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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月黑风高夜 月黑风高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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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
崔月自是不知这八个字的。她此刻只惦着一桩事——眼前这团黑黢黢的影子,可别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事情还得从半个时辰前说起。
崔月从郭铭奇处出来时,夜色已浓得化不开。月亮藏进云后,长街黑沉沉一片,唯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声响,一下一下,敲得人心头直发毛。
“小姐,走快些。”琅环压着声,一手提灯笼,一手牢牢挽着崔月的胳膊。
崔月没应声,脚下却快了三分。自那夜巷中撞见那桩事,她便怕极了这般黑漆漆的街道。好在有琅环在,那只手臂稳得很,叫她多少踏实些。
两人走着走着,突然崔月的手臂被琅环猛地攥住。
那只手力道极大,攥得她腕骨生疼,硬生生将她拽停了。
崔月一怔,扭头看向琅环。
琅环没看她,目光直直盯着前方墙角,眼神锐利得像是能在夜色里剜出个洞来。她攥着崔月的手半分未松,另一只手已将灯笼稍稍压低,让光亮不至于直直照过去惊动了什么。
她整个人紧绷着,像一头蓄势的豹,随时能将崔月护在身后。
“小姐,慢些。”她低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极稳,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前头有东西。”
墙角处,蜷着一团黑乎乎的影子。
灯笼的光晃过去,那团影子似乎微微动了动,随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嘟囔。
那声音沙哑,虚弱得像是随时会断掉,却又清晰得一字不漏地钻进崔月耳朵里——
“这么死了……也好。”
这话……什么意思?
她咬了咬下唇。心里有个声音说,别管,快走,这种事沾不得。可那句话却像根刺似的扎在她心头,叫她迈不开腿。
那语气里没有惧意,没有哀求,甚至没有不甘。就只是……那么轻飘飘一句,像对自己说的,又像认了命。
崔月深吸一口气,向前迈了一步。
倒不是动了恻隐之心——她还没那般菩萨心肠。她只是确定了,这人于她,构不成威胁。
琅环会意,握紧崔月的手,另一只手将灯笼往前探了探。
光亮凑近,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身黑色夜行衣。那料子瞧着不起眼,可崔月在京城混了这些年,好东西坏东西一眼便能分出来——这料子,绝非寻常货色。
随即她便看见了血。
夜行衣上洇着大片大片的暗色,有些地方还在往外渗,血腥气混着夜风扑面而来。崔月胃里一阵翻涌,强忍着才没呕出来。
“小姐,走吧。”琅环的声音低而稳,带着劝诫。
崔月正要点头,灯笼的光晃了一下,恰好照在那人脸上。
她愣住了。
那是一张极好看的脸。
鼻梁高挺,带着几分异域的柔和弧度,却不显凌厉。两道眉斜斜飞入鬓角,浓黑修长,衬得肤色愈发苍白。唇形薄而清晰,微微抿着,即便昏迷中也透着一丝矜贵的疏离。
睫毛又长又密,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崔月盯着那张脸看了片刻,心里不由琢磨:这人若睁着眼,该是什么模样?
这一琢磨,她倒不怂了。
她松开攥着琅环袖子的手,往前凑了凑,蹲在那人面前,伸手戳了戳他的肩膀。
“喂。”
没反应。
她又戳了戳,力道大了些。
那人的睫毛颤了颤,艰难地睁开眼。
那是一双极深的眼睛,瞳孔漆黑,像浸在井水里的墨。他看了崔月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只泄出一口气,然后眼皮又合上了。
崔月盯着那张脸看了片刻,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对琅环道:“救。”
琅环挑眉,眼神里带着问询。
崔月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崔雯医术高,这人死活交给她便是。自己呢,只需在这人还有口气时蹲在一旁,叫他记住自己这张脸——哪怕只是模模糊糊一个影子。等这人醒了,活蹦乱跳了,总该记着是谁救的他罢?
至于救人的事?那是崔雯干的,与她何干。
这种不用自己出力、却能白捡一份人情的事,崔月最是喜欢。
“去把崔雯叫来。”她对琅环道,语气理所当然,“就告诉她,这儿有个快死的,叫她赶紧来。”
琅环没动:“小姐,您一个人在这儿?”
“怎么?”崔月睨她一眼。
琅环看着她,眼神复杂。
崔月摆摆手:“快去快去。我便蹲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琅环沉吟片刻,将灯笼塞到崔月手里,低声道:“奴婢速去速回。小姐若觉不对,立刻走,莫管这人。”
崔月点头。
琅环转身,身形一闪便没入夜色,步子快得惊人。
崔月蹲在那儿,举着灯笼照了照那人的脸。灯光下,那张脸愈发好看,浓眉长睫,每一处都长在她心坎上。
她托着腮,盯着那张脸,心里美滋滋的。
说实话,救不救的倒在其次,最主要的是这张脸实在太对她胃口了。这般穿着夜行衣、浑身是血、一看便知是深藏不露的高手,配上这样一张脸,简直是话本子里最得她心的人物。
崔月越看越满意。
蹲得久了,腿有些酸。她左右瞧瞧,见四下无人,便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
她就这么坐在地上,举着灯笼,继续欣赏那张脸。
这么好看的脸,定是个大姐姐——她方才凑近时看得清楚,那五官虽英气,却带着女子的柔韧线条,定是位飒爽的姑娘。
崔月心里更美了。大姐姐好,若是能结交这么一位高手,以后出去多有面子?
她正想着,那人忽然动了动。
崔月立刻凑过去,灯笼凑得更近。
那人的睫毛又颤了颤,这次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比方才更清明些,瞳孔里映着灯笼的光,亮得惊人。他定定地看着崔月,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她的唇角,又滑回来。
崔月被他看得有些莫名,正要开口问问他觉着如何——
那人吸了口气,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虚弱到极致、却依然带着几分痞气的笑。
“牡丹花下死……”他的声音沙哑,一字一顿,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值了。”
然后眼睛一闭,再没动静。
崔月愣了愣。
她低头,再次仔细打量那张脸。
剑眉。高鼻。轮廓硬朗。还有那喉结——方才说话时,那颗东西上下滚了滚,分明是……
男的。
崔月的脸瞬间黑了。
她盯着那张昏迷中还微微勾着嘴角的脸,恨不得一巴掌扇过去。
什么人啊这是!都快死了还油嘴滑舌!
崔月气鼓鼓地坐回地上,举着灯笼,瞪着那张脸。
好看还是好看的。她不得不承认这一点。可一想到这是个男的,方才那点欣赏的心思便全变了味。
她正别扭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琅环回来了。身后跟着一道素净的身影,正是崔雯。
崔雯穿着简便,长发随意挽着。她快步上前,目光掠过崔月,落在地上那人身上,二话不说便蹲下,伸手探了探那人的颈侧。
“还活着。”她简短道,看了琅环一眼,“帮我。”
琅环立刻上前,两人合力将人扶起。崔雯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将里头的药丸塞进那人嘴里,又接过琅环递来的水囊,灌了几口。
“带回医馆。”崔雯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这才看向崔月。
崔月站在原地,举着灯笼,一言不发。
崔雯没说话,只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淡淡的,却让崔月莫名心虚。
“走吧。”崔雯收回目光,率先往前走去。琅环扶着那人,紧随其后。
崔月立在原地,看着那三道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五味杂陈。
救个人而已,怎么搞得好像她矮了崔雯一头似的?
她跺了跺脚,正要转身往沈府方向走——
“小姐。”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崔月一怔,回头看去。
琅环不知何时已折返回来,正立在她身后三步远处,气息微有些喘,显是一路疾行赶回的。
“你……”崔月眨了眨眼,“你怎么回来了?那人呢?”
“交给崔二小姐了。”琅环上前,重新挽住崔月的胳膊,动作自然得像方才什么都没发生,“她医馆的人会来接应。”
崔月被她挽着,心里那点别扭还没散去,嘴硬道:“我又不是小孩,用得着你送?”
琅环没接话,只微微弯了弯唇角,提着灯笼往前走去。
崔月哼了一声,到底没挣开她的手。
两人一路无话,回了沈府。
进了揽月阁,崔月一屁股坐在椅上,脸色难看得很。
琅环跟进来,见她这副模样,唇角微微弯了弯,上前倒了盏茶递过去。
崔月接过茶,喝了一口,又“砰”地放下。
“什么人啊!”她气道,“都快死了还油嘴滑舌!”
琅环没吭声,只立在一旁,唇角那抹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崔月瞪她:“你笑什么?”
琅环敛了笑,恭敬道:“奴婢没笑。”
“你明明笑了!”崔月一拍桌子,“你就是在笑我!”
琅环垂眸,不说话。
崔月更气了。
她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嘴里絮絮叨叨:“我费那般大的劲,蹲在那儿守着他,怕他死了,结果呢?结果他是个男的!还说什么‘牡丹花下死’,他当他自己是谁?本小姐是那种随便叫人调戏的么?”
琅环安静地听着,时不时点个头。
门帘轻响,一道小小的身影探了进来。
是凌霄。
她手里还攥着块抹布,显是刚从外头回来。见崔月面色不豫,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眨了眨,瞧瞧崔月,又瞧瞧琅环,一时进退不是。
琅环朝她招了招手。
凌霄眼睛倏地一亮,颠颠儿跑过去,挨着琅环站定,仰脸望着她,满脸的期盼神色。
崔月瞥了她们一眼,心下那团火愈发旺了。
“你!”她指着凌霄,“过来。”
凌霄愣了愣,乖乖挪步上前。
崔月抬手,在她额上轻轻弹了一下。
凌霄捂着额头,茫然望着她,眼眶里霎时浮起一层水光,可怜巴巴的,像只被欺负了的幼兽。
崔月瞧着那副模样,心头的火气莫名消了大半。
她轻哼一声,别过脸去。
凌霄捂着额头,悄悄往琅环身边蹭了蹭。琅环伸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低声道:“无妨,小姐逗你顽的。”
凌霄点点头,又偷偷觑了崔月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
崔月被她这副模样逗得险些笑出来,忙绷住了脸。
她算是瞧出来了,凌霄这孩子,看她的眼神总有些古怪。不是惧,不是敬,倒像是……像是什么?崔月说不上来。只觉得那目光落在身上,软软的,暖暖的,带着些她说不上来的东西。
不过这丫头做事倒是利落。自跟了她之后,揽月阁上下被她收拾得妥妥帖帖,一丝儿错处也挑不出来。且她极敬琅环,整日跟在琅环后头,一口一个“琅环姐姐”,叫得比谁都亲。
崔月有时瞧着,竟觉着凌霄看琅环的眼神,比看自己还亮堂些。
也不知琅环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
“行了行了,”崔月摆摆手,“都下去罢,我要歇了。”
琅环应了一声,上前替她铺床。凌霄站在原地,看看琅环,又看看崔月,不知自己是该走还是该留。
崔月被她那副模样逗得又好气又好笑,指着门口道:“出去,睡觉。”
凌霄“哦”了一声,颠颠儿往外走。行至门口又回头,冲琅环挥了挥手:“琅环姐姐安歇。”
琅环微微颔首。
凌霄这才心满意足地掀帘去了。
崔月望着那晃动的帘子,忍不住道:“这孩子怎么对你比对我还亲近?”
琅环铺床的手微微一顿,唇角弯了弯:“小姐吃味了?”
崔月翻了个白眼:“我吃她的味?我吃你的味还差不多。”
琅环没接话,只笑了笑,将枕头拍松,转头看向崔月:“小姐,安置罢。”
崔月走过去,钻进被中,却不肯老实躺着。她伸手拽住琅环的袖子,嘟囔道:“你哄我睡。”
琅环望着她,眼底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意。
她坐下来,轻轻拍着被子,像哄小孩似的,一下一下,节奏缓慢而规律。
崔月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眼睛还睁着,看着琅环。
“琅环,”她忽然道,“你说那人能活吗?”
琅环手上动作不停:“崔二小姐医术好,能活。”
“那他醒了之后,会不会只记得崔雯,不记得我?”
“小姐救了他,他自然记得小姐。”
崔月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满意地闭上眼。
片刻后,她又睁开眼:“琅环。”
“嗯?”
“那人要是真成了高手,以后会不会听我的话?”
琅环看着她,唇角弯了弯:“小姐想让他听话?”
崔月哼哼两声,没说话,重新闭上眼。
琅环继续轻轻拍着,直到崔月的呼吸渐渐平稳,陷入沉睡。
她站起身,替崔月掖好被角,又站了片刻,才转身出去。
外间,凌霄已经洗漱完毕,正坐在自己的小榻上,借着月光看什么。见琅环出来,她立刻跳下榻,颠颠儿地跑过来。
“琅环姐姐,小姐睡了?”
琅环点点头。
凌霄松口气,又仰起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琅环:“琅环姐姐今天累了吧?我给琅环姐姐倒水洗漱!”
琅环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唇角弯了弯。
这孩子,自从跟了小姐,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做事向自己看齐,一丝不苟;摆烂的时候,就向小姐看齐,能躺着绝不坐着。偏偏那双眼睛总是亮晶晶的,让人不忍心说她。
“不用了,”琅环道,“你也早些歇。”
凌霄“哦”了一声,又颠颠儿地跑回自己的小榻,躺好,盖好被子,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琅环。
琅环吹了灯,屋里陷入一片黑暗。
窗外,月光透过纱帘,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光影。远远地,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一下,悠长而安宁。
琅环靠在榻上,听着那声音,慢慢闭上眼。
一切,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