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替补请自重》陆三川

70、轻舟

　　尽管当时满屋子乌泱乌泱的人，都说得振振有词，恨不得立刻收拾东西跟他走，但真正到了要签名字递交辞呈的时候，留下来的，也就将将一半多人。
　　这个数字不多，但足以让田野心头一酸。

　　他一点也不怪那些临时退缩的人。
　　哪怕心里有再多理想，可现实就横在面前，房租要交，家里要养，甚至辞职还要给天艺付一笔违约金。跟着他走大概率连收入都不稳定，说得好听是有无限可能，说得不好听就是朝不保夕，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气面对这样的未知。
　　他理解，很理解。
　　所以田野对他们说：“没关系。要是有一天我们真能做大做强了，随时回来，我都留着你们的位置。”

　　即便如此，还是有二十多个人都跟他走了。最优秀的人，全部都在列。

　　汤敬业回来那天，整个人都炸了。一查名单，不光主力舞者走了一大半，连带教和编导都被忽悠走了。堂堂天艺，竟然变成了个空壳子，假把式。
　　据可靠情报说，汤敬业当晚连夜开了紧急会议，气得摔杯子骂人，结果气得太狠，下楼时还崴了脚，搞得他火冒三丈，一通电话打到田野手机上。

　　一开始，田野多少还有点不好意思，毕竟不管怎么说，挖墙脚都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更何况天艺于他来说，也算是伯乐了，这么算他这叫过河拆桥。
　　可等汤敬业连打五六通，把他祖宗八代轮番问候了一遍，田野那点愧疚立刻被骂没了。

　　这天傍晚，雨刚停，田野难得戴上眼镜，坐在桌边正在研究新舞剧的动作。桌上的手机震了几下，屏幕一亮，赫然汤敬业三个字。
　　田野抬了下眼皮，没动。
　　严一青从厨房端着一杯水出来，低头扫了一眼屏幕，挑了挑眉，随手接起电话。

　　田野一愣：“你接他干什么！”
　　严一青抬起一根手指，示意他别说话，然后开始了他的世纪大输出。
　　田野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相处几年了严一青一直都挺温文尔雅的，没想到骂人这么在行。
　　没讲多久，对面就受不了了，自己自觉把电话挂了，估摸着以后也不会再打过来了。

　　田野笑出了声，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严一青把手机扔回去，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不客气。”

　　他拉了张椅子坐在田野对面，整个人趴在桌上，撑着下巴看他，说：“话说，你怎么不考虑把我也拉去长风？”
　　田野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而后低下头一本正经地说：“留着你在青舞赚钱啊，给长风发工资的。”
　　严一青伸手在他的脑门上轻点了一下，“你这是什么黑心老板？”

　　“少贫了，看看这个怎么样。”他把平板往前一推。
　　严一青接过来，神情立刻认真起来，“新剧？”
　　“嗯，这个项目很早之前我就开始做了。陈若含不是一直都没有她的女主剧嘛，总得给她一个真正属于她的舞台。”
　　故事的主角是女将军，不需要精致到完美无瑕的脸庞去取悦任何人，她本身就是故事。
　　严一青认认真真看完了所有的设计，举起了个大拇指，笑道：“这怎么短短一个月，你又进化了？这剧很好，真的很好，肯定能火。”
　　田野：“行，那就烧他一把火。”

　　就这样，两人又各自忙碌起来，在相同却又不完全重叠的领域里继续奔跑。
　　天艺带出来的二十多人，加上凭着田野的名气从各大舞蹈学院招来的学生，成了长风舞团最初的班底。那是个什么都没有，却什么都有的时期，最缺的是钱，最不缺的就是热情和真心。

　　尽管田野之前说，很有可能会发不出工资，可团里的开销从未断过。他把自己多年积攒的积蓄全都投了进去，工资照发，连排练用的器材都一律都是最好的。
　　严一青和其他人都提过要一起投钱，他全都拒绝了。钱的事他只字不提，账也从不让别人看，别人问起来他就说，钱还有的是。
　　可原本生活特别讲究精致的田野，突然就变得扣扣搜搜的。衣食住行一切从简，甚至出门吃饭看到贵的都会扭头就走，每每这时候，严一青就会强行拽着他的胳膊，笑着说：“别走啊，我请客。”

　　忙碌的日子一晃而过，天艺的人本就彼此熟悉，因为这份默契，短短三个月不到，他们就把新剧从草稿打磨成了作品。
　　在公开演出之前，他们用长风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了荷花奖的舞台上。而与此同时，天艺的名字却罕见地从这一年的参赛名单中消失了。
　　就这样，田野和所有在这一件事中为之奋斗的人，把他们的新剧《千秋雪》带入了大众的视野之中。

　　头一次，田野坐在台下，比自己上台还紧张。
　　他坐在茫茫人群之中，静静地看着舞台上的灯光亮起。音乐起时，陈若含身穿一袭红衣，从黑暗中缓缓走出。她手上空无一物，却像是握着刀和间，握着她用两年心血铸成的，看不见的坚韧与力量。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这是陈若含受伤后，用整整两年蛰伏和磨砺，给自己献上的最完美的答卷。
　　她原本就值得拥有这样绚烂的舞台，幸好，还不算太晚。
　　田野望着台上的她，明明身处台下，却仿佛也站那里。

　　这一段冲奖片段，只保留了陈若含的高光独舞，以及一段她与许昊泽的双人段落。舞台布置简单，也正因如此，她显得格外耀眼。
　　一舞终了，掌声雷动。

　　许昊泽站在陈若含的身后，也跟着人群鼓掌，随后他后退了一步，把整个谢幕的舞台还给了陈若含。
　　陈若含往前走了一步，灯光随之追上，重新聚焦在她身上。
　　每一个舞蹈学生都或多或少会幻想，有朝一日成为舞台中央的主角，该给自己设计一个如何惊艳众人的动作。此刻正是幻想兑现的时候。

　　她来到舞台一侧，一口气做了十四个完美的绞腿蹦子。落地那一瞬，她身体一旋，双臂展开，动作行云流水。
　　一瞬之间，掌声雷动。在人群的欢呼声中，她高高地昂起头，笑容灿烂。

　　田野一笑：“这小丫头，搞得这么炫技。”
　　一旁的徐静禾撇了他一眼，“你还好意思说？这一个个的，哪个不是跟你学的？”

　　最终，陈若含拿下了荷花奖最佳女舞蹈演员，而最佳男舞蹈演员，也毫不意外地落在了带领青舞的严一青头上。
　　严一青这人要么不出手，一出手就势如破竹，能拿奖那几乎是毋庸置疑的事，但看到陈若含能拿奖，田野松了口气，这样长风也算是有了底气。

　　听完这两个奖项，田野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松下来，结果没成想这精神一放松，肠胃突然抗议了。
　　他急匆匆站起身来，徐静禾一把拉住他：“去哪啊？奖还没颁完呢。”
　　“我闹肚子了。”
　　徐静禾松开手，一脸狐疑地看着他，总觉得这个场景在哪见过。

　　田野猫着腰从人群中挤出去，慢悠悠地在厕所酣畅淋漓。好不容易解决了肚子的问题，他刚从隔间出来，正洗手呢，厕所门突然就被推开了，严一青急匆匆冲进来，伸手一把抓住田野的手腕就往外走。
　　“诶，干嘛！”田野手上还在滴水，一脸不爽地往他背上一抹。
　　“跟我走。”严一青也没解释，就拽着他一路往回跑。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长廊，直走到入场口。
　　田野还一头雾水：“你到底——”

　　话音未落，严一青一把推开了大门，还没等田野反应过来，一道光从天而降，刺得人有些睁不开眼。一瞬之间，全场的目光齐刷刷投了过来。

　　场内瞬间人声鼎沸。
　　“人来了人来了！”周围的人高声喊着。
　　台上主持人反应很快，立刻拿起话筒喊：“恭喜今年的最佳编导，田野！”
　　他还愣在原地，严一青在身后轻轻推了他一把，说：“快去！”

　　田野沿着台阶一路向下，拥抱住久违的鲜花与掌声。
　　直到奖杯落进他手里，他才回过神来，接着鼻头一酸。

　　这一年过得像一场冗长混沌的梦。如果可以重来，他绝不想再经历一遍，但要是非得再来一次，这一回，他大概不会那么害怕了。
　　人总是奇怪得很，无论经历了多么痛苦的事情，等着事情过去了，再提起，所有波澜壮阔都化为了风轻云淡。

　　在荷花奖杀了个威震四方之后，在这一年的初雪，他带着长风，带着那些在夜里一遍遍改过的动作和稿子，重新杀回了舞台剧圈。
　　首演那天，剧场爆满。舞剧爱好者几乎一场接一场地打卡，大家口口相传，场场爆满，社交平台上一片好评，票都被抢断了。短短两周，《千秋雪》成了年度最出圈的口碑大作。
　　他用自己的方式证明了，爆火从来不只是靠噱头，真正用心打磨的作品，终会发光。

　　短短三个多月，田野看着账上的数字，整个人都愣了。当初决定做舞团的时候，纯粹是一腔热血，想着失败了也不亏，完全没想到这玩意还真能赚钱，突然之间就赚了个盆满钵满。
　　他合上电脑，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冲着正在厨房里忙碌的严一青说：“咱俩换个房子吧。”
　　严一青转身把牛排端上了桌，边解围裙边说：“不是，谁半年前还说人均一百的饭店不去的？你这变得也太快了吧？报复性膨胀了。”

　　田野顺手给自己倒了杯红酒，又给他满上，“敬理想。”
　　严一青坐在桌边，举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说：“敬理想。”
　　两人一饮而尽。

　　田野放下杯子，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谢谢你。”
　　“谢我什么？我什么都没做啊？”

　　他忽然站起身，跨过两人之间的那点距离，伸手捧住严一青的脸，亲了一口。
　　严一青的眼睫轻颤，随即反手扣住田野的后脑，毫不犹豫地加深了这个吻。

　　在灼热的唇齿之间，忽然，轻舟已过万重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