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虎》断笔刀枪

6、第 6 章

　　姜在絮报了地址，还是他常住的酒店，不远，展轲就直接开着姜在絮的车过去，自己的车改天让人去开回来就行。
　　一路上，姜在絮像是睡着了，脑袋歪在一边，眼皮在颤，展轲开得不快，这个点有点堵车，手指在方向盘敲敲打打，消磨等待的时间。
　　等绿灯的时候姜在絮醒了，展轲没发现，姜在絮就偏头看着他，视线浮浮沉沉，从展轲英挺的轮廓描了一遍，展轲比他高不少，座椅调了往后调，长腿才能伸展开。
　　他有多高？姜在絮心想，但没有问，只是默默地移开目光。
　　香港要比他小时候生活的西南小村热得多，一开始他很不习惯，热的身上起了疹子，在江家他本来就特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害怕生病被嫌弃，心里惴惴不安，甚至没敢跟江见青说。
　　大热天还穿着长袖长裤，硬是把皮肤熬得整片整片的发红，很痒，但是江颂能忍。江见青问他，他也只说：“我不热，我不习惯穿短裤，谢谢……哥，我没事。”
　　江颂在江家局促不安，行为举止都束手束脚，用弟弟江韶的话来说，透着一股上不得台面的小家子气。
　　江满盛对外宣称江颂是故去朋友的儿子，朋友家里没剩下什么人，只留了这一个孩子，江满盛于心不忍，将其收养。但这层收养关系也让江满盛夫妇产生了从不遮掩的争吵，李潇澜数次当着江颂的面，怀疑江颂的身份，觉得江满盛是在外面把自己养的半大的儿子领回来给她难堪，是他对他们夫妻感情走下坡路的报复。
　　尤其是得知江颂妈妈是江满盛的初恋女友的时候，她扬言要跟江满盛离婚。
　　江满盛从一开始还能解释、自证，到后来索性将江颂改了名，往后在场面上，也都是说自己家里三个儿子，但他生意忙，隆盛拍卖交到他手里没两年，急于在海外打市场，他多数时间都在海外，对江颂的关照并不多。
　　这是好事，他越是关心江颂，李潇澜越是不满，把江颂当成透明人，当成讨一口饭吃的小狗，李潇澜反而不会乱想。
　　只有江见青对他好，在相处了一段时间后，江颂才明白，江见青对他的好是因为江见青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人，他被教导的很懂事，既能体会母亲的心境，对父亲的做法也不认同，又不会把怒火迁怒到江颂身上。在明面上，他还是向着母亲、向着自己的亲弟弟，但也会维护江颂，甚至私下里照拂江颂。
　　江颂也理解他，所以很多事除非是万不得已，他不会去找江见青，不然被李潇澜发现，他要挨骂，江见青也难做。
　　就这么硬抗了三天，红疹子已经蔓延到了后颈，江颂去找展轲玩的时候，被眼尖的展轲发现。
　　他说：“别动！”说着就要掀开江颂的领子。
　　江颂的第一时间是害怕，他害怕这个朋友会嫌弃他，然后跟他绝交，遮掩的动作还没抬起来，解释的话还没说出口，就看到展轲惊讶的表情，展轲说：“江颂！你被什么东西咬了！怎么这么红！”
　　“你怎么不说啊，痒不痒？痛不痛？我叫Lucy来给你检查！”展轲热情且话多，叽叽喳喳地就喊来了他的家庭医生Lucy来给江颂检查，在江颂只卷起手臂袖子的时候，看着手臂内侧的红疹，他没说话，看看江颂，又看看江颂的皮肤，“哎呀，你怎么这么可怜……”
　　江颂不好意思脱衣服检查，展轲比他还着急，最后抹了药，Lucy说不能闷着，他就找出自己的短袖短裤给江颂穿。
　　江颂只穿着裤衩，看着他在衣帽间翻找，哈哈地笑：“你比我矮，你的衣服我穿不下！”
　　展轲哼一声，“我每天都吃很多，你等着吧，明年就比你高。”
　　“但是明年我也会长高呀！”
　　……
　　展轲说：“到了。”
　　姜在絮回神，看到了酒店的入口，门童已经走上前来，姜在絮让他走了，示意展轲自己开去地下停车场。
　　展轲将人送到，见姜在絮半天没动，问了句，“还能走吗？”
　　姜在絮还是那样的姿势坐着，懒懒地看他一眼，面孔被阴影笼罩，但笑容却很清晰，淡淡道：“我的腿有时候会‘断触’，”他用了一个精准的形容词形容自己的身体情况，哪怕无意识地将自己比作了机器，“膝盖以下偶尔会没有知觉。”
　　“像这样。”姜在絮的视线往自己腿上一指，展轲也被他带的看过去，姜在絮抬起左腿，小腿死气沉沉地垂着，只抬起来两公分，又放了回去，他自己用右脚踢了踢左脚，展轲莫名读出了一股发泄的味道。
　　展轲解了安全带，下车，绕到姜在絮那边，车门一开，垂下目光和抬起眼睛的姜在絮对视。
　　“你安全带也要我给你解？”
　　姜在絮说：“不好意思，我忘了。”
　　等他弄完，展轲伸出手借他扶着，姜在絮探出身子，下了车，展轲将手杖递给他，但是手并没有撤回来。
　　姜在絮也没有。
　　展轲的视角避无可避地看到了姜在絮的脸，离得很近，不排除有姜在絮刻意的成分，但展轲也没有办法在他没站稳的时候松手，毕竟对方腿脚不便。
　　但他能够感觉姜在絮在看他，目光从他的脸往下走，两人分明没有对视，展轲却觉得跟对视差不多，姜在絮也一定知道他知道，所以才这么肆无忌惮，无形的目光犹如一双有形的手掌，露骨地从展轲的鼻梁滑下来，最后停在嘴唇。
　　展轲有点忍无可忍了。
　　姜在絮含着笑意，说，“你长得好高啊。”
　　展轲说：“你挺莫名其妙的。”
　　姜在絮温言细语的，说着“谢谢你送我回来”，但手还握着展轲的手臂，没有放开的意思。展轲抿唇，看了他一眼，像是示意他松手，今晚的谈话可以结束了。
　　姜在絮慢慢地垂下眼，他的五官没有一个拖后腿的，组合在一起更是惊艳，配合着不同的表情，散发着不同的意味，此时此刻就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楚楚可怜。
　　展轲的心悬了起来，他的手已经按在了姜在絮的手腕上，下一秒，只要他愿意就，就能将姜在絮推开，但他只是放着，因为姜在絮动了，他的意图不加遮掩，手掌和手指从展轲的手肘移到手腕，平平无奇的动作，只有展轲知道他在做什么，这完全是抚摸了。
　　明明都要拿开了，手指还虚虚地搭在展轲手腕上。
　　“上去坐坐吗？”展轲听到姜在絮发出邀请。
　　这种熟稔又自然的语气，让展轲猛地清醒过来，他胸口像是堵着一团气，不明白是为什么，可能是因为姜在絮将他当成了猎色的对象，又觉得姜在絮不该这么轻浮。
　　两种念头说不清哪个更强烈，但组合在一起，他就会乱想。姜在絮跟谁说过这些话，这些把戏，又对谁用过。
　　他没意识在自己也越了界，口中却说着：“姜在絮，我是不是跟你说过，别招惹我。”
　　姜在絮没抬眼，只是眼皮狠狠地抖了一下。
　　展轲厌烦地将他推开，话也说得重，“今天就不该帮你。”
　　姜在絮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腰撞在车上，好歹是站住了，脸偏到一边，展轲的话宛如一个巴掌扇到他脸上，脸上火烧一样，心也像是被捏碎。
　　但他还是扯着笑脸，说：“开玩笑而已，这么生气做什么？”
　　展轲转身要走，姜在絮想跟上去，该死的脚又拖累他，他杵在原地，喊道：“等等！”
　　“回酒店，要坐电梯……”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弱下去，姜在絮喃喃，“我……”
　　他停顿，属于江颂的那部分想说“别走”，他险些就要说出口，但展轲回应更快，将他即将倾泻而出的软弱截断，哪怕说的还是拒绝。
　　“去找别人帮你。”
　　姜在絮眼一沉，咬着牙，有些气急败坏，“展大少爷真是玩不起。”
　　这句话令展轲停下脚步，他往后看一眼，“那也要看我想不想玩，跟谁玩。”
　　姜在絮微笑着感谢陪同上来的前台工作人员，进了房间，表情就彻底卸了下来，他摔了自己的手杖，站不稳就站不稳，摔到就摔倒，他只想发泄着自己的情绪。
　　他感到愤怒，又觉得没有理由；感到委屈，却反思自己矫情；感到不甘，又思考着原因……他好像没有办法在一种情绪里久待，很快就被另一种涌上来的情绪搅得浑浊不堪，到最后，又成了浓浓的自我厌弃。
　　他只是想要那一点真实，证明自己存在过而已。
　　泡在浴缸里，姜在絮缓缓下沉，眼睛也合上，他确实不该招惹展轲，有什么必要呢，他甚至不记得江颂，也看不上你。太不值当了，目前最要紧的是……
　　他再次想起江见青。
　　他顺手拿手机看了一眼，有一个陌生的好友申请，理由里自报姓名，李槐玉。
　　姜在絮想了想，是那个在吃饭的时候，在对面看着他的那个男人，又是一个二代少爷，临走的时候特地要了他的联系方式。
　　姜在絮通过之后，李槐玉秒回，姜在絮就跟他随意聊了两句，李槐玉没说两句就开始心猿意马，夸他漂亮，说他完全可以去娱乐圈发展，又说他正好在投资一部电影，打探姜在絮感不感兴趣。
　　姜在絮兴趣缺缺，想不起这男人长什么样子，只记得挺周正的。
　　洗漱完，姜在絮穿这个浴袍，大喇喇地敞开领口，咬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回了那个男人的信息，将酒店位置和房间号输入，正要发出去，门却响了。
　　他在前台订了酒，想也没想就去开门，却没料到门外的人是展轲，所以完全愣住。
　　门还开着，展轲看了他一眼，推门，迈步，走进，一气呵成。
　　姜在絮哈了一声，冷冷地问：“你来做什么？”
　　“玩，”展轲言简意赅，“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