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签落处，你在页间》风起长安暮

252、252. 掌心的温度与未说的温柔

　　高级病房区的会客室里，灯光依旧柔和得恰到好处，空调低低的运转声均匀起伏，像是在这沉滞的空气里，刻意维系着一份克制的秩序。
　　祁祺的父母坐在中间的沙发上，眼底的疲惫再也藏不住，眼下的青黑清晰可见，连脊背都比之前垮了几分。艾伦守在一旁，刚给二老倒了温好的水，正凑在耳边低声安抚着什么，声音轻得像一阵风。顾涵靠在沙发另一端，手机始终攥在掌心，屏幕却全程暗着——他等的从不是冰冷的文字消息，而是能亲眼见到、亲耳听到的确定结果。
　　时间在会客室里被无限拉长，每一分每一秒都走得格外缓慢，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直到临近中午，主治医生的身影再次出现在门口，打破了这份漫长的等待。
　　“二十四小时的危险期，基本已经过去了。”医生开口，语气依旧是一贯的冷静专业，却让室内的空气瞬间有了松动的迹象。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目前患者颅内出血控制得很理想，没有出现二次出血的情况。生命体征和各项监测指标，都比之前有了明显改善。”
　　一句话落，他补充了最关键的消息：“虽然人还没有苏醒，但已经达到了转出ICU的条件。”
　　医生随即解释得条理清晰，驱散了众人的疑惑：“是否清醒，并不是转出ICU的唯一判断标准。只要不再需要连续的侵入性监测，就可以转入ICU专区内的VIP普通病房，后续继续观察和恢复即可。”
　　会客室里一时无人出声，只有轻轻的呼吸声在空气里流动。
　　所有人都清楚，这不是痊愈的信号，却无疑是这场煎熬里，最明确的一步向前。悬了整夜的心，终于彻底落了下来，连带着紧绷的神经，也在此刻缓缓松弛。
　　刘奕羲在那一刻，缓缓挺直了背脊，之前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舒展了几分，眼底的郁色散去大半，多了些真切的光亮。
　　医生离开后，护士留了下来，脚步放得极轻，轻声示意他们可以跟着过去。
　　VIP单人病房在走廊尽头，厚重的门紧闭着，将外界的纷扰隔绝得干干净净。护士轻轻推开门，里面早已整理得妥帖清爽，没有ICU里的紧张感，多了几分居家般的静谧。
　　林芷兰站在门口，脚步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迟疑，或许是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腿间竟泛起几分发软。刘奕羲眼疾手快，立刻上前扶住她的手臂，指尖轻轻托着，低声安抚：“阿姨，慢点，别急。”
　　两人相携着，缓缓走到病床边。
　　视线落下去的那一刻，悬了许久的心，才真正找到了落点——她们终于看清了祁祺此刻的模样。
　　他安静地躺在病床上，呼吸均匀而平稳，胸口随着呼吸的节奏轻轻起伏，每一次起伏都透着安稳的气息。身上的监护设备比在ICU时少了大半，只剩下几项必要的仪器，发出的声响低得几乎要融进空气里，不再有之前的压迫感。
　　他的脸色依旧偏淡，却不显憔悴，反而带着几分沉睡中的平和。额侧贴着一块浅色的敷料，不突兀，衬得他眉眼间的线条依旧清晰利落，眉骨的弧度、下颌的轮廓，都是熟悉的模样，仿佛只是比平时睡得更沉、更久了一些。
　　那是一种静态的、却足以让人彻底安心的状态。
　　林芷兰慢慢俯下身，目光在儿子脸上久久停留，像是要把这几日的牵挂都细细看回来。她缓缓伸出手，指尖微微发颤，最终也只敢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感受着那一点温热的触感，便立刻收了回来，生怕惊扰了他的睡眠。
　　祁祺没有醒。
　　但医生说，他已经脱离危险了。
　　这就够了。
　　几个人在病房里又待了片刻。
　　没人多说话，只是静静守在床边看着祁祺，目光里藏着浅浅的期待，仿佛下一秒，他就会睁开眼，像往常一样跟他们打招呼。监护仪低而规律的声响在室内流淌，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漫进来，温柔地覆在病床边，像是要把这一夜的惊险与煎熬，都慢慢抚平、放下。
　　顾涵率先打破了这份寂静。
　　“我得回剧组一趟。”他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这次是安全事故，牵扯到现场管理和拍摄流程，公司那边要立刻开会处理，导演、制片、场务都得到场。”
　　他说得条理清晰，直接利落，像是在有条不紊地把混乱的事情一件件归位，重新梳理出秩序。
　　说完，他转向祁祺的父母，语气柔和了几分，补充道：“酒店我已经订好了，就在医院旁边，走路几分钟就到，方便你们来回探视，也能好好休息一下。”
　　林芷兰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声道谢：“太麻烦你了，顾涵。我们刚才还在琢磨，是不是就在医院里等着呢。”
　　“你们现在最需要休息。”顾涵轻轻颔首，语气恳切，“这个时候大家都得顾好自己的身体，才能好好等他醒。酒店离得近，有任何情况，医院也会第一时间通知。”
　　交代完二老，他又转向刘奕羲：“这两天剧组会继续停拍，内部要做全面的安全整顿，具体复工时间，后续会统一通知。”
　　刘奕羲轻轻点头，神情平静得像是早就预料到，声音很轻却无比笃定：“我已经收到通知了。况且这两天，我也不可能专心工作。”
　　她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回病床上，目光温柔又缱绻：“在他醒过来之前，我什么都做不了，也什么都不想做。”
　　顾涵看了她一眼，神情愈发柔和，却依旧保持着恰当的克制：“我知道。”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叮嘱，“但你也别硬撑，该休息就休息，别等他醒了，反倒要担心你。”
　　随后，他转向艾伦，语气重新变得干脆利落：“你跟我一起，先送叔叔阿姨去酒店休息。医生也说了，祁祺什么时候醒还不确定，今天大概率不会有太多变化。”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目光再次落到刘奕羲身上，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征询，语气也放得更缓：“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可以吗？”
　　这是最贴心不过的安排。顾涵心里清楚，这个时候刘奕羲定然不愿离开；更明白，祁祺醒来若是看不到她，心里难免会失落。这个提议，既顺了刘奕羲的心意，也让祁家二老安心，是所有人都能接纳的妥帖。
　　刘奕羲抬起头，正好撞进顾涵理解的目光里。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眼底却悄悄浮起一层极浅的湿意，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谢谢你。我明白。”
　　那一刻，她甚至说不清这份感谢是为了什么——是感谢顾涵的懂她，还是感谢他替自己把这份“想守着他”的执念，变得名正言顺、无可挑剔。
　　顾涵没有再多言，只是微微颔首，像是在用沉默告诉她，他会替她隔绝外界所有不必要的纷扰。
　　几分钟后，病房里的人渐渐散去。祁正衡扶着林芷兰，艾伦跟在身后，顾涵走在最后，轻轻带上门，将所有的安静都留给了他们。
　　门合上的瞬间，室内彻底静了下来。
　　刘奕羲站在床边，没有坐下，也没有动。她低头看着祁祺安静的侧脸，呼吸放得极轻极缓，仿佛怕自己稍一用力，就会惊扰了他的沉睡。
　　此刻，她什么都不想，只想这样守着他，一秒钟，也不愿离开。
　　几人准备离开时，祁正衡已经先一步走到门口，正和顾涵低声交代着什么，语气里满是托付的郑重。
　　林芷兰却没有立刻跟上，脚步顿在原地。
　　她缓缓转过身，先看了一眼病床上沉睡着的祁祺，目光温柔又缱绻，随即又转向刘奕羲，眼底像是藏着酝酿了许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合适的时机说出口。她抬起手，轻轻拉住了刘奕羲的手。
　　那触碰很轻，像羽毛拂过，却带着不容忽视的温热，顺着指尖一点点蔓延到心底。
　　“谢谢你，小羲。”林芷兰的声音很轻，却字字真切，“谢谢你这一路都在。有你守着他，我心里踏实多了。”
　　说完，她轻轻吸了口气，胸口微微起伏，像是在把这一夜悬着的、没来得及安放的情绪，都慢慢压进心底，化为平静。
　　她的视线不自觉地又落回祁祺身上，带着母亲独有的牵挂，语气放得更低，却愈发沉稳：“我刚才一直在想，小晨啊，是无论如何都舍不得放下我们小羲的。”
　　刘奕羲猛地怔了一下，指尖下意识地收紧，反握住林芷兰的手，眼眶瞬间就热了。她用力点了点头，喉咙发紧得发不出完整的话，只能带着微哑的鼻音轻唤：“阿姨……”
　　林芷兰静静地看着她，唇角极轻地牵起一个浅淡的弧度，像是终于放下了所有顾虑，彻底松了口气。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刘奕羲的手背，动作温柔又带着笃定的安抚，像是在传递一份无声的认可。
　　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过身，脚步从容地跟上祁正衡的脚步，一同走出了病房。
　　顾涵路过床边时，朝刘奕羲轻轻点了点头，递去一个“放心”的眼神，便转身跟上了前面两人。艾伦也笑着跟刘奕羲道了声“辛苦你了”，随后快步追上祁祺父母的身影，一行人渐渐远去。
　　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厚重的门像一道屏障，将这里与外界暂时隔绝。走廊里远去的脚步声被彻底挡在门外，只剩下监护仪低而规律的“滴滴”声，在这份极致的静谧里，显得格外清晰，却不再让人不安。
　　刘奕羲缓步走到床边坐下。椅子很轻，她放得极慢，动作轻得几乎没发出一点声响，生怕惊扰了病床上沉睡的人。
　　祁祺安静地躺着，侧脸被窗外斜斜照进来的阳光勾勒出一条柔和又清晰的轮廓。这光线温温柔柔的，褪去了ICU里那种冷白的刺眼，带着白日过半的暖融融的质感，轻轻落在他的眉骨上，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他依旧没有醒。
　　刘奕羲伸出手，指尖在半空中迟疑了一瞬，才小心翼翼地覆在他的手背上。
　　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不是她想象中那种毫无生气的冰凉，也不是虚弱到让人心慌的单薄，而是带着生命温度的、踏实的暖。她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床沿，鼻尖蹭到微凉的床单，原本以为早已稳住的情绪，眼眶还是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
　　她很快抬起手，用手背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像是在给自己收拾好情绪的残局，不愿让他看到自己哭红的眼睛。
　　“说好不哭的。”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几乎是贴在床沿对自己低语，“还是没忍住。”
　　她没有再继续盯着他看，只是让掌心的那点温热安安静静地留在那里，仿佛这样就能汲取到支撑下去的力量。
　　过了一会儿，她起身把自己的手机放到床头柜上，放下时不小心碰到了祁祺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在安静的病房里划出一抹浅光。
　　一张锁屏照片瞬间吸引了她的目光。
　　是罗马的午后，阳光正好，两个人并肩坐在沙堆前。风很轻，吹起她颊边的碎发，背景里是他们亲手堆的、歪歪扭扭的“第一套房”。画面里的两人靠得极近，祁祺笑得格外阳光，眉眼弯弯，眼底全是藏不住的温柔，那份甜蜜几乎要从屏幕里溢出来。
　　屏幕下方跳出几行待办提醒，她鬼使神差地点了进去。
　　——收工后，去买小羲喜欢的零食。后面跟着一串她熟得不能再熟的名字，全是她平日里念叨过的口味。这还是昨天的提醒，不用想也知道，是他特意记着要哄自己开心的。
　　——给小羲专属的音乐，记得导入她的手机。
　　刘奕羲僵在原地，指尖还停留在屏幕上，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那不是临时起意的念头，更像是早早就被他放进未来里的、专属于她的安排。
　　她慢慢抬起头，视线重新落回病床上的人身上，眼泪还挂在睫毛上，没来得及擦干，亮晶晶的。
　　“晨晨……”她小声唤了一句，声音带着未散的哽咽，轻得像怕惊扰了他的梦境，“什么是……专属我的音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