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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二份答卷 ...

  •   第二日清晨,驿馆门前。气氛与昨日截然不同。白鹿书院的学子们,脸上少了许多轻蔑与傲慢,多了几分凝重和深思。他们一夜未眠,激烈地争论着昨日所见所闻,却越辩越是心惊。

      大弟子林文轩,走在最前,他整了整衣冠,一夜的思索让他找到了他认为最坚固的辩题。他向苏建国和苏月行了一礼,不再有丝毫客套,开门见山地发起了第二天的辩题。

      “苏州牧,苏小姐。昨日所见,云州之富庶,百姓之勤勉,确实令人大开眼界,诚如管子所言仓廪实而知礼节。”他话锋一转,变得无比锐利,“但,知礼节非有礼节!民众富足,若无德行教化,不过是喂饱了的豺狼,恐将滋生更多贪欲,反害其身!不知二位在立德树人,淳风化俗之上,又有何建树?”

      这番话,直指核心。你们的格物致知是很厉害,但你们的思想教化又在何方?苏月微微一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再次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林先生问得好。这第二份答卷,便请各位,从医之一字看起。”

      第一个参观的地方是,新建的云州第一医院。鸿儒们看到的,是一个他们无法想象的地方。巨大的玻璃窗将阳光引入,照得大堂一尘不染。空气中,没有病人身上常见的恶臭和腐朽气息,只有一股干净的、混杂着草药香和石灰水的味道。

      他们看到,无论是穿着体面的商人,还是衣衫褴褛的贫民,在这里都躺在同样规格的病床上,盖着统一浆洗,在阳光下晒得暖烘烘的白色被褥,受到了一视同仁的对待。

      他们看到了墙上,用最简单的图画和文字,写着“饭前便后要洗手”、“咳嗽需掩口鼻”等医嘱木牌。

      他们更看到了,李淑芬亲自带着一群来自贫民家庭的年轻女护工,正一丝不苟地为病人清洗伤口。那些女孩子,曾经麻木而自卑,此刻却穿着统一且干净的服饰,眼神专注,动作轻柔,脸上洋溢着一种独特的光彩。

      面对张山长关于“何为教化”的疑问,李淑芬正在为一个孩子检查身体,她头也不抬地平静回答:“山长,儒家讲仁,医家也讲仁。在我看来,仁的根基,便是对每一个生命的尊重和珍视。一个让百姓因无知而病、因贫穷而死的官府,即便城里的圣贤书堆得比山还高,也算不得有仁。”

      她为那孩子盖好被子,这才转过身,看着张山长,目光清澈而坚定。“我们在这里所做的,便是想让每一个人,无论贫富贵贱,都能活得更健康、更有尊严。这,就是我理解的教化。”

      第二个参观的地方,是初具规模的南城村落。队伍行至此处,林文轩再次发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自负:“此处聚居数万工匠流民,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最是难以管束。官府若不以严法峻刑,恐难弹压,盗窃、斗殴之事必层出不穷。不知州牧大人,如何以礼与义治之?”

      苏建国笑了。他没有回答,而是将他们带到了一处公告栏前。墙上,贴着几份由村名自己选举出的村代表共同拟定,并由全体居民画押通过的《邻里公约》。里面没有大道理,全是些最朴素的规矩:“各家门前,不得堆放杂物”、“深夜亥时之后,不得大声喧哗”、“邻里有难,壮丁当助”……

      他又指向不远处一队正在巡逻的巡逻队。队员们没有官服,手臂上只缠着一块红布,但个个精神抖擞,腰杆挺得笔直。苏建国这才对张山长解释道:“山长,所谓礼,在我看来,是人与人之间相处的分寸;义,则是人对家庭和乡土的责任。我们所做的,其实很简单,只是给了他们一个干净的家园,和一份能养活家人且有尊严的营生。”

      “当一个人拥有了财产,他便会自发地去维护让这份财产得以存在的秩序。当一个人拥有了尊严,他便会自觉地去遵守能让他保有这份尊严的礼节。让他们自己管理自己,远比官府的棍棒,更有效。这,就是我理解的礼与义。”

      第三个参观的地方,是云州官府。众人抵达时,一场公开审理正在进行。案子很简单,一个布商状告另一个布商,说对方卖给自己的云州绣品有瑕疵。

      整个审理过程,没有惊堂木,没有大刑伺候,甚至连大声呵斥都没有。知府,是苏建国提拔的一位新派年轻官员。他审判的依据,是早已颁布全城的《云州商事交易法》。

      法条清晰,权责分明。最终,依据契约条款和法律规定,知府做出了“退换货物,并由卖方承担三成运费损失”的公正判决。原告和被告,皆心服口服,当堂画押,拱手而去。

      庭审结束后,苏月对一直沉默不语的张山长说:“山长,圣人讲民无信不立。对百姓而言,信,是言出必行;对商人而言,信,是契约精神;而对官府而言,信,是法度如山。”

      “当规则是清晰的、公正的、且人人一体遵守时,人与人之间才能建立起最稳固的信任。这份信任,才是一切商业繁荣和社会安定的真正基石。这,就是我们理工学堂,正在教给学生的信。”

      返回驿馆的路上,白鹿书院的弟子们,一路沉默,也无人提出任何质疑。他们所有的关于“道德教化”都是停留在书本上的高深理论,但此刻,在云州城里,都变成了实实在在的例子。

      当晚,那位曾言辞犀利的大弟子林文轩,走进了张承道的房间,对着自己的老师,深深一揖,满脸羞愧地说道:“老师,弟子错了。我们空谈心性,却不知何以为民。他们不谈仁义,却处处皆是仁义。这场辩论……我们输了。”

      张承道扶起了自己的学生,他看着窗外那片比昨日更显璀璨,充满了安定与希望的万家灯火,眼神复杂而深邃。

      “不,还没有结束。”他缓缓说道,“他们答了所有关于治国的问题。但还有一个最根本的问题,他们没有回答,或许……连他们自己,也还没有想清楚。”

      他转过身,看着自己最得意的弟子,目光前所未有的严肃。“明日,是最后一天。在他们的学堂之内,老夫要替天下所有的读书人,也为他们自己,问出这最后一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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