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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那之后 崔月恍惚了 ...

  •   崔月恍惚了一会儿。那蜜酿瞧着清透,入口也甜丝丝的,谁知后劲竟这般大。她抬手按了按额角,指尖触到的肌肤烫得惊人,脑子里像是灌了团浆糊,连带着眼前的重影都晃得她心烦。
      “小姐?”琅环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一丝担忧。
      崔月摆摆手,撑着案几站起身,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对面那席飘。崔雯的位置空了。不知何时空的,她竟没留意。她盯着那把空椅子看了片刻,身子晃了晃,琅环立刻伸手扶住她手臂。
      “我出去吹吹风。”崔月的声音有些飘,她自己听着都觉得不像平日,“这儿闷得慌。”
      琅环眉头微蹙,低声道:“奴婢陪小姐去。”
      崔月本想说不必,可脚下虚浮的感觉让她把话咽了回去,只点了点头。
      两人悄然离席。澄瑞亭外的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将崔月脸上那股燥热吹散了些。她深深吸了口气,沿着回廊漫无目的地走。月光极好,清辉如水,将沿途的花木都镀上一层银边。
      也不知走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处僻静的庭院。
      庭中无人,只有一池秋水,映着天上那轮明月,波光粼粼。崔月站在池边,被夜风一吹,酒意散了大半,神思也清明许多。她看着那池水,忽然觉得有些眼熟——那池边的假山,那株歪脖子老柳树,像是在哪里见过。
      她蹙眉想了片刻,没想起来,索性不去想了。
      正欲转身离去,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不远处的小径上,有两道人影。
      崔月脚步一顿,下意识往假山阴影处挪了半步。月光下,那两道身影清晰起来。一个是裕王季元澈,玄色衣袍,身姿挺拔,即使隔得远,那股冷峻的气息也隐约可感。另一个,是崔雯。
      崔月看不清崔雯的神情,只看见她微微垂着头,站在裕王身侧半步远的地方,姿态恭谨而温婉。两人似乎在说什么,但隔得太远,声音飘不过来,只偶尔有只言片语被夜风送到崔月耳畔,模糊得根本听不清。
      崔月的心忽然揪了一下。
      江州医馆那夜,裕王亲自将尸体送到崔雯那儿,两人之间那种无需多言的默契,她不是没看见。如今又是这样——宴席正酣,两个人却一前一后离了席,躲到这僻静处说话。
      崔月站在假山的阴影里,看着那两道月光下的身影。裕王微微俯着身,崔雯微微侧着头,一个说得认真,一个听得专注。那画面落在眼里,莫名刺得人眼睛发酸。崔雯她到底凭什么?
      凭什么这么轻易就能得到别人的欣赏,而自己无论如何努力,都比不上她半分?
      她咬了咬下唇,鬼使神差地,顺着池边的小径往前挪了几步,想离得近些,听得清楚些。
      脚下不知踩到什么,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崔月一惊,怕惊动那两人,忙低头去看——
      “砰。”
      她整个人直直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那人胸膛坚硬,怀间漫开一缕松烟香,清暖如昼,沉冽如松,极好闻。崔月吓得魂飞魄散,酒意瞬间醒了大半,猛地抬头——
      对上一双含着笑意的眼眸。
      月光下,那人生得面如冠玉,轮廓分明,下颌线清晰利落,是正统贵气的男子相。眉眼最是夺人——眼型偏长,眼尾微微上扬,此刻正弯着,笑得明亮坦荡,像冬日里晒得人浑身发暖的太阳,带着一种让人下意识想要亲近的感染力。
      可再细看时,那笑意深处,眸光沉敛,深不见底,仿佛藏着万里江山与千般算计。
      摄政王季元熙。
      崔月脑子里“嗡”的一声。母亲的话走马灯般闪过:摄政王杀人不眨眼。摄政王喜怒无常。见了摄政王要绕着走。
      她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声音都在发抖:“臣、臣女崔氏,给摄政王请安!臣女无状,冲撞了王爷,请王爷恕罪!”
      她伏在地上,额头几乎贴着冰凉的石板,心跳如擂鼓,只觉得今夜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那笑声温和,甚至带着点无奈,像是对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感到好笑。“起来吧。”声音清朗温润,如玉击石,语气真诚坦然,让人下意识便信服。
      崔月不敢动。
      那人似乎叹了口气,随即,一只修长有力的手伸到她面前。崔月愣了愣,下意识抬眼,对上摄政王那双含笑的眼睛。他没有收回手,只是微微颔首,示意她扶着起来。崔月犹豫了一瞬,终究不敢违逆,颤颤巍巍地将手搭上去。那手掌温热干燥,稳稳将她扶起,随即松开,没有多停留一瞬。他腰背笔直,自带上位者的厚重感,不怒自威,却不显半分压迫。
      崔月站稳了,这才发现摄政王身侧稍后些的位置,还站着一个人。
      玉河公主。
      季玉河今夜穿了身绯色宫装,英气中透着几分慵懒。她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崔月,那眼神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崔家小姐?”她开口,语气随意,“怎么一个人跑这儿来了?”
      崔月连忙又要行礼,被玉河公主抬手止住。“罢了罢了,这儿又不是澄瑞亭,行那些虚礼做什么。”
      崔月这才垂手立着,心里七上八下,不知这两位怎么会同时出现在这里。
      摄政王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温声道:“孤与玉河出来透透气,席间太闷。”他说着,目光在崔月脸上停留了一瞬,唇角的笑意加深了些许,“崔小姐也是?”
      崔月点头,又觉得点头不够恭敬,忙道:“是、是。臣女多饮了几杯,出来吹吹风。”
      “秋夜风凉。”摄政王道,“酒后又最易受寒,该披件斗篷再出来。”
      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长辈叮嘱晚辈般的自然。明明是关切的话语,从他口中说出,却让人觉得本该如此,并无半分逾矩或轻佻。
      崔月一怔。
      这话说得……倒不像传闻中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摄政王了。
      玉河公主在旁边嗤笑一声:“皇兄,你这话说得,跟个老妈子似的。”
      摄政王也不恼,只淡淡瞥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兄长对顽皮妹妹的无奈纵容。
      玉河公主耸耸肩,目光却顺着小径往前看去,落在那两道仍立着的身影上。她扬了扬下巴,语气干脆利落:“六哥和崔家二小姐?我说怎么找不着人,躲这儿说话呢。”
      她转向摄政王,语速极快:“皇兄,六哥前阵子办的那个案子,干净漂亮,崔家二小姐也帮了大忙。那姑娘医术高超,人也好,有悬壶济世的心胸,不是寻常闺秀。”
      摄政王顺着她目光看了一眼,微微颔首:“嗯,听说了。”
      玉河公主又道:“六哥从前对这些事不上心,如今倒像开了窍。那崔二确实有本事,我看过她给人看诊,稳得很,心里有数。六哥遇着难处,常找她商议。”
      她顿了顿,看向摄政王,语气坦荡:“皇兄难得回京,也该见见这些有真本事的。要不,我把崔二小姐叫过来,你瞧瞧?”
      崔月在一旁听着,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滋味又涌了上来。那个案子,她也出了力的。
      在裕王府的日子,她好歹也算帮上了忙。怎么到了公主嘴里,就只剩崔雯了?她知道不该计较这些,可心里的酸意却止不住地往上冒。
      摄政王却摇了摇头:“不必。”
      玉河公主不解:“为何不必?皇兄……”
      “本王知道。”摄政王打断她,目光不知何时落在崔月身上,语气依旧温和,“那个案子,本王也听说崔小姐出了力。”
      崔月猛地抬起头,正对上摄政王的目光。
      那目光明亮坦荡,像冬日的暖阳,不带半分审视或居高临下。他就那样看着她,仿佛她刚才那些细微的情绪波动,都被他尽收眼底,却并无丝毫介意。
      “在捉拿凶手上,崔小姐也费心了。”摄政王道,语气真诚,没有半点居高临下的意味,“辛苦你了。”
      崔月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发紧。她连忙垂下眼,小声道:“臣女……臣女不过是尽些微薄之力,当不得王爷夸赞。”
      摄政王没有说话。
      崔月垂着眼,却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仍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温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她忍不住又抬起头,偷偷看了他一眼。月光下,摄政王的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几分淡淡的倦意,却丝毫不减那份明朗和煦的气度。他的眼睛笑起来时明亮坦荡,此刻静下来,眸光沉敛,深不见底。
      可那深不见底里,似乎又藏着什么。
      崔月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那一瞬间,他的目光像是穿透了她,又像是只看着她一个人。
      她不敢再看,连忙移开目光。
      玉河公主等得不耐烦,扯了扯摄政王袖子,语气干脆利落:“皇兄,走吧,这儿无趣。”
      摄政王收回目光,微微颔首。
      他抬步要走,却又停住,侧头对崔月道:“崔小姐喝了酒,不宜在外久留。早些回宴上去吧,夜风凉,当心着凉。”语气依旧温和,像是最寻常不过的叮嘱。可那话里透着的关切,却让人觉得心头莫名一暖。
      崔月连忙福身:“是,多谢王爷关怀。”
      摄政王没再说什么,转身随着玉河公主去了。
      崔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烫得厉害。也不知是酒意未退,还是别的什么。她又想起母亲说的话:“摄政王杀人不眨眼”、“摄政王喜怒无常”……可今夜见的这位,分明和煦得很,坦荡得很,哪里像传闻中那般可怕?崔月在心里嘀咕了一句:母亲说的,也不全对。
      她在池边站了一会儿,让秋风吹了吹脸,这才想起方才看见的裕王和崔雯。往那小径看去,却已经没人了。
      崔月心里忽然有些空落落的。
      她顺着小径往前走,绕过假山,穿过月洞门,却始终没看见那两个人的影子。也不知他们是走了,还是换了地方说话。
      崔月站在一处岔路口,踌躇片刻,到底没再去找。她转身往回走,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回到了澄瑞亭。
      殿中仍是觥筹交错,丝竹声声。崔月扫了一眼,没看见裕王,也没看见崔雯。她悄悄走到母亲身边,低声道:“母亲,我回来了。”
      沈兰英正与旁边的夫人说话,见她回来,只点了点头:“可好些了?”
      崔月道:“好些了。”
      她挨着母亲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有些涩。
      沈兰英又与旁边的夫人说了几句话,忽然低声道:“你方才出去,可见着人了?”
      崔月心里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见着谁?”
      “还能有谁?”沈兰英压低声音,“裕王殿下和崔雯。方才他们一前一后出去的,好些人都瞧见了。”
      崔月垂下眼,淡淡道:“没见着。”
      沈兰英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来。
      又坐了一会儿,崔月忍不住又往殿中扫了一眼。裕王和崔雯仍是不见踪影,连玉河公主也不知去了哪里。倒是摄政王坐在上首,正与旁边的大臣说话,面色淡淡,看不出喜怒。
      崔月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连忙移开。
      沈兰英察觉了她的异样,低声问:“怎么了?”
      崔月摇摇头:“没什么。”
      她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凉茶入喉,涩意更浓。
      也不知过了多久,宴席终于散了。众人纷纷起身,互相道别。崔月随着母亲往外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人群中搜寻。
      还是没有。
      裕王和崔雯,始终没有再出现。
      她忽然想起方才在庭院里,摄政王说的那句话:“辛苦你了。”
      那样简单,那样平常,却让她记到现在。
      崔月收回目光,跟着母亲出了澄瑞亭。
      上了马车,沈兰英靠着车壁,闭目养神。崔月坐在她身边,看着车窗外掠过的灯火,忽然轻声道:“母亲,您说摄政王……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兰英睁开眼,看了她一眼:“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崔月道:“就是……好奇。”
      沈兰英沉默片刻,道:“摄政王此人,深沉难测,喜怒不形于色。朝中上下,没有不怕他的。你日后见了他,躲远些便是。”
      崔月“哦”了一声,没再问。
      可她心里却想起今夜在庭院里,摄政王说的那些话,还有那双眼睛。深沉难测,确实。
      可那双眼睛里,似乎藏着什么别的东西。她说不清是什么,只觉得那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她并不害怕。
      马车辘辘前行,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停在沈府门前。
      崔月扶着母亲下了车,进了府门。丫鬟们迎上来,簇拥着她们往里走。沈兰英道:“累了一天,早些歇着吧。”
      崔月点点头:“母亲也早些歇息。”
      她回到自己院中,丫鬟们服侍她梳洗更衣。一切都收拾停当,她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在地上投下一片清辉。崔月盯着那片月光,忽然想起了摄政王最后说的那句话。
      “早些回宴上去吧,夜风凉,当心着凉。”
      那样自然,那样随意,像是说了无数遍的话。
      崔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真是的,不过随口叮嘱一句,她倒记到现在。可那双眼睛,总是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崔月闭上眼,心想:母亲说的也不全对。摄政王,不像传闻中那么可怕。这念头闪过,她忽然又想起裕王和崔雯。他们今晚,到底说了什么?那股酸意又涌上来,但比之前淡了许多。崔月睁开眼,望着帐顶,轻轻吁了口气。
      算了。
      不想了。
      她翻个身,终于沉沉睡去。
      (暗魂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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