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替补请自重》陆三川

54、树枝

　　随着两人越来越忙，感情非但没有淡，反而在一次次分别与重逢中，变得更加坚韧。
　　田野原本把“独霸舞林”那句话当玩笑听，可就在年末的时候，那句半真半假的约定竟然成了真。

　　他们带着《高山流水》里最精彩的片段去参加了荷花奖古典舞组的比赛。
　　这是一段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片段，没有群舞没有剧情背景，整段舞都建立在彼此的身体，眼神和情绪之上，是整部剧中最纯粹，最具美感的一场共舞。
　　两人的身体在台上交织，灵魂仿佛也缠绕在一起。山势巍峨，水声潺潺，动作一合一放之间，演绎出天地间最古老的呼应。

　　不同于之前的商业演出，这场比赛的台下，坐着的都是业内行家，专业舞者和资深评委就占了大半。很多人早就听过《高山流水》的名头，却从未真正看过现场版本。
　　在他们看来，网络上的热度不过是外行人凑热闹罢了。尤其对于年仅二十出头的严一青，不少人心里难免带着几分轻视，认为这不过是剧本包装得巧，红得快，也糊得快。
　　可当音乐一响，当那一段山与水的意境在台上缓缓展开时，那种纯粹而极致的美，带着震慑人心的力量，击碎了他们的傲慢与偏见。

　　这已经是田野第五次参加荷花奖了，大大小小的奖项也拿过不少。去年的比赛他甚至跳完就直接跑了，按理说，这应该算是轻车熟路了。
　　但这一次，他破天荒地有些紧张。

　　这是属于他和严一青两个人的作品。
　　这支舞里的每一个动作，都是他们一起慢慢打磨出来的，是他们共同的心血与汗水。
　　也正因为如此，这一次，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在意结果。

　　舞台上他还能保持十分的专注和冷静，可一下台，掌心就不自觉冒了汗。他原本以为自己早已过了会为一场比赛紧张的年纪，没想到今天竟然还会心跳快到无法平静。
　　他真的，太想得奖了。

　　前台光线昏暗，两人找到自己的座位，严一青侧过身，抬手轻轻捻了一下他的掌心，低声问：“在紧张吗？”
　　田野：“有一点吧。”
　　严一青贴在他的耳边，说：“别紧张，我们会得奖的。”
　　田野：“我知道。”

　　两人刚刚还在小声打趣，装得风轻云淡，仿佛得奖不过是顺其自然。可当评委念出“古典舞金奖，《高山流水》”的那一刻，两人都无法抑制地屏住了呼吸。
　　田野大脑短暂地空白，直到身旁传来严一青轻轻的吸气声。
　　他转头看过去，发现严一青眼眶泛红，他胸口一紧，热意一下子涌上来，自己也已喜极而泣。
　　两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可就在那一刻，所有话都不必说了。

　　两人并肩走到舞台中央。
　　金色的灯光从高处泻下，他们缓缓牵起彼此的手，高举过头顶，深深一躬。
　　那是舞者谢幕时最常见不过的动作，可在此刻，对他们而言却有了不同的意义。

　　这是他们并肩站上山顶的证明。
　　在这里牵起的手，便是最好的礼物。
　　原本肃然无声的观众席，忽而满堂彩。在四溢的掌声和欢呼声中，两人紧紧相拥，这一刻他们的眼里只有对方。

　　等整个颁奖仪式结束，田野的兴奋劲再也无处可藏。
　　他一把拉过严一青，快步走向一旁的洗手间，关门反锁。下一秒，他双手抓住严一青的领子，几乎是扑上去吻住了他。
　　带着奔涌的情绪，和爆发的喜悦。

　　严一青被撞得后背贴上隔间的门，身体一晃，下意识抬手扶住田野的肩。愣了半秒后，他低低笑出声，反手将人揽进怀里，毫不犹豫地回吻过去。
　　他一边亲一边笑，唇齿贴着耳侧低声道：“我说什么来着……没错吧，独霸舞林。”
　　田野没回话，只是扣住他后颈，将这个吻压得更深了些。
　　隔间里只剩下彼此交叠的呼吸声。

　　严一青贴着田野的额头，喘息着低声问：“那以后呢？你还有什么梦想？”
　　田野盯着他说：“我们跳一辈子。”
　　严一青用力把人抱紧了些，在轻吻的唇齿交融之间，他说：“一言为定。”

　　等两个人在隔间互啃了好半天，直到外头要上厕所的人快把门敲烂了，严一青才开门出去。
　　外头人进进出出，动静渐渐散了，田野这才慢悠悠地开门出来。他一边洗手一边轻轻哼着小曲，心情不是一般的好。擦完手，他刚拉开卫生间的门缝，就隐约听见严一青在打电话。
　　“刚才我们够缺德的，外头人估计膀胱都快憋炸了。”田野笑着说。
　　可当他抬起头时，却看见了严一青惊慌失措的脸。

　　他们是怎么从后台冲出去的，怎么一路打车赶回去的，田野已经记不清楚了。
　　他只记得，荷花奖总是在冬天。
　　上一个冬天是初雪，下雪的日子总是带了很多的浪漫气氛。
　　而那天，没有雪，只有风，南下的冷空气裹挟着过剩的水气直刺进肺里，让人很不舒服。

　　等他们赶到宠物医院的时候，小乐坐在长椅上，嘴唇发白。一见他们进门，眼泪瞬间溢满了眼眶，哽咽着说：“对不起……”
　　而那条上周他们还抱在怀里，掂量着是不是胖了一些的小狗，正静静地躺在诊疗台上。

　　他侧躺着，不像是睡着了。
　　熟睡时的水坑，通常是四脚朝天，肚皮露出来，睡得毫无防备。这样侧躺着的姿势，通常是在装睡，也装不久，只要人一有点动静，他就会立刻抬起头，耳朵支棱起来，往有声音的地方张望。
　　可是，他们的小狗，再也不会抬头了。

　　要说那天是什么感受，田野其实记不太清了，特别像做梦，上一秒还在鲜花掌声，下一秒就是宠物医生走过来，问他们带走还是火化。
　　至于小乐后来断断续续讲的过程，他一句都没听进去。他没追问，脑子也装不下。他只是觉得今年冬天，真的很冷。

　　他们后来还叫来了警察，去派出所做了笔录。等终于忙完一大趟回家，电梯门一打开，看见门口地上堆着的一排小树枝，田野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水坑呢？”
　　他没有等到严一青的回答。身后的人只是上前一步，将他紧紧地圈进了怀里。田野愣了两秒，只觉得脖颈处突然一阵发凉。
　　他猛地抬起头，就看见严一青满脸都是泪。

　　还好，接下来的日子足够忙，忙着接受各路人的恭喜，忙着排练，忙着继续演出，忙到两个人一回到家也不用说话，倒头就睡，忙到没有时间悲伤。
　　只是早上起床的时候，田野还是会不小心被不知何时候叼到床头的小玩具绊到，然后条件反应地喊了一嗓子：“水坑，不许乱叼玩具。”
　　话说出口，他才想起来。
　　水坑啊，已经不在了。

　　那天晚上回家时，田野就发现所有关于水坑的东西都消失了。家里变得特别干净，干净到有点陌生。
　　他们很默契的，谁都没有再提过这件事。

　　但有时候田野还是会忍不住想。是不是要是那段时间没那么忙就好了？是不是每天都自己来遛就好了？是不是那天如果没得奖，他们早点回家就好了？
　　他忽然就觉得，好像拿不拿奖，其实也是没有那么重要的。

　　后面的几天过得浑浑噩噩，像是被生活按下了静音键。
　　本来好不容易请了假的圣诞节，两人却谁都没提出去走走的事，连饭也只是随便煮了点，窝在沙发上，各自拿着本书翻着。
　　书一页一页翻过去，字是看进眼睛了，脑子却什么也没记住。

　　直到外头西下的日头晃了眼，严一青才把书合上，从沙发那头慢慢爬过来，一把抱住了田野，把脸紧紧埋进他的肩膀。
　　“都是我不好。”他声音闷闷的，“是我要养的，是我说找人帮忙遛的，是我非要拉着你去拿那个奖的……”
　　话还没说完，声音已经哽住了，压抑的哭声从胸腔里一下一下撞出来。

　　田野伸出手，轻轻抚着他的后背，他低头轻轻吻了严一青的头发，说：“不是你的错。”
　　“我觉得，遇到你，水坑他一定特别开心，一定不后悔的。不管后来发生了什么，这一年，他都是开心的，他很喜欢你，知道吗？”

　　客厅的钟滴滴答答，窗外的风扫过最后一抹余晖。
　　过了很久，严一青才慢慢抬起头。
　　田野伸手替他擦掉眼角的泪痕，温柔地笑了笑：“以后等我们不忙了，再养一只小狗，或者不养狗也没关系，我们可以一起种花，养猫，或者什么都不养，有我陪着你。”

　　世间总有万般意外，但有我陪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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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跨过年关，终于来了点好消息。

　　汤敬业不知哪里来的人脉，竟然拿下了《高山流水》的海外演出机会。别说，这人关键时候还真有点用。
　　对古典舞舞者而言，能出国演出可是件天大的事。这资格不是谁都能拿到的，只有少数几支顶级团队才有机会。出海不仅是展示艺术，更是文化输出，是很多舞者一辈子的梦想。

　　田野自然也不例外。

　　得到消息的那天，田野终于从那一具空壳里爬了出来。那些天压在心头的沉闷和低落，终于松动了一丝缝隙。

　　窗外难得放晴了。
　　冬天的阳光透过高楼间的缝隙洒进来，却清透得像是刚被洗过。远处的天边压着一层厚云，但是没关系，至少当下，是个晴天。

　　或许今年会是个好开端。
　　田野这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