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醉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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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粒子敲在“忘川”的玻璃窗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林见星指尖冰凉，几乎捏不住陆沉推过来的那张照片——咖啡馆角落，李太太正将厚厚一沓现金推向对面戴鸭舌帽的男人。男人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和握着咖啡杯的右手。
那手！指节微微凸起，食指第二关节内侧有一道浅白色的旧疤，是小时候被美工刀划伤留下的。
林见星猛地抽了一口气，像被无形的冰锥刺穿心脏，浑身血液瞬间冻住。
“认识？”陆沉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探究。
林见星喉咙发紧，每一个字都像砂砾摩擦：“这个下颌线……这道疤……这是我哥，林见阳。”
酒吧角落的空气骤然凝固。江屿擦拭玻璃杯的动作停了，杯壁映出他骤然冷冽的眼神。
陆沉立刻将其他照片摊开：李太太与林父在茶楼私会；林见阳在光线昏暗的画室里，正对着林见星那幅未完成的《熔》进行临摹，笔触带着刻意的模仿痕迹；最后一张，还是那个咖啡馆，信封被推过去，林见阳抬了下头，帽檐阴影下，嘴角竟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扭曲的得意。
“林见阳才是‘陈默’。”陆沉的声音沉下去，“你养父和林太太的丈夫是大学同窗。你养父一直不满你学画，认为你占用了本应给他亲生儿子的资源。他们达成交易——林见阳模仿你的画风伪造《裂痕》，李太太负责在关键时刻引爆舆论。事成之后，你养父会动用人脉，把林见阳送去巴黎深造。”
真相像淬毒的匕首，狠狠捅进林见星最不设防的软肋。他眼前发黑，那个从小教他握笔、偷偷塞给他新颜料、在他被父亲责骂后笨拙安慰他的哥哥……竟然是这场处心积虑毁灭他的主谋之一！
“为什么？！”他嘶吼出声，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带倒了酒杯，暗红的酒液泼洒在那些肮脏的证据照片上，像淋漓的血，“我去问他！我要当面问他！！”
他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小兽，不顾一切地冲向门口。手腕却被一股铁钳般的力量死死扣住。
“冷静！”江屿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林见星疯狂挣扎，泪水混着绝望的怒吼：“放开我！那是我哥！我要问清楚！！”撕扯间，他单薄的毛衣领口被扯开，昏黄的灯光下，一道蜿蜒的、陈旧的烫伤疤痕清晰地烙印在左侧锁骨下方。
江屿的目光骤然钉在那道疤痕上，扣住林见星手腕的力道猛地一松，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极快、极深的震动，如同冰封的湖面被巨石砸开裂缝。
深夜的画室，弥漫着松节油和未干颜料的味道。林见阳独自站在画架前，画笔悬在半空，对着画布上一片混沌的色块出神。门被“砰”地一声踹开，带着室外的寒气。
“哥。”林见星的声音嘶哑，像破旧的风箱。
林见阳浑身一僵，画笔“啪嗒”掉在地上，溅起几点猩红的颜料。他转过身，脸上血色尽褪，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星……星星？这么晚……”
“为什么？”林见星一步步逼近，将手中被酒渍和泪水浸染的照片狠狠摔在林见阳脚边，“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为什么？！”
照片散开，每一张都是刺目的证据。林见阳的目光扫过那些画面，脸上的伪装寸寸龟裂，愧疚被一种扭曲的、不甘的怨恨取代。他猛地一脚踢开脚边的画架，木架砸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噪音。
“为什么？！”他像被点燃的炸药，声音尖锐得刺耳，“因为你抢走了我的一切！！”他指着林见星，手指因激动而剧烈颤抖，“从小到大！父亲的目光，周教授的青睐，甚至连毕业展最中心的位置！那本该是我的！我才是林家的儿子！我才是他亲生的！”
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针，扎进林见星的心脏。原来那些看似偶然的偏爱，在“亲生”二字面前，都成了他窃取的罪证。
“可你是我哥……”巨大的荒谬感和背叛感让林见星几乎站立不稳。
“哥？”林见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发出神经质的低笑，“父亲承诺过的……只要毁掉你的毕业展，只要让你身败名裂再也拿不起画笔……他就动用所有关系，送我出国！去巴黎！去我该去的地方！”他的笑声戛然而止，目光怨毒地射向沉默地站在门口阴影里的江屿，带着一丝嘲弄，“可惜啊……我算到了一切，唯独没算到……有人会为了你这个‘外人’，做到这种地步。”
“外人”两个字，像最后的判决，彻底斩断了林见星心中最后一丝对亲情的奢望。他踉跄着后退，冰冷的绝望从脚底蔓延至全身，身体软软地向下滑去。
没有预想中跌倒在地的冰冷，他撞进了一个坚实的怀抱里。江屿不知何时已无声地来到他身后，用身体支撑住了他摇摇欲坠的重量。那怀抱并不温暖，甚至带着雪夜的寒气，却异常稳固，像一块沉默的礁石，暂时挡住了将他彻底溺毙的绝望洪流。
画室一片狼藉。碎裂的画架，泼洒的颜料，散落的证据照片被踩踏得污秽不堪。林见星失魂落魄地跪坐在冰冷的地板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目光空洞地望着眼前的一片混乱。江屿沉默地站在他身侧，右手先前被碎裂的玻璃划破的伤口，血迹在冷空气中已有些凝固发暗，传来隐隐的刺痛。
“他们早就知道……我不是亲生的……”林见星的声音轻得像雪花落在地上，空洞而破碎，“一直都在骗我……”
他像个迷路的孩子，终于看清了家的方向原来只是海市蜃楼。
忽然，江屿动了。他屈下单膝，在林见星面前蹲了下来。这个动作打破了两人之间长久以来那道无形的距离。他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带着一种不容拒绝又异常轻柔的力道，扳过林见星的肩膀，迫使他抬起头。
昏暗的灯光下，林见星泪眼模糊，却清晰地看到了江屿眼中翻涌的、他从未见过的情绪——不再是深潭般的平静，而是带着痛楚的波澜，一种近乎炽热的坚定。
“林见星。”江屿的声音低沉，却像磐石一样砸进林见星混乱的世界里，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血缘，从来就不是定义‘家人’的标准。”
他的目光下移，落在林见星敞开的衣领处，那道蜿蜒在锁骨下方的陈旧疤痕上。江屿的拇指，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轻得不可思议的力道，缓缓抚过那道凹凸不平的皮肤。指尖的凉意和疤痕的触感交织，带来一阵奇异的战栗。
“就像这道疤，”江屿的声音更低了，仿佛在触碰一段尘封的记忆，“是你五岁那年，厨房的开水壶翻了，你冲过去推开你那个所谓的‘妹妹’，自己被烫伤的。”他的目光重新锁住林见星震惊的双眼，“那时候的你，比任何流着相同血液的‘亲人’，都更像一个真正的哥哥。”
林见星如遭雷击，瞳孔骤然收缩：“你……你怎么会知道……”
雪，下得更大了。冰冷的雪花从未关紧的窗户缝隙里打着旋飘进来，有几片无声地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落在林见星裸露的、带着疤痕的皮肤上，瞬间融化成微小的水珠，像无声的眼泪。
江屿没有回答。他只是维持着那个半跪的姿势，用那只染着血也沾着雪的手，固执地扶着林见星的肩膀，在满地狼藉和背叛的废墟里，为他圈出了一方沉默却坚硬的避风港。窗外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风雪，画室内，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声和雪花融化的微响。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醉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