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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0、250. 寂静中的守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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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救室外的灯还亮着,惨白的光漫在走廊里,将时间拉得又细又长。原本规整的一分一秒,此刻都失了序,拖沓着,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上。
走廊尽头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时,顾涵的身影先映入眼帘。他的步伐依旧沉稳,脊背挺得笔直,可脸色却苍白得近乎透明,衬得眉宇间的疲惫愈发清晰。紧随其后的,是祁祺的父母。
林芷兰走在最前,身形依旧保持着惯有的端正,只是肩背绷得极紧,像是一张被拉满的弓,拼尽全力支撑着摇摇欲坠的平静。祁父落后她半步,目光像被磁石吸附,死死钉在急救室上方那盏刺眼的红灯上,寸步不离,连眨眼都带着迟疑。
顾涵快步上前,低声与现场的负责人确认情况,语气克制得近乎平稳,唯有尾音极轻的颤抖,泄露了心底的焦灼。周围的工作人员、剧组同事,还有几位提前赶来的熟面孔,瞥见祁祺父母的瞬间,都不约而同地站直了身子,放轻了脚步上前问候,声音压得极低。
“叔叔阿姨,你们先别急。”
“医生正在里面全力抢救,一定会没事的。”
“祁老师身体底子好,扛得住的。”
一句句安慰小心翼翼地落下来,轻得像羽毛,生怕稍重一点,就会碰碎这满室脆弱的平静。
林芷兰微微颔首,嘴角勉力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算是回应。她没有多言,只是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向那扇紧闭的急救室门,目光里的担忧浓得化不开。
也就在这时,她的视线掠过走廊,在一侧的角落里顿住了。
那里孤零零地站着一个人——刘奕羲。
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指尖泛白地攥着衣角,单薄的身影被走廊的灯光拉得又瘦又长。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塌塌地靠着墙,眼睛睁得大大的,却没有半分焦点,目光空茫地落在前方,仿佛穿透了墙壁,落在了某个无人知晓的地方。
林芷兰的脚步顿了顿,随即放缓了步伐,缓缓朝她走了过去。
刘奕羲毫无察觉,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沉重。
直到一只温热却克制的手,轻轻落在了她的肩上。
那触感很轻,却像一根细细的线,猛地将她从失重般的空白里拽了回来。
刘奕羲浑身一震,猛地回神,涣散的视线渐渐聚拢。看清面前站着的人时,呼吸骤然一乱,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
“阿、阿姨……”她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却还是强撑着找回了神智,轻声道,“您来了。”
林芷兰静静地看着她,眼底的担忧不比任何人少,甚至多了几分疼惜。她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反手轻轻拍了拍刘奕羲的手背,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去,像是在确认她还稳稳地站着,没有垮掉。
“别站着了。”林芷兰的声音很轻,却刻意稳着语调,带着安抚的力量,“别一个人胡思乱想。”
刘奕羲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林芷兰的脸色也差得厉害,眼底的红血丝清晰可见。她连忙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扶住林芷兰的胳膊,动作轻得像呵护易碎的珍宝。
“阿姨,您先坐会儿。”她扶着林芷兰走到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每一个动作都放得极缓,生怕自己稍一用力,就会打破这份勉强维持的平衡。
林芷兰坐下后,轻轻吸了一口气,掌心却依旧紧紧拉着刘奕羲的手,没有松开。
“我们先别自己吓自己。”她望着刘奕羲泛红的眼眶,语气温和得像春风拂过,却掩不住眼底的忧色,“医生在里面尽最大的努力,小晨会没事的。”
刘奕羲用力点了点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任由温热的湿意在眼眶里打转。
这时,顾涵处理完那边的沟通事宜,也朝着她们这边走了过来。
“情况暂时还不明确。”他在两人身边站定,声音压得很低,目光在刘奕羲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语气又放缓了几分,“但我相信,他一定不会有事的。”
这是一句再简单不过的话,却在这焦灼压抑的时刻,像是一根稳固的支点,让漂浮不定的心稍稍落了地。
刘奕羲抬起头,望了顾涵一眼,喉咙里挤出一个极轻的“嗯”字,轻得几乎要被走廊里的寂静吞没。
急救室的门依旧紧闭着,那盏红灯还在亮着,刺眼却又成了唯一的盼头。
但这一刻,走廊里的人,终于不再是各自孤立无援的影子,彼此的气息交织在一起,成了对抗未知恐惧的力量。
急救室的门,终于有了动静。
并非即刻敞开,先是传来器械被缓缓推开的声响,金属轮子碾过地面,发出低哑而克制的滚动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几乎是瞬间,走廊里所有涣散的目光都被这声音拽了过去,原本就凝滞的空气骤然绷紧,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门,开了。
医生摘下口罩,眉心拧着长时间高度专注留下的疲惫,眼神却依旧沉稳,不见半分慌乱。他快速扫过走廊里的人群,声音不算高亢,却穿透了满室的焦灼,清晰地落进每个人耳中:“病人家属到了吗?”
林芷兰几乎是本能地站了起来。
起身的瞬间,她的手没有松开分毫——那只始终握着刘奕羲的手,依旧稳稳地牵着她。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一种笃定的支撑,让人无法忽视,也无从挣脱。
祁正衡也立刻上前一步,与林芷兰并肩站在医生面前。刘奕羲被那只手轻轻带着,不由自主地往前挪了半步,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竟也被算在了这一声“家属”里。
心口蓦地一震。
不是因为病情未卜的紧张,而是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顺着相握的指尖蔓延开来。在这样混乱又紧要的时刻,林芷兰没有丢下她,更没有松开她。
医生的目光在他们脸上短暂停留了一瞬,随即自然地继续说道,语气专业而平稳:“目前情况是这样,病人有轻度颅内出血,影像显示出血量不大,暂时不需要手术。”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走廊里几道紧绷到极致的呼吸,终于不约而同地轻缓了些许,连空气似乎都松动了几分。
可医生的话音很快又起,带着不容回避的严肃:“但他有明确的昏迷史,从现场到现在,一直没有完全清醒。”
祁正衡沉沉点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压抑的焦灼:“明白。”
林芷兰没有插话,只是脊背挺得笔直,目光一瞬不瞬地锁在医生脸上,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
“另外还有肋骨挫伤,不排除隐裂的可能,好在目前不影响呼吸,已经做了应急处理。身上还有些软组织挫伤,都不算严重。”医生说到这里,语气稍作停顿,随即加重了语气,“现在最关键的,是脑部情况。我们会先把病人送进ICU观察,前二十四小时是关键风险期。”
“ICU”三个字钻进耳朵,刘奕羲的指尖不自觉地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可那只握着她的手却始终稳稳的,牢牢将她的手包裹在掌心,传递着无声的安抚。
“如果二十四小时内颅内没有出现二次出血,意识能逐步恢复,就可以认为暂时脱离危险。”医生继续解释,“之后我们会再评估,看是否能转去普通病房。”
“那……现在能不能看看他?”林芷兰终于开口,声音依旧维持着温和,却藏不住那一丝被极力克制的焦急,尾音微微发颤。
医生轻轻摇了摇头,答案直接却带着专业的体谅:“目前还不行。病人仍处于昏迷状态,需要尽快送进ICU稳定监护。等情况稍稳,我们再看是否能安排短暂的探视。”
走廊里再次陷入寂静,刚刚稍稍松弛的空气,又重新被凝重笼罩。
这时,顾涵上前一步,语气沉稳地补充问道:“ICU大概需要观察多久?”
“至少二十四小时。”医生答道,“如果期间有任何变化,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说完,他的语气稍稍放缓,看向祁正衡和林芷兰,“病人目前的情况暂时还算稳定,接下来,就只能靠观察和等待了。”
祁正衡深吸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了一下,随即郑重地点了点头:“谢谢医生。”
林芷兰也跟着颔首,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清晰可闻:“辛苦你们了。”
医生再次确认了家属的联系方式,简单交代了后续的注意事项,便转身快步走回急救室内。
门,再一次合上。
这一次,没有灯光的切换,也没有任何可供期盼的信号。只有即将被推向ICU的祁祺,和一群被留在原地,只能等待的人。
刘奕羲站在原地,自始至终没有说话。
她听清了医生说的每一个词——轻度脑出血、昏迷、ICU、二十四小时。可从头到尾,她连祁祺的影子都没能见到。
那扇冰冷的门,隔开的不只是物理意义上的距离,更是此刻所有人的无能为力。
林芷兰的手,依旧紧紧握着她,没有松开。
“医生说了,小晨的情况还算稳定。”她低声开口,语气轻柔,像是在安慰刘奕羲,又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反复确认着这仅有的安慰。
刘奕羲用力点了点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拼命忍着眼眶里的湿意,不让它落下来。
这一夜,没有人能靠近祁祺。
他们能做的,只有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祈祷——祈祷这煎熬的二十四小时,能平安度过。
祁祺被送往ICU后,护士便引着他们离开了那条过分扎眼的走廊,将人带进了高级病房区一间空置的会客室。
这里位置偏靠里侧,静谧得不像话。门一合上,外界的喧嚣便被隔绝殆尽,只剩下室内沉滞的空气。这里本是供家属短暂歇脚、沟通事宜的地方,此刻却成了他们唯一能妥帖安放情绪的角落。
剧组负责人在门口稍作停顿,压低声音向祁正衡和林芷兰道:“有任何情况随时联系我们,明天我们再过来。”话音落,便带着其他同事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人客套地说“我们留下来陪着”。
这一夜,能真正守在这里的人,本就寥寥无几。
走廊里,几人的脚步声被刻意放轻,一边往电梯口走,一边低声敲定着后续的工作安排。忽然,有人像是想起了什么,脚步蓦地一顿。
“刚刚……编剧刘老师呢?”他回头望向会客室的方向,映入眼帘的却只有渐渐空旷下来的走廊,连一点声息都没有。
身旁的工作人员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愣了愣,随即摇了摇头:“没留意,是不是已经先离开了?”
那一刻,再没有人追问。
要处理的事情太多,压在心头的情绪太重,这样微小的细节,很快就被淹没在各自繁杂的思绪里。几人不再多言,快步走进电梯,门缓缓合上,将医院冰冷的灯光与沉郁的气息一同隔绝在外。
会客室内,灯光柔和却带着几分不近人情的冷静,将几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映在光洁的地面上。
刘奕羲坐在一侧的沙发上,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握在膝头,指尖微微泛白。她全然没意识到自己是“被留下”的那一个,只是顺理成章地,跟着林芷兰走到了这里——仿佛只要跟着这只曾握紧她的手,就能找到暂时的安稳。
林芷兰就坐在她身旁,神情依旧沉静,只是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忧色,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祁正衡站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沿,目光落在玻璃上倒映出的零星灯影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顾涵和艾伦分坐在另外两侧的沙发上,各自沉默着。整个会客室里,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只有无声的等待在空气里蔓延。
没人再提探视的事,也没人问“什么时候能见到他”。
他们只是被这样安置在这里,安静地等着。等着ICU那扇厚重的门,替他们守住这段最凶险、也最煎熬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