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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261. 心之所向,素履以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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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扣下了快进键,悄无声息地裹挟着《落霜歌》的拍摄,迈向尾声。
没人再反复核对通告单上的“拍摄日数”,也无人刻意提及“仅剩几场便杀青”——那些数字成了心照不宣的禁忌,仿佛一旦说出口,就会泄掉众人咬牙撑着往前冲的那股劲。
清晨五点半,化妆车的灯光准时刺破晨雾;六点整,第一组灯光已然架稳,轨道精准推至预设标记点;六点二十分,监视器前已坐满各司其职的人,连呼吸都透着利落。
没有多余的寒暄,往日里片场的玩笑也淡了踪影。所有人的节奏,都愈发像一台经千次校准的精密机器——每一个人都了然自己的站位、第几秒该完成的动作,甚至哪句台词落音后,灯光需微调半档的弧度。
副导演几乎不再抬高音量,多数时候,只一句低声的“准备”,便足以让全场瞬间沉潜至工作状态。场务细细抚平地面最后一处反光,摄影师校准焦段后仅微微颔首示意;录音师悄然后退半步,精准避开吊杆入镜的范围;服化道团队守在镜头边缘,反复确认衣角褶皱是否贴合角色心境,而非单纯追求视觉上的美观。
那是一种独属于拍摄后期的默契,无关松弛,只因所有人都心底清明:这里容不得差错,更不该有差错。
祁祺的状态,在这样的节奏里被一点点推至极致。台词早已烂熟于心,无需旁人提示;走位熟稔到闭着眼都能精准落位;导演一句“再来一条,情绪收一点”,他便能即刻切换状态——无关蛮力堆砌,全是精准的分寸拿捏。
有一场重头戏,连续拍了七条。并非不够好,反而是每一条都各有韵味,好到每一处细微的情绪差异、动作选择,都值得反复揣摩比较。导演盯着监视器来回回放,良久才低声开口:“留第三条。剩下的……每一条都舍不得删。”
没有欢呼,也没有如释重负的轻叹。所有人只是更快地收拾设备、调整状态,无缝衔接至下一场拍摄。
日子便这般在光影流转中向前推进,天气时晴时阴,光线随晨昏更迭,唯有演员脸上的疲惫,被一种近乎执拗的专注层层覆盖。有人嗓子哑了,便靠蜂蜜水硬撑;有人脚踝肿起,贴上肌效贴依旧利落跑位;有人凌晨才收工,次日清晨依旧是第一个抵达片场的身影。
无人喊苦,亦无人抱怨。只因他们都懂——这是最后一次,能将《落霜歌》这样完整地捧在掌心,倾尽所有去打磨。
当通告单上首次浮现“倒数”字样时,整个片场陷入了一秒的短暂静默。下一秒,灯光依旧亮起,机器的运转声再度响起,有人低声呢喃了一句:“都走到这了。”
这不是结束,是冲刺。
那一刻,所有人都心领神会:他们从不是在熬时间,而是在把最后的热忱与力量,毫无保留地交付给这片片场。为了鲜活的角色,为了未完的故事,更为了这段日复一日、近乎燃尽自我,却足以珍藏一生的共同奔赴。
有些事情,也在悄然间变得简单起来。
经受过那一次濒临失去的生死考验,祁祺心底那些曾反复权衡、纠结不已的念头,都悄无声息地退到了尘埃里。比如关系是否公开,比如舆论会掀起怎样的风浪,又比如那些曾被视作“重中之重”、需慎重拿捏的时间节点。
他忽然惊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沉下心去琢磨这些事了。这不是逃避,更不是轻率,而是历经世事之后的通透——他终于看清,生命里真正重要的,不过刘奕羲一人。
只要她喜欢,只要她觉得自在舒心,只要她愿意点头,他便甘愿紧随其后,奔赴所有。没有需要对外证明的立场,也没有非要向世人剖白的身份。她一句“顺其自然”,便成了他行事的准则。不特意发布公告昭告天下,也不刻意遮掩回避旁人目光,一切都随心而发,随性而为。
戏份杀青后一同去吃顿饭,若被人撞见,便大大方方颔首示意。一来刘奕羲并非女主,旁人从未将两人往私情上联想,只当是圈内相熟的朋友私交甚好,这本就是圈子里再寻常不过的事;二来两人想独享清净时,便悄然隐入烟火生活,隔绝所有聚光灯与纷扰。
于他们而言,两个人能安安稳稳、好好地在一起,就足够了。这个念头尘埃落定的那一刻,祁祺只觉得浑身都卸下了千斤重担,心底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那天片场难得有一段短暂的休憩时光。灯光尚未完全撤去,摄影机器低低地发出嗡鸣,工作人员三三两两地散坐在角落,或闭目补觉,或捧着水杯缓神。空气里弥漫着拍摄后期独有的疲惫感,却不显沉闷,反倒透着一股尘埃落定前的平和。
祁祺斜倚在道具箱旁,指尖无意识地转着手机,目光垂落屏幕的瞬间,指尖微微一顿,唇角却先于思绪漾开一抹浅笑。那笑意很淡,像微风拂过湖面泛起的涟漪,藏着几分不轻易示人的小得意。
他点开语音,语调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带着全然的随意与笃定:“兄弟,想请你帮个忙。”
语音发送成功的瞬间,他没有立刻收起手机,反倒垂眸静立片刻,像是在心底反复描摹着某个早已敲定的画面,眼底的笑意又悄悄深了几分。那不是张扬的雀跃,也不是急切的期盼,而是酝酿了千百遍、早已确定无误的从容笃定。
有人从他身旁匆匆走过,随口喊了句“准备拍下一场了”。祁祺应声颔首,将手机递给艾伦,起身时神情已恢复了往日的沉静淡然,仿佛方才那抹温柔笑意从未出现过。
只有他自己清楚,那条简短的语音,是一个全新的开始。一个他早已筹备妥当,却暂未打算告知任何人的惊喜。而这个藏在心底的秘密,正如同暗夜里的星光,安静而热烈地,散发着温柔的光芒。
祁祺最后一天的戏,来得比预想中更显沉静。没有刻意铺陈的仪式感,通告单依旧按时贴在板车上,灯光也如往常般一盏盏次第亮起。只是片场里萦绕的那股情绪,已悄然发生了变化——像一根绷紧了许久的弦,终于望见了即将松弛的方向,藏着几分释然,又裹着一丝不舍。
中途休憩时,刘奕羲刚和制片确认完收尾的各项细节,转身之际,却在片场入口处微微一怔。舒凯就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两杯咖啡,身旁并肩立着王瑛子。两人的模样,显然不只是单纯来探班,神情里的松弛惬意,过分得有些显眼。
“你们怎么来了?”刘奕羲下意识开口,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惊讶。
“奕奕。”舒凯笑着和她打过招呼,便径直转身去找祁祺了。王瑛子走上前,顺手将一杯咖啡递到她手里,笑容坦荡又理所当然:“不是说好了要一起旅行?我们自然是来接人的。”
刘奕羲一怔,随即弯眼失笑:“旅行的事我知道,但也不用这么急吧?戏还没拍完呢。”
王瑛子脸上的笑容,在那一瞬间极短暂地僵了一下,快得几乎看不见。她迅速敛去那丝异样,语气自然地接话:“还不是我家那位,你也清楚,只要有得玩,永远是最积极的那个,恨不得立刻就出发。”
刘奕羲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低头扫了眼自己身上的戏服,忽然轻轻吸了口气:“可我还没收拾行李呢……”
话音未落,她忽然顿住,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
“等等。”她抬眸看向王瑛子,眼睛微微睁大,语气里带着几分后知后觉的茫然,“天呢,我到现在都不知道要去什么地方。”
王瑛子笑得愈发从容,语气里透着一切尽在掌控的笃定:“放心吧,知道你和祁祺这阵子都被拍戏绊着,行程我们早就全权安排好了,具体的都在舒凯那儿。”她顿了顿,语气又软了几分,补充道,“你的行李,我也帮你收拾妥当了,都在车上。”
刘奕羲彻底愣住了,眼底满是意外。
“就等祁祺杀青,”王瑛子笑着拍了拍她的胳膊,“我们马上就能出发。”话音刚落,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故作随意地添了一句,“对了,我们要去瑞士。”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刘奕羲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出国啊?”她侧过头,目光在王瑛子脸上流转片刻,忽然眯起眼睛,带着几分狡黠的坏笑,“老实交代,谁选的地方?你跟舒凯,是不是在那儿藏了什么特殊安排?”
王瑛子的心猛地一跳,那一瞬间,几乎以为自己的小心思被戳穿。但她很快稳住心神,脸上的笑容依旧无懈可击:“我们能有什么特殊安排,就是单纯觉得那边舒服。”她话锋一转,顺势将话题带开,语气自然又合理,“主要还是为了你们,瑞士清净人少,你们也不用时刻提防狗仔,能安安心心待几天。”
这一次,刘奕羲是真的放下了疑虑,笑着点了点头,语气彻底轻松下来:“那倒也是,你们想得也太周到了。”
不远处,副导演的声音传来,喊着准备拍下一场。刘奕羲应声应下,转身前又回头看了王瑛子一眼,眉眼弯弯地说:“那我可就全权交给你们安排了。”
王瑛子用力点头,脸上的笑容格外笃定,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那个藏在行程里的秘密,很快就要揭晓了。
祁祺是在走完最后一条戏的动作后,才留意到片场另一侧的动静。导演还在和摄影师俯身低语,确认着最后一个机位的细节,他伫立在原地,肩上因角色而生的重量刚悄然卸下,整个人却仍浸在角色残留的余温里,尚未完全抽离。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舒凯。人群错落间,舒凯正缓缓朝他这边走来,步子不快不慢,神情和往日别无二致,路过场务时还顺手颔首示意,模样寻常得像只是一次偶然的探班,毫无刻意之处。
可祁祺的目光,却在瞥见他的那一刻,便稳稳落了过去,再也没有移开。两人隔着三四步的距离停下,没有立刻开口,空气里却没有半分局促,只剩彼此心照不宣的沉静。
舒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极短,却滤去了所有客套与寒暄,只余下全然的默契。祁祺的心,也在那一瞬间彻底安定下来——像是他藏在心底许久、反复描摹的计划,终于被最信任的人稳稳接住,妥帖又安心。
“什么时候结束?”舒凯率先打破沉默,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一句日常琐事。
“快了。”祁祺轻轻点头,语气平和,“还得补一条收尾的镜头。”
舒凯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半秒,又不动声色地扫过不远处的刘奕羲,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随即抛出一句:“想好了?”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却精准戳中核心,没有多余的铺垫,尽是知根知底的通透。祁祺没有接话,只淡淡勾了勾唇角,那笑意浅淡如雾,却是舒凯最熟悉的模样——无关玩笑,无关敷衍,是历经斟酌后已然想透、万事俱备的从容。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再次飘向刘奕羲的方向,此刻她正被王瑛子拉着说话,眉眼舒展,笑容干净又毫无防备,像盛着细碎的阳光。那一刻,祁祺心底生出一种无比清晰的感觉,不是忐忑紧张,也不是过分炽热的期待,而是沉甸甸的踏实。
像是辗转许久,终于站在了属于自己的位置上,脚下是坚实的土地。所有藏在心底的酝酿与筹备,都不再是悬而未决的忐忑,只剩下静静等待——等待一个最合适的时刻,将那份早已确定的心意,郑重又稳稳地交付出去。
他缓缓收回目光,轻轻呼出一口气,周身的松弛里藏着隐秘的笃定。拍戏的篇章即将落幕,而于他而言,真正重要的那件事,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