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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如约而至 ...

  •   仲夏似潮水般退去,残留的热意被微凉的风抚平。
      秋容如拭。
      晌午时分,伊兰镇的集市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这是小镇一天里最为热闹的时候,仆人挎着篮子挑选着笼里活蹦乱跳的鱼儿,绅士坐在马车里扯着嗓门高谈阔论,年轻男女骑着马结伴出游,通往镇外的大路上尘土飞扬,一如往常。
      一缕秋风适时吹散了沙尘,渔夫诺顿在此时抬眼望去,看见一辆马车缓缓驶入小镇。马夫衣着整齐,神态自若,似乎并不急于赶路。车旁拴着一匹鬓毛雪白的马,跟着马车踏着高傲的步伐。
      马车上厚重的窗帘花纹繁复华丽,彰显着车主人显赫的身份,却并不是当地贵族喜爱的风格。诺顿对此并不稀奇,伊兰镇上的人们都知道,山上那座黛尔庄园的主人热衷于邀请外地客人前往他的领地做客。
      诺顿回头望向不远处高耸的山峰,隐约可见漫山树林里直指云端的塔尖。据说站在庄园城堡里那座塔的最高处,就可以望见更远处的伊兰海。
      待他回过神来时,那辆马车早已隐没于人潮之中。

      康特的确是个粗心的家伙。
      驶出集市,逐渐宽阔的道路让他放松警惕,当他哼着不成调的曲子碾过一块不算小的石子时,整辆马车都颠簸了一下。
      马车里陷入浅眠的年轻小姐颤了颤眼睫,陡然睁眼。
      她明明只是打了一个瞌睡,却像是昏昏沉沉了许久,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不清,康特带着歉意的声音像是隔着沉重的海水透了过来:“真的很抱歉,亲爱的小姐!没有磕着吧?”
      她重新闭上眼,强烈的不适感几乎让她说不出话来。
      “小姐,小姐?艾瑞丝小姐!”
      康特心下有些发慌,不由得提高了音量。
      就在他忍不住伸手想要拨开门帘查看里面的人是否安好时,车里终于传来一道很轻却并不温和的女声:"没事,走的太慢了,可以快一些。"
      康特高声应“是”,脸上喜色尽显,催促着身下的马加快脚步。再要想平稳显然是不可能的了。
      他痛快地一扬马鞭,在心里暗想,这位小姐当真是与他以往载过的娇小姐儿们大不相同,虽然看上去脾气不太好,倒也是个好侍候的主儿。
      嘿,以前的日子,过得那叫个胆战心惊……他觉得,哪怕让他天天面对艾瑞丝小姐没什么表情的脸,也比整日提心吊胆哪位花枝招展的小姐磕着碰着快活得多。

      年轻马夫欢快的歌声透过门帘清晰地传了进来。
      马车里,“艾瑞丝”静静地观察周围的一切事物。
      厚重的窗帘轻轻飘动,偶尔溜进一缕日光。墙角上挂着的煤油灯时昏时明,所幸灯盏里的油所剩无几,否则定然会洒出些许。灯下钉着一排钉子,上面挂着各种铁具。她的身侧是一张棕红色小方桌,看上去有些年岁了。脚边放着的皮箱应当是她的行李。窗户对面的墙壁上还挂着一面黄铜镜。
      一车子不知道多少年前的东西,还有这辆车和那个马车夫,若不是她闲来无事时常在藏书室里翻资料,恐怕没几个识得。
      艾瑞丝看向那面黄铜镜。
      镜子里是一张陌生的脸庞。十七八岁的少女面容姣好,一张鹅蛋脸算不上白皙,也尚未褪去稚嫩。墨黑色的长发有些凌乱,用一条海蓝色发带随意束起。眼睛是极深的棕色,堪堪停在彻底变为乌黑的最后一刻,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阴沉。
      这样的容貌并不出挑,比起她原来那副模样却也顺眼不少,她捏了捏自己的脸,才想起她现在连身份是谁,身处何地都不知晓,连忙收起嘴角的笑意,思忖着该如何套那位车夫的话。
      她自然也不会知道那人姓甚名谁。
      艾瑞丝试探着清了清嗓子,开口问道:“那个…先生,我可以这样称呼你吗?”
      门帘外,人生头一次被世家贵族称为“先生”的年轻马车夫差点栽下车去。哪有小姐喊仆从“先生”的道理?
      他平日里脑子灵光,很快就找到了理由。这几日赶路他跟小姐几乎没有对话,这位小姐性子闷得很,也不爱管闲杂事,凡事全交给他处理,又岂会费心过问他的名字。既不爱交际,又稳重有礼,那会如此称呼他就无可厚非了。
      思索至此,康特心下了然,恭恭敬敬地道:“小姐叫我的名字就行,我是康特·索里安。”
      这么老实听话?艾瑞丝放下心来,靠着车壁继续用她沉稳的语调发问:“那我们现在要去何处,康特?”
      门外一时无人应答。
      在她耐心将尽时,才传来康特结结巴巴的声音:“小…小姐,您不知道啊……?”
      “睡了一觉,记不清了,告诉我今日的行程即可。”
      她这话说得理所当然,遵从命令又是仆从的本分,康特只好压下对小姐古怪记性的好奇,老老实实答道:“我们方才经过了伊兰镇,现在在镇外的大道上,到达黛尔庄园还需一段时间。”
      “罗曼德公爵是庄园之主,邀请您去做客。”他小心翼翼地补充。
      谢过受宠若惊的年轻马夫,艾瑞丝静坐片刻,弯下身提起那个小皮箱放在腿上。
      既然是邀请她去做客,总该有邀请函吧。
      果不其然,打开箱子一看,那封做工精致的邀请函安然躺在箱子正中,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她很喜欢这种复古华丽的风格,不对,此非复古,而是货真价实的远古时期之物。
      艾瑞丝笑了笑,不甚客气地拆开了信封。
      信纸用的是上好的羊皮,纸上漂亮而繁复的花体字看得她眼珠子疼,半晌才勉强辨认出其中所写的内容。
      信中所写大致是这样的:
      亲爱的艾瑞丝·海斯小姐:
      海斯公爵及夫人是否安好?几日不见,甚是想念您的容颜。犹记那日晚宴,您优雅的谈吐与独特的见解令在下难以忘怀……故此恳请您前往在下的陋居一叙。
      ……
      鄙人在黛尔庄园恭候小姐的到来。
      罗曼德·黛尔·亚特敬呈
      艾瑞丝·海斯小姐面无表情地将纸折好,塞回了信封里。
      这位公爵洋洋洒洒写了两张纸,辞藻着实华丽,她对这门语言钻研得并不深,稍有生僻的词汇便全然不懂。方才与康特对话时,对方说得简洁又小心,语速也不快,她自然听得明白,回答也看不出异样。若那位公爵说话和这写信风格一样,她怕是会当场露馅,毕竟对于这封信,她能完全理解这几句已实属不易。
      除了看出此人极为讲究,自己与他见过一面且似乎交谈甚欢以外,这封信毫无用处。
      从康特的表现来看,这副躯壳的原主人应当不太爱说话,却能和这位刚见面的公爵愉快地交流,这倒是个值得注意的问题。
      她不知道这交流到底深入到什么程度,只希望罗曼德公爵和呆头呆脑的马车夫一样好忽悠。
      但显然这种可能性不大。
      艾瑞丝用手撑着脑袋,靠着小方桌闭了眼,打算随机应变,先到了庄园再说。
      不知不觉中,她又深深陷入了模糊的梦境。

      再次醒来时,周围充斥着嘈杂的人声。
      艾瑞丝紧蹙着眉头,提起皮箱拉开门帘,弓下身走了出去。
      康特站在远处,和一位衣着讲究、面容严肃的中年人不知说了什么,转身快步跑了回来,看见小姐站在马车上皱着眉盯着他,又猛地刹住了车。
      艾瑞丝走下马车,避开康特要来帮他提箱子的手,眼看着对方要开始申诉“仆从的本分”,抢先开口问道:“怎么回事?”
      她抬起下巴,指了指那个中年人。
      她的眉毛在微风中舒展开来,惯会察言观色的年轻马夫见她面色和缓,才开口回答道:“那位先生是黛尔庄园的管家,他刚才说来访的客人要在此下车,乘坐庄园的马车上去。”
      艾瑞丝抬眼向上望去,她此时站在山脚下,庄园隐没在树林深处,幽深又神秘。
      她抬脚便向那位管家先生走去,身后传来康特的声音:“那我一个月后再来接您小姐!”
      艾瑞丝摆了摆手,没再回头。
      能否再见她不知道,但她记住了年轻马夫充满朝气的脸。

      中年管家看见艾瑞丝便笑了起来,行了礼就道:“艾瑞斯小姐,主人已恭候您多时,我是庄园管家修斯顿,可否让我看一下您的邀请函?”
      艾瑞丝递了过去。修斯顿管家极为小心地翻开看了一眼,又恭敬地递了回来。艾瑞丝确信,这位管家在瞧见信封上被她撕坏的一处破口时眼皮抽搐了两下。
      她很轻地勾了一下唇角。
      修斯顿引着她来到一辆马车前,又鞠了一躬,就去招待其他客人了。
      艾瑞丝看着管家的背影出了会儿神,直到马车里响起一道声音:“你不进来坐吗?”听起来像是一位妙龄少女,声音温和而清亮。
      她看着康特牵来的那匹白马交给管家,才转身走进马车。
      车里很宽敞,艾瑞丝在方才说话的那位少女的对面坐下,细细打量着对方。
      她当然知道对方也在看着自己。一时车内无人说话。
      这位小姐看上去和她年龄相仿。皮肤白里透红,灰色的眼睛极为明亮,鼻梁高挺,嘴角梨涡含笑,看上去自信大方。棕色秀发高高盘起,干净利落。一袭鹅黄色长裙并不华丽,却格外精致优雅。
      艾瑞丝轻轻冲对方笑了一下,对少女充满好感。
      “赛琳娜·珊尔德。”少女伸出手,笑容明媚。
      艾瑞丝握住那只手,温暖如赛琳娜小姐本人给她的感觉。
      “艾瑞丝·海斯。”她低声说道。
      松开手后,艾瑞丝往后坐了坐,轻轻靠在一侧车壁上。她素来不善言辞,纵然有心亲近对方,轻易也不会开口,而对面坐着的人也不再说话,马车里就再度陷入沉默。
      须臾,马车开始缓缓行驶。上山的路并不陡峭,车走得很稳,路途也就显得漫长。
      正当她习惯性地打算盯着虚空出神时,赛琳娜却又轻似呢喃地说道:“你知道吗?在你上车前,我一直希望与我同行的是一位漂亮的小姐。”
      艾瑞丝撩起眼皮,看着对方笑意盈盈的脸,开玩笑似的应道:“那我岂不是让你很失望?”
      “不,我倍感惊喜。”
      听到她这么说,艾瑞丝下意识怔了怔,没有出声。
      窗帘敞开着,赛琳娜坐得靠前,溜进来的日光无处可逃,一缕缕光晕将她笼住,也将那句话晕染得格外真诚。艾瑞丝知道对方并不是奉承,这倒让她有些不知所措,也没法一笑了之。
      于是她静静地看着对方再次伸出手对她说得认真:“相逢即是缘分,交个朋友吧。”
      艾瑞丝又一次回握住那只手,她直起身,神情比方才郑重。
      接下来的谈话就轻松许多,更多时候艾瑞丝只是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她发现对方其实很健谈,和她的第一印象一样,自信开朗,落落大方。
      这让她很高兴。
      她在这个地方不会停留很长时间,但在这段时间里,她很幸运有这样一个朋友陪伴在身边。

      到达庄园,已是日薄西山之时。
      艾瑞丝跟在赛琳娜身后走出车门,接过对方递来的花伞徐徐撑开。纱布伞面上绣着浅紫色的花儿,她很喜欢。
      残阳的余晖并不灼人,却依旧感受得到热意。艾瑞丝站在马车上向远处眺望,远山如黛,落日熔金,一匹焰红绸缎在天边铺展,长云于越来越近的天空中变得浅淡。
      从另一辆马车走下来的管家修斯顿一抬头就看见了撑着伞在车上兀自站立的艾瑞丝小姐。
      素白衬衣在夕阳下更显得纤尘不染,衬衣上别着的胸针熠熠闪光。深蓝色的长裙被风吹起,仿佛海浪在翻涌,海水在流动。那双深棕色的眼睛似乎不再阴沉,闪烁着不易察觉的光,很亮很亮。
      他忽然觉得那位小姐不像是这个世间的人,与周遭一切都格格不入。可当他看到艾瑞丝小姐笑着走下阶梯,与等待许久的另一位小姐并肩而行,歪着头窃窃私语时,他又觉得方才的想法不过是错觉。
      修斯顿摇了摇头,快步向庄园走去。
      赛琳娜一边收起她的伞,一边惊叹道:”这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庄园。”
      艾瑞丝将伞向她倾斜了些许,默默点头。
      的确如此。黛尔庄园外围高几米的围墙上涂抹着色彩鲜明的壁画,正中的大门是古朴的棕红色,沉重得别有韵味。正门后方间隔着一段距离,一座恢宏的城堡拔地而起。城堡用黛紫色的砖瓦堆砌,塔状的屋顶铺着墨蓝色的瓦片,窗框同样是棕红色,看不清里面的景象。主楼后方似乎还有一座更高的建筑,被挡住了形体,只能看见橙红色的塔顶。
      低调又奢华,艾瑞丝暗自评价。
      庄园的大门在修斯顿管家的命令下缓缓打开,里面的情景着实让艾瑞丝吓了一跳。一条红毯从大门笔直延伸到城堡前,两边各站着一排因为低头垂眉而分不出差别的仆从。
      她用余光看向赛琳娜波澜不惊的神情,暗道自己真是见识短浅,忙不迭装出对如此隆重的场面习以为常的模样。
      她们走到台阶下时,两位仆从恰到好处地拉开城堡的门。艾瑞丝收了伞递给身边的一位仆从,抬眼望去。
      眼前的一切可以用金碧辉煌来形容,华美的顶灯精雕细琢,明亮的灯光照耀得整个房间毫无濒临夜晚的迹象。这个房间并不宽敞,墙壁上依旧浓墨重彩,一条稍窄的走廊通向大厅,但她现在看不见大厅里的情景,因为走廊里一位身材高大的先生正向她们走来。
      他看上去二十来岁的模样,容貌固然是俊朗的,但吸引艾瑞丝注意的并非他出色的样貌。这位罗曼德公爵一身黑色燕尾服风度翩翩,领带系得一丝不苟,皮鞋锃亮,他对自己的外貌似乎已经讲究到每一根发丝都要保持整洁服帖的程度。可他给艾瑞丝的第一感觉又很不舒服,像是在用完美的表象掩饰什么。
      艾瑞丝下意识蹙起眉。就在这时,罗曼德公爵笑容和煦地打起了招呼:“两位小姐肯赏脸到访寒舍真是令在下欣喜,欢迎欢迎。”
      他先和赛琳娜握了手,又转向艾瑞丝,恰好看见对方尚未舒展的表情。他愣了愣,随即又十分绅士地冲艾瑞丝点了点头:“一时忘记了海斯小姐不爱走这些客套的过场,实在抱歉。”
      艾瑞丝放下微微抬起的手,收敛了表情向对方点头回礼。刚想抬脚走向大厅,又听到罗曼德公爵开口:“上次宴会我与小姐您还未交谈尽兴,不知今日可有机会在书房一叙?”
      忘了,不去,没时间。
      艾瑞丝满心拒绝,斟酌着说道:“今日来访的客人众多,想必公爵先生作为东道主忙得很。晚宴结束后也该休息了,改日再说吧。”她不甚自然地扯了扯嘴角。
      罗曼德公爵颇为遗憾道:“是我考虑不周,过几日再来请小姐。不过……”他突然顿住话头,艾瑞丝不由得向他看去。
      “我以为如果小姐您要拒绝人会直接说‘不’,看来也没有那么冷漠。”
      放心,下次我一定会这么说。艾瑞丝不动声色地扯住赛琳娜的袖口,在公爵做出“请”的手势时两人同时迈步走向大厅。
      穿过走廊时,方才一直沉默不语的赛琳娜忽然低声问艾瑞丝:“你是不是不太喜欢亚特公爵?”
      艾瑞丝呆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亚特”是那位公爵的姓。
      也谈不上不喜欢,毕竟于她而言只是初见。她考虑着张口反驳,又听赛琳娜轻笑道:“其实我也不太喜欢。”
      “虽然背后议论人不太好,但亚特公爵有时会给我一种不太舒服的感觉,”艾瑞丝讶异抬头,看见对方垂下眉思索道,“我与他在宴会上见过几面,他有时让人觉得很怪。”
      “不过这可能是我的错觉。”她们这时已走到大厅里,正中央摆放着的皮质沙发上坐着三位前几日先到的客人。赛琳娜说完这句话,对艾瑞丝笑着用食指比了个“嘘”的手势,告诉她保密,便转头向那三位客人打招呼。
      艾瑞丝既不认识这三个人,也没有寒暄的兴趣,蜻蜓点水地扫过一眼,点头致意后就走到旁边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下了。
      一个满身珠光宝气的贵妇人和她神态傲慢、衣着考究的丈夫,还有一个笑得很轻佻的年轻男子,总之,令她毫无结交的欲望。
      艾瑞丝端坐着环视四周,厅内的墙壁上挂满了油画,有几幅她能认得出是谁的画作,大多数都仅供观赏。延续了城堡外观精致而不张扬的风格,一处墙角上甚至放了一个大橱柜,里面摆满各种说不上名字的精巧物什。或许这位公爵还是个眼光独到的收藏家。
      明黄色的灯光充斥着厅内的每一个角落,窗外夜色无边弥漫,却无法入侵屋内哪怕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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