辗转投递的书信。每次的思念都要漂洋过海,一两个月才能收到;纷乱之中,邮路时常中断,有些信寄出去便石沉大海,再无回音。
隔着整片大海,谁都摸不到彼此的近况,看不清彼此的处境。两人心里默契一致,通通选择报喜不报忧。
许相臣身在异国他乡,日子并不轻松。
初到异国的头一个月,他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
宿舍窗缝漏风,夜里冷得裹紧被子仍打颤;食堂的饭菜带着浓重的黄油味,他吃不惯,常常就着一块黑面包和热水对付。
课业更是繁重,教授讲课语速快,夹杂着大量专业术语,他听得吃力,便借来同学的笔记,一个字一个字对照字典抄录。
同去的陈鹏、刘慧、邱炳峰、黄奕晓几人,常常聚在一处,相互督促、彼此扶持。少年人心里揣着同样的家国执念,不敢懈怠半分。
转机出现在第二个月。
那日许相臣在图书馆翻一本德文《飞行机械原理》,读得吃力,便坐在角落逐字翻译。旁边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驻足看了片刻,忽然开口,说的是带伦敦口音的英语:"Young man, this book is poorly translated. Let me show you the original."
许相臣抬头,见老人戴一副圆框眼镜,袖口磨得发白,手里抱着一摞书。他连忙起身,用生涩的英语道谢。
老人名叫米基佩(Mikipe),是工学院机械系的教授,祖上有东欧血统,年轻时也曾流亡海外,对异乡求学的苦处格外体谅。自那日后,许相臣常去他办公室虚心请教,每一个字都尽力去理解,把所有得到的新知识都一一记下。
米基佩教授话不多,却极耐心,常拿一支红笔,在他演算纸上圈出错误,再写上一行批注。
有一回,许相臣交上一篇关于齿轮传动的论文,米基佩教授看完,摘下眼镜擦了擦,忽然问他:"Why do you study this? In your country, do you have factories to build these?"
许相臣沉默片刻,低声回答:"Not yet. But we will."
米基佩教授看了他很久,点点头,把论文还给他,在扉页写下一行字:"Build them well."随后他笑了笑,用极别扭的中文说道:"我也喜欢和平……"
许相臣挠了挠头,双手接过纸条,把那张纸小心夹进了笔记本里。
他给陈桥写信时,大多数都是在深夜。一盏小灯燃着微弱的灯光,他抬头望着窗外的月亮,总会触景生情,偶尔眼眶泛红。可他不会掉眼泪——这不是他该表现软弱的地方。纵然万般艰难,他也从不提这些。
不提熬夜苦读的疲惫,不提异国孤身的冷清,不提思乡难眠的长夜。
他只慢慢写城里的风光、新式的学堂、从未见过的器物风俗;写米基佩教授如何用红笔批注他的论文;写陈鹏在实验室打翻了试剂瓶,被助教骂得满脸通红;写刘慧在解剖课上第一次拿起手术刀时手抖得厉害;写邱炳峰为了省钱买零件,啃了三天黑面包;写黄奕晓偷偷在宿舍养了一只流浪猫,取名"北平"。他把这些为数不多的趣事一一记下,寄回故土。
字字平和安稳,只想让远在北平的人彻底放心。
他以为故土安稳,岁月如常。
可国内的世道,早已悄悄烂了模样。
北平的风,一年比一年凛冽。街头日渐不宁,风波迭起,人心惶惶。往日寻常的市井生活彻底打乱,物价飞涨,百姓流离失所,随处可见逃难的穷苦人。安稳日子,成了最奢侈的东西。
陈桥依旧守着针线活度日,陪着母亲苦熬岁月。
乱世之中,家家户户自顾不暇,再无人讲究衣衫体面,她赖以糊口的缝补活计越来越少。日子过得紧巴巴,三餐常常潦草将就。风闻的乱象、街头的骚动、旁人逃难的苦楚,日日落在眼底,压在心头。
有一日,巷口的王大婶抱着包袱来敲门,眼圈通红:"陈姑娘,我们家要走了,去天津投亲。你这儿还有活计吗?我临走前想再挣几个铜板。"
陈桥翻出仅剩的一点碎布,摇了摇头,爱莫能助地叹了口气:"大婶,我也快没活了,我娘还需要药钱。"她把绣针插回针包,低声道,"外头已经开始抓人了……"
王大婶愣了愣,忽然抓住她的手,声音发颤:"那你……你也走吧。这地方……这地方待不住了。"
陈桥心里一沉。她知道这是最正确的选择,可嘴上只说:"我再等等……"
她心里怕,也慌,夜夜辗转难眠,却半句不敢写给许相臣——她怕扰乱他的心,怕他分心焦虑、弃学归国。乱世飘摇,他好不容易争来求学救国的机会,是千万人里难得的出路。
她不能拖累他。
局势彻底崩坏的那日,北平再无半分安宁。
炮声从城外传来,震得窗棂嗡嗡作响。母亲坐在床上,脸色惨白,手抖得连茶杯都端不稳。
陈桥咬着牙,把家里仅剩的几块银元缝进衣襟里,又翻出两件厚棉衣,一件给母亲,一件给自己。
"娘,我们走。"
母亲看着她,嘴唇哆嗦着,半晌只说了一句:"秋栗,苦了你了。"
陈桥摇摇头,搀着母亲出了门,提心吊胆地绕开那些盘查的关卡。街上已经有人被捕,宪兵端着枪站在路口,行人低着头匆匆而过,谁也不敢多看一眼。
为了活下去,为了护住年迈的母亲,陈桥别无选择。
她简单收拾几件厚衣旧物,搀着体弱的母亲,混在浩浩荡荡的逃难人流里,一路颠沛流离,跋山涉水,从北平辗转奔赴南京。
一路风雨奔波,路途泥泞饥寒,受尽颠簸委屈。鞋底磨破,脚底板磨出薄茧,夜里蜷缩在破陋客栈,忍着凉意与惶恐,日日心神不宁。
有一夜,她们挤在一间漏雨的柴房里,母亲咳得厉害,陈桥把仅剩的一件外衣裹在母亲身上,自己抱着膝盖坐在角落。
窗外风声呼啸,远处隐约有枪声。母亲忽然握住她的手,声音微弱,带着哀求:"秋栗,娘要是……要是撑不住了,你别管娘,自己走……你要一直走,知道吗?"
陈桥把脸埋进母亲的掌心,眼泪终于掉下来,却咬着牙说:"娘,别说傻话……我们都要活着。相臣还在等我们。"
可她写给许相臣的信,依旧温柔平静。
只轻轻提一句迁居南方避乱,说南方气候温润、生活安稳,一切顺遂无忧。绝口不提流离的苦、逃难的难、心底无尽的惶恐。
北平许府,亦是默默扛住了所有风波。
乱世外敌步步紧逼,屡次借着各式由头登门试探,妄图借许府世家声望胁迫妥协、退让低头。
可许府世代扎根故土,风骨铮铮。
老太爷年事已高,却半点不怯威势,守着祖宅,守着一方故土,态度强硬决绝。
有一回,几个穿西装的人登门,自称是某"商会代表",言辞客气,话里却藏着威胁。老太爷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碗,眼皮都没抬,态度坚决:"许家世代在北平,祖坟在这儿,宅子在这儿,人在这儿。"茶杯重重放下,"要谈,请拿出诚意;要逼,许家奉陪。"
那人脸色变了变,终究没敢再说什么,悻悻离去。
寸土不让,半步不挪。
许府底蕴深厚、名望深重,外敌虽蛮横觊觎,却忌惮民心舆论,不敢当众肆意发难,几番威逼试探尽数落空,最后只能憋着怒气,悻悻离去。
旁人只看见许府安然立在乱世之中,无人知晓内里一次次剑拔弩张、步步惊心。
府里上下所有人,不约而同瞒下了这些凶险。
大夫人日日倚窗思念远子,夜里常常暗自垂泪、忧心难眠,可每一封家书落笔,永远是阖家平安、宅院安稳,叮嘱他只管专心学业,不必牵挂家中琐事。
有一夜,大夫人坐在灯下写信,写着写着,手忽然抖得厉害,墨汁滴在信纸上,晕开一团黑。
她盯着那团墨迹看了许久,终究没有重写,只在那处轻轻盖了一方红印,像是想把所有不安都盖住。
大洋彼岸的许相臣,被所有人合力护住了一片干净天地。他隔绝了硝烟,隔绝了动荡,隔绝了亲人的危难、爱人的流离。
他依旧日夜苦读,和几位同窗坚守初心,一心打磨学识、钻研实业,满心都是学成归国、重振山河的热望。
有一日,米基佩教授在实验室里忽然问他:"You look happy today. Good news from home?"
许相臣手里握着刚拆开的信,信封边角已经被他摩挲得发毛。他笑了笑,点头:"Yes. My family is well."
米基佩教授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只拍了拍他的肩,递给他一张图纸:"Then keep working. Your country will need men like you."
无人扰他学业,无人诉他疾苦。
故土所有的风雨、血泪、挣扎与坚守,都被家人与爱人悄悄藏起。
他们各自受苦,各自煎熬,只为成全他一身赤诚,成全那一场来日救国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