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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国难当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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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相臣!”
柳岸边忽然传来一声清亮的呼唤。
少女一身朴素阴丹士林布衫,配着深色布长裙,乌黑的长发梳成一条利落的及腰长辫,轻轻晃在背后。她脚步轻快跑上前,抬手轻轻拍了拍柳树下伫立的人影,语气还带着未褪干净的少年稚气:“怎么皱着眉头发呆?”
许相臣缓缓摇头,视线依旧凝在潺潺流动的溪水上。半晌,他才转过头,目光落回身侧少女脸上,轻声唤她的字:“秋栗,我在琢磨今早课堂上先生说的那些话。”眉头微蹙着忧愁刻在皱纹里。
北平入秋已深,风从郊外旷野穿过来,褪去了暖意,带着干爽的凉意。
他一身新裁的中山装立在疏落柳影里,脊背依旧挺拔如松,只是眉眼间的鲜活笑意尽数敛去,沉淀出一种不属于少年人的沉肃。
陈桥心里隐约懂了。
今日国文课,先生对着满堂学子痛陈时局,细讲新学大义,字字恳切、句句沉重。可她总觉得,不过短短半日,许相臣像是彻底变了个人——昨日还会笑着逗她、同她拌嘴嬉闹的少年,今日立在秋风柳下,周身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眼底藏着许多她看不透的心事。
“我记得先生的话。”陈桥背着手站在他身侧,抬眼扫过他凝重的眉眼,又缓缓望向对岸河岸,轻声复述课堂字句,“好好读书,以科学救国。”
秋风掠过河滩,远处成片的芦丛层层起伏,灰白摇曳,像翻涌不止的细浪,衬得整片天地愈发萧瑟安静。
许相臣出身北平旧式世家,祖辈深耕田产,宅院幽深阔绰,最繁盛时府里仆役、听差、丫鬟数十余人,日子安稳优渥,从未缺过半分体面,而陈桥只是寻常市井人家的女儿,父亲早逝,常年靠着母亲缝补浆洗勉强度日。所以她自小安分守礼,眼界囿于烟火家常,把自己避在一方屋檐下的安稳,对于那些市井的琐事她知道却无能为力。
两人生长的境遇、习得的见识、接纳的思想全然不同。很多时候,她只能看见他表面的模样,始终摸不透他心底沉甸甸压着的东西。
“相臣。”陈桥抬眸望他,声音轻得快要被风声盖过,“你想要的,就是先生说的那种人人平等,对不对?”她执着地望着他的眼睛,想寻回往日里那份温柔缱绻的笑意。
可这一次,许相臣迟迟没有低头回应。
良久,他望着远方沉淡的天色,语气笃定而平静:“我想出去,学够真本事,再回来。”
陈桥瞬间怔住,心口骤然一沉。
她这才恍然明白,早些日子她听说学校里有什么赴洋名额,那份留洋申请,他早就悄悄递出去了,家里一无所知,连日日相伴的她,也被瞒得严实。
北风吹过河滩,裹挟着水汽的寒凉。陈桥慢慢垂下眼帘,掩住眼底翻涌的酸涩。原本背在身后的双手悄然垂落,指尖冻得发僵。她常年做活,掌心攒着薄茧,可再厚的劳作痕迹,也抵不住这入秋的刺骨寒意。
许相臣心里清清楚楚自己要走的路。
他比任何人都通透,救国从不是街头学子一时热血的呐喊造势,也不是课堂上几句轻飘飘的道理。想要让街巷里麻木求生的寻常百姓挺直腰板,想要换来真正的安稳与平等,要走的路远比所有人想象的更难、更长。
如今山河动荡,时局飘摇,底层百姓日日在煎熬里挣扎。他有幸读得新学、窥见天地,便再也无法装作麻木,安享一隅安稳。
“秋栗。”
他伸出手,稳稳拢住她冰凉的指尖,掌心的温热一点点渡过去,语气温柔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坚定:“等我,好吗?”
陈桥下意识想抽回手,指关节僵硬的蜷了蜷,呼吸都滞了一下。实在太多情绪堵在心口,委屈、惶恐、不解层层堆叠。她想问他,为什么偏偏是他?为什么非要趟这乱世的浑水?
可千言万语哽在喉间,最后只化作一句带着颤音的质问:“你为什么非要涉进这些事?你家世这样好,本可以安稳读书,一辈子无忧无扰……”
“秋栗!”
许相臣低声打断她的话。
陈桥眼眶瞬间泛红,唇瓣微微颤抖,所有没说出口的话,尽数死死噎在舌尖。
“对不起。”
许相臣骤然转过身,背对着她不去对上那个视线。三个字轻飘飘落进风里,却重重砸在陈桥心上。
不等陈桥平复心绪去消化这些,许相臣就克制着所有不舍,字字清晰道:“船期就在两日后。秋栗,保重。”
话音落定,他不再停留,抬步踏上碎石小径,毅然转身离去。
……
辞别陈桥,许相臣踏着微凉的晚风,一步步折返许府。
深秋的北平,暮色落得早。偌大的许宅依旧是青砖黛瓦、深院重檐,沉淀着旧式世家数十年的安稳气派。门仆垂首行礼,庭院里落满细碎桂瓣,静谧又体面。
谁也看不出,这座安居无忧的深宅里,最受疼爱的大少爷,早已揣好了奔赴乱世、以身报国的决意。
他径直走进正院,向老太爷与大夫人请安,坦然禀明实情——自己通过学堂遴选,拿到公费留学名额,不日便远赴海外求学。
老太爷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卷旧书,闻言久久沉默。
乱世飘摇,新学大兴,世家子弟肯走出国门求取实学,从来都是正道。
许久,老太爷才缓缓抬眼,语声浑浊老成:“既是学堂公派,名正言顺,你尽管去。在外谨言慎行,莫逞年少意气,不求功名利禄,只求学有所成、平安归家。”
“孙儿谨记。”许相臣垂眸应声,恭顺有礼,心底却藏着不为人知的远大抱负。
立在一旁的大夫人是他生母,半生困于宅院,心性温软。听闻独子要漂洋过海、远赴异国,心口瞬间酸涩发堵,万般不舍尽数压在眼底,丝帕不停地擦拭眼角的湿润。
她快步上前,伸手紧紧攥住儿子的手。掌心是常年持家的温厚暖意,指腹却克制不住微微发颤。
“相臣,异国他乡无亲无故,没人照拂你。”她放轻语声,生怕哽咽失态,耽误他的前程,“天冷及时添衣,饮食起居仔细周全,与人相处多忍让,万万不可冲动任性。银钱衣物我都替你备妥了,在外千万别委屈自己。记得常写家书,家里日日等你平安消息。”
一句句细碎叮嘱,全是慈母最真切的牵挂。
她看着自小不离膝下、从未远行的儿子,心知这一去山长水远、归期难测,眼底早已蓄满湿意,却硬生生强忍下去,不肯让离别泪水乱了他的心绪,“你父亲他……”
“混账!”老太爷忽而把手里的书重重拍到茶桌上,茶盏被震得晃了几下,“提那逆子作甚!”
大夫人只得低头不敢再说什么,拉着许相臣的手颤抖。
府里两位姨娘听闻大少爷即将出洋,也立刻放下手头刺绣女红,赶来替他打理行囊。
许府规矩森严,姨娘身份不便多言温情体己话,只能默默尽心做事,把所有牵挂都藏在琐碎周全里。
二姨娘心思最细腻,深知远洋海路潮湿颠簸,特意挑了最厚实柔软的细布衣衫,一件件叠得平整妥帖,细心收进防潮的樟木箱底。又悄悄备好樟脑丸、常用刀伤药膏、干净素帕,细细垫在衣物夹层,处处稳妥周全。
三姨娘手脚利落,专管零碎物件。将他惯用的笔墨书籍、随身怀表、日常读物一一归置整齐,又细心打包了北平本地的清茶、细点干粮,轻声嘱咐:“海上风浪大,路途遥远,饿了就垫两口,别亏了身子。”
两人不言不舍,却把能想到的一切周全,尽数替他备齐,大夫人亲自检查了不下三次,每次都觉得缺了什么,恨不能把库房的所有东西都给备着。
府里仆役、听差各司其职,往来忙碌。整座宅院热热闹闹,人人都以为他还有好几日闲暇,可以慢慢辞行、缓缓收拾、从容告别。
无人知晓,自始至终,许相臣从未吐露真正的开船日期。
他温顺应下所有人的叮嘱,坦然接受阖府上下的照料,面上平和如常,心底却早已打定主意。
他不敢当面辞行。
他太清楚家人的牵绊与温柔,若是临行直面长辈垂泪、亲人不舍、满堂温情,他怕自己终究心软动容,困于儿女家常、骨肉温情,磨掉奔赴前路的孤勇与决绝。
一日喧嚣落尽,许府重归静谧安宁。
次日白日清静,他悄悄抽身出门,最后一次去往溪岸见陈桥。
秋风萧瑟,两岸芦草翻涌起伏,满目清秋寂寥。
往日里嬉闹拌嘴的少年恋人,此刻静静并肩立在岸头,所有鲜活热闹尽数褪去,只剩沉甸甸的不舍与遥遥无期的期盼。
“你在外,务必万事平安。”陈桥抬眸望他,眼底清澈执拗,字字郑重,“我会好好等你,等你的信,也等你回来。”
许相臣将这句诺言牢牢刻在心底,郑重颔首应下。他许诺会常常寄信、绝不失联,此生定不负她一场痴心等候。
这是乱世来临之前,他能赠予她最安稳、最温柔的期许。
待到暮色四合,沉沉夜幕笼罩整座北平,许府灯火次第黯淡,下人尽数歇息,偌大庭院彻底静了下来。
许相臣合上卧房木门,褪去白日温顺子弟的模样,独坐案前,提笔写下一封书信。
信中字句温厚平实:
【祖父、母亲亲启:
孙、儿今夜悄然赴洋求学,未敢当面辞别,心中万分愧憾。
如今时局飘摇,相臣不敢贪恋家中安稳。此番远行,只为求取新知、习得实学,盼来日能有所担当。
在外孩儿定谨言慎行、妥善自保。望祖父安养、母亲珍重,不必牵挂,静待归期。
相臣谨书】
一纸薄信,藏着他的坚定也透着他的不舍。落笔收好,他将信纸稳稳压在青瓷茶杯下,随后拎起早已收拾妥当的轻便行囊。一身挺括中山装,身姿端正利落,避开平时热闹的正院通路,孤身一人,从许府僻静的侧门悄然踏出。
一步出府,再无回头之路,报国的赤诚在一步接一步里更加坚定。
入夜的北平秋寒刺骨,旷野晚风凛冽呼啸,吹尽街巷残留的暖意,也吹散了他身后安稳温柔的半生烟火。许相臣攥紧怀里的那一个荷包,里面藏着爱人的青丝。
“相臣,我没办法陪你离开,就让青丝代我陪你远隔重洋吧。”
码头夜色深沉,江风猎猎翻卷,昏黄灯火疏疏落落映在水面,摇摇晃晃。
许相臣拍了拍胸口的荷包坚定踏上甲,在沉沉的夜色里,三十二名远赴重洋的青年学子已然集结等候。他们皆是心怀赤诚的北平少年,舍弃故里安逸,不惧前路渺茫,决意远赴海外求取新知,寻觅救国之路。人人眼底沉敛肃穆,藏着乱世青年独有的滚烫孤勇。
无人相送,无人饯行。
厚重的汽笛穿透沉沉夜色,低鸣响彻江岸。
许相臣驻足片刻,最后一次回眸,遥遥望向隐在暗夜之中的北平城廓。
身后,是深宅温情、骨肉至亲、痴心等候的恋人,是他安稳无忧的故土岁月。
身前,是沧海万里、风雨前路、莫测乱世,是他毅然奔赴的家国大义。
他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情绪,默然转身,抬步踏上船梯。
轮船缓缓离岸,水波轻轻漾开,载着三十三名北平学子滚烫的赤诚与孤勇,缓缓驶入茫茫无尽的远洋夜色里。
国难当头,山河飘摇。
他身居安稳盛世之家,便更不能依仗家世优渥,独独偷取一隅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