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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2、232. 风声敛处,棋局初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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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门“咔嗒”合上的瞬间,空气像是被抽走大半,浓稠得让人呼吸发滞,只剩下两个男人轻浅却分明的呼吸声,在寂静中交织。
祁祺站在原地,肩背不自觉地微绷,指尖无意识地蜷起。顾时琛则立在病床另一侧,高大的身影如墨色磐石般沉稳,沉默地护在床沿,像一道无声却威严的屏障。
良久的静默后,是顾时琛先打破沉寂。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像石子坠入深潭,沉得能压碎水面的平静:“祁老师,我一直知道,你是小妹的偶像。”
祁祺的指尖猛地一动,像被什么轻轻蛰了一下。
“她小时候就偏爱文学,后来慢慢迷上影视。”顾时琛的目光落在顾时安光洁的额头上,那一眼轻得像拂过花瓣,眼底却藏着深不见底的心疼,“她跟我说过,将来要做一个能写出好剧本、能让演员安心托付的编剧。”
“可她真正拼尽全力去闯,是从认识你之后。”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祁祺的平静,他的呼吸骤然一滞。
顾时琛没有看他,视线仍胶着在妹妹脸上,语气依旧平稳,却字字清晰:“她说你做事较真,对自己苛刻到极致,对身边的人却永远温和。她说你执着,这份劲不仅用在工作上,也刻在生活里。”
这些细碎的评价,是祁祺从未听过的。他从没想过,自己在那个总是跟在身后、怯生生喊他“祁老师”的小姑娘眼里,是这样的模样。他下意识垂眼,落在女孩被纱布包裹的手上——那双手,不久前还捧着剧本,认真地跟他讨论台词的情绪。
“我原本以为,那只是小粉丝对偶像的滤镜,带着几分不真切的美化。”顾时琛的声音顿了顿,锋刃似的情绪终于在字缝里漏出些许,“没想到今天,她会为了你,连命都豁出去。”
祁祺猛地抬眼,撞进顾时琛望过来的目光里。
“祁老师,我承认,我低估了小妹的执着,也低估了你对她的影响。”顾时琛的眼神很沉,像在审视,又像在确认,“这份影响,比我想象中重得多。”
祁祺的喉结剧烈滚动,胸口像被什么重物压住,连开口都觉得费力:“顾总,我……”话到嘴边,却彻底卡住。他从没想过,会有人因为自己,义无反顾地冲进那样的危险里,这份重量,让他无从承载。
顾时琛收回目光,声音冷了几分,却异常清醒:“她今天冲上去,不是因为职责——不是编剧的本分,更不是剧组的安排。”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床上的人身上,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是因为在她心里,你被放在了最不能受伤的位置。”
祁祺的指尖猛地收紧,指甲掐进掌心。这是第一次,有人如此赤裸地告诉他,他在另一个人心里的分量,重到可以让人赌上安危。
顾时琛缓缓转身,背对着病床,声音里带着一种旁观者的清明:“她追着文学深耕,往影视圈里闯,不是盲目跟风。她是想在专业上追上你,成为一个配得上与你并肩合作的编剧。”
祁祺彻底怔住,瞳孔微微放大。这些事,顾时安从未提过只言片语。那个总是带着些许拘谨、认真听他讲戏的小姑娘,心里竟藏着这样沉甸甸的念想。
顾时琛再次垂眸看向沉睡的妹妹,语气轻柔到了极致,却因这份克制,更显锋利:“祁老师,你是她的榜样。你的一举一动,对她来说,都有千钧重。”
胸口闷得发疼,像有根线被人死死攥住,越收越紧。祁祺无法逃避,也无法否认。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顾时安的冲过去,从来不是偶然,而是长久以来心意的爆发。
“我……真的不知道她这么看我。”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音。
“现在你知道了。”顾时琛的声音如静水般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病房里再次陷入万籁俱寂,只有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敲打着紧绷的空气。
半晌,顾时琛收敛了所有锋芒,只留下一句平铺直叙却足以镇住场面的提醒:“祁老师,你无需为她的情绪负责。但你必须明白,你对她的每一个态度,每一句话,都有重量。”
他缓缓直起身,周身的气场重新凝聚,带着兄长独有的强硬:“但我不能容许她因为任何人,把自己置于险境——包括你。”
祁祺微微抬头,眼里翻涌着震动、愧意,还有难以言说的沉重。这是他第一次,无法从容地面对一个人的目光。
顾时琛看着他,眼神里没有责备,也没有威胁,只有一个守护者的坦荡与坚定:“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让你知道——你的重要性,不止圈里人清楚。”
可这复杂又该如何界定?他心里装着的从来都是刘奕羲,那份默契与心动早已扎根,可顾时安用安危换来的这份重量,又让他无法坦然地将她归为“同事”。这份夹杂着感激、愧疚与责任的牵绊,像一团理不清的线,缠得他心口发闷。
顾时琛最后一句话落下,病房便被浓稠的安静重新包裹。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与窗外偶尔掠过的晚风一起,轻叩着这间屋子的沉寂。
他抬腕扫了眼腕表,墨色表带衬得指尖愈发修长。转向祁祺时,语气依旧是温和的,却藏着不容置喙的沉稳力量,像压在宣纸下的镇尺:“祁老师,天色不早了。”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病床上安睡的顾时安,眉峰微缓:“明天你还有满档的拍摄,小妹一向懂事,绝不会希望因为自己耽误你的工作进度。”
祁祺的喉结轻轻滚动,应声点头,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有些低哑:“……我知道。”这三个字里,藏着被点醒的清明——他不能一直陷在愧疚里,守好自己的本职,或许才是对顾时安这份付出的另一种回应。
“早点回去休息吧。”顾时琛往前半步,侧身让出通路,声音轻得怕惊扰了床上的人,“医护和特护都安排妥当了,今晚我守着她。”
“今晚我守着她。”几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却带着千钧重量。祁祺心头猛地一震,这才真正意识到,顾时安看似瘦弱的肩膀背后,藏着的从不是单薄的依靠——是顾时琛这样的人,用权势与真心筑起的铜墙铁壁,是旁人看不见、却能稳稳托住她的底气。
顾时琛缓缓起身,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指尖微抬的弧度带着绅士的礼貌,可眼神里的笃定,却让这动作多了几分不容拒绝的意味:“我送你出去。”
祁祺没有推辞,脚步却下意识顿在原地。他终究还是忍不住回头,目光像被磁石吸住,落在病床上的女孩身上——她睡得格外安稳,眼睫安静地垂着,呼吸轻缓得像沾了晨露的羽毛,之前因疼痛蹙起的眉彻底舒展开,纱布下的侧脸柔和得像浸在温水中,像是终于从那场惊魂与剧痛里,被一双温柔的手稳稳托住。
见她这副模样,祁祺紧绷了许久的肩线才稍稍松弛,心口的巨石也跟着轻了几分。他无声地吸了口气,收回目光,跟上顾时琛的脚步朝门口走去。
祁祺刚跟着顾时琛走到病房门口,手还没触到门把手,门就被从外推开——三道带着寒气的身影恰好撞了进来。
刘奕羲走在最前,呢子大衣的领口还沾着夜风的凉意,头发被吹得微乱;筱洁攥着个保温桶,指尖冻得发红;林澈则落后半步,手里还提着刚买的水果篮。三人脸上都没来得及褪去赶路的焦急,呼吸也带着明显的急促。
守在走廊的艾伦率先迎上去,压低声音与三人点头示意:“你们来了,顾编剧睡着了。”
祁祺听到动静抬头,视线第一时间就落在了刘奕羲身上。她的表情看着还算平静,没有太多波澜,可眉心却拧得极紧,那道浅浅的纹路深得能夹住一根针——这种将担忧压在骨子里的模样,只有朝夕相处的他看得懂。
他下意识向前跨出半步,声音放得低而温和,像在安抚受惊的小动物:“你来啦。”
刘奕羲轻轻点头,目光却越过他的肩头,急切地望向病房内那张被白色床幔半掩的病床,眼底藏着藏不住的不安。
祁祺的手抬到半空,原本想轻轻拍她的胳膊安抚,指尖却在触及她衣袖前顿住。他想起这是在医院走廊,身边还有旁人,最终只是将手收回,攥成拳抵在身侧,刻意保持着得体的距离——哪怕心里早已翻涌着对她的牵挂。
就在这时,顾时琛也从祁祺身后迈了出来。他身姿笔挺如松,深色西装衬得气度愈发沉稳,周身自带的强大气场,让喧闹的门口瞬间安静了几分,存在感格外鲜明。
他的目光扫过刘奕羲三人,眼神平静无波,语气礼貌却透着疏离:“这些都是祁老师的同事?”
“是,我为您介绍。”祁祺侧身让出位置,“这位是《落霜歌》的编剧,刘奕羲。”他顿了顿,指向筱洁和林澈,“这是她的助理筱洁,还有同组演员林澈。”
然后祁祺又对大家说道,“这是顾时安的哥哥,顾总。”
顾时琛微微颔首,依次与三人致意:“幸会。”声音不高,却带着上位者的从容。
只是当他的目光落到刘奕羲脸上时,明显停顿了半秒。那目光不失礼,也无冒犯,却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审视——眼前这位,正是写出《风起之路》的编剧,也是小妹时常提起的“她想超越的人”。
刘奕羲察觉到他的注视,礼貌地回以颔首,指尖却悄悄攥紧了大衣纽扣。她能感觉到,这位顾时安的兄长,绝非普通人物。
顾时琛心底的判断,几乎是在目光触及刘奕羲的瞬间便已成型。
——这就是小妹挂在嘴边的那个编剧。
那个让时安视若标杆、拼尽全力想要追赶的前辈,那个笔下能生出《风起之路》这般佳作,让祁祺甘愿推掉数个高商业价值项目,只为求得一个主演名额的创作者。
她就站在那里,没有刻意张扬,周身却萦绕着一种沉静的锋芒。不像圈内常见的急功近利,眼神清亮得像浸过溪水,气质克制内敛,将所有情绪都藏在了温和的表象下——恰如那些把力道隐在文字肌理里的作者,不动声色,却自有千钧重。
顾时琛在心底轻轻颔首。
难怪时安对她推崇备至,连修改剧本时都要反复提及“刘老师的叙事逻辑”;难怪连眼光挑剔的沈之骁都对她另眼相看,据说新片《风起之路》的粗剪版,都破格让她提前审阅——这份待遇,在等级分明的影视圈里,实属罕见。
更不必说《落霜歌》这种投资过亿的顶级制作,资方和制片方竟一致同意将编剧工作交给她。
能让演员倾心合作、导演格外信任、资方放心托付,三方都愿给她这份面子——这样的编剧,绝不是仅凭运气就能立足的简单人物。
顾时琛收回目光,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他敢断定,眼前这位年轻的女编剧,未来定会在影视行业里,绽放出独属于自己的璀璨光芒。
顾时琛与刘奕羲几人寒暄几句,语气温温的,像浸了温水的棉絮,却在字缝里藏着几不可察的疏离与分寸:“时安已经睡下了,让各位特意跑一趟,还这么担心,实在过意不去。”
他的语调礼貌周到,每一个字都挑不出错,却清晰地传递出一个信息——今晚的病房,不适合外人打扰。
刘奕羲瞬间领会,她轻轻点头,语气温和却态度明确:“那我们不打扰她休息,明天再来看望。让她好好养伤。”
“好。”顾时琛微微颔首,侧身让出走廊通路。
几人互道“晚安”,便转身朝电梯口走去。祁祺走在最后,脚步顿了顿,回头望了一眼病房门上的磨砂玻璃——里面透出的暖光柔得像一团化不开的牵挂。但他终究没再停留,轻轻吸了口气,转身跟上了队伍。
直到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叮”地合上,顾时琛才收回目光,转身推开了病房门。
——病床上的女孩,哪里还有半分睡熟的模样?她正靠在床头,背后垫着柔软的靠枕,灯光落在她因镇定剂药效未褪而略显苍白的脸上,唇瓣却透着一丝浅粉,眉眼分明是清醒的。
顾时琛关上门,转身时嘴角已轻轻弯起,带着几分戏谑:“装睡的戏码,这就演不下去了?”
顾时安被当场戳破,脸颊瞬间泛起薄红,有点窘迫地绞着被子边角,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哥,你怎么……”
“从小到大,”顾时琛走到她床边,一边伸手替她调整靠枕的角度,一边笑着摇头,“你哪次装睡,能逃得过我的火眼金睛?连呼吸都比平时重三分。”
顾时安不好意思地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颤,那瞬间的躲闪,活像个闯了祸的小孩。
顾时琛收起玩笑的语气,拉过椅子坐在床边,微微侧身看着她,目光里满是认真:“是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祁祺吧?”
顾时安的心口轻轻一跳,像被什么戳中了心事,犹豫了片刻,还是极轻地点了点头。就这么一个细微的动作,却把她此刻的无措与脆弱,暴露得一清二楚。
顾时琛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替她拨开颊边被风吹乱的碎发,指尖触到她微凉的皮肤:“你当时到底怎么想的?那屏风砸下来的力道,你就不怕……”
顾时安的睫毛颤得更厉害了,却抿着唇,没接话。
顾时琛也不逼她,话锋一转,语调沉了几分:“这事我先压下来了,没敢让家里知道。要是让爷爷晓得你为了一个演员受了伤,估计能直接派司机把祁祺请到老宅喝茶。”
“啊?”顾时安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圆圆的,满是震惊,“哥,你刚刚跟祁老师说那些话,到底是为什么啊?”
顾时琛被她这副模样逗得笑意更深,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里的宠溺毫不掩饰:“我们顾家,什么时候做过‘做好事不留名’的慈善家了?”
“哥——”顾时安急得轻轻推了他一下。
“你拼着命替他挡伤,他当然得知道是为什么。”顾时琛收了笑,语气温和却字字笃定,“我问你,换作是那个演员林澈,或者剧组里其他任何人,你还会这么毫不犹豫地冲上去吗?”
顾时安的耳尖“唰”地红了,结结巴巴地说:“我、我……”
“我知道。”顾时琛打断她,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你那是本能,来不及想别的。但祁祺不行,他不能稀里糊涂地受了这份情,转头就忘了。”
顾时安抿着唇,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被子,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顾时琛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语气带着兄长的认真:“哥哥就是要给祁祺提个醒——让他心里记住你,记住你的好,记住他欠着你一份实打实的情。”
“哥……”顾时安抬起眼,眼底蒙着一层浅浅的水汽。
“接下来你怎么跟他相处,就怎么相处。”顾时琛的语气少有的严肃,“自然点,不用怕,也别往后退。”
他顿了顿,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你不是跟我说,你的偶像特别宠粉吗?”
顾时安的脸又红了几分,小声道:“……说过。”
顾时琛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怂恿:“那你这个‘头号粉丝’都为他受了伤,他是不是该——更宠你一点?”
“哥!!!”顾时安羞得差点从床上跳起来,整张脸都烧得滚烫,连背上的伤口都仿佛跟着泛起热意。
顾时琛忍不住笑出声,伸手替她把被子往上掖了掖,盖住露在外面的手腕:“乖,别害羞。你做得很好,比哥哥想象中更勇敢。”
顾时安抬手遮住半边脸,只露出一双泛红的眼睛,低声嘟囔:“哥,你别乱说了。”
“我没乱说。”顾时琛凑近了些,声音放得很低,“我这叫——替我的宝贝妹妹,争口气。”
暖黄的灯光下,兄妹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投下长长的轮廓,一高一矮,格外温馨。外面走廊的声控灯忽明忽暗,风卷着落叶掠过窗沿,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在预示着——某些悄然改变的关系,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