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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突发情况的处置 ...

  •   小张的心沉到了谷底,不详的预感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他使出全身力气奔跑,肺像破风箱一样呼哧作响。远远地,就看到西围墙那边围着一圈人,气氛异常紧张。

      他拨开人群,顾不上喘匀气,急切地吼道:“怎么回事?人怎么样?”

      只见围墙边散落着一堆砖块和几根散架的钢管脚手架。李大明的大哥,李大山,一个五十多岁、同样壮实但此刻脸色惨白的汉子,正痛苦地蜷缩在砖堆上,双手死死地捂着后腰,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嘴里发出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呻吟:“哎哟……腰……我的腰……动不了……疼死我了……”

      旁边一个工人,脸色发白,语速飞快地解释:“张工!昨晚……昨晚天黑收工,移过来的这截架子腿没垫实!老李哥早上上去想再加固一下,刚踩上去,架子腿一歪,他……他一个没站稳,就……就栽下来了!架子也倒了……”

      “看着像是伤着腰了!动都不敢动!”另一个工人补充道,声音里带着恐惧。

      小张的心跳得像擂鼓。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锐利地扫过现场和李大山痛苦扭曲的脸。他迅速掏出手机,手指微微颤抖但坚定地拨通了120,清晰准确地报出了工地位置和伤情:“……对,男性,五十多岁,从约三米高脚手架跌落,腰部剧痛,无法移动,怀疑脊柱受伤!请尽快派救护车!……好,好,我们会维持现状!”

      挂断120,他深吸一口气,又立刻拨通了王刚的电话,言简意赅地汇报了事故情况、地点和已采取的措施(呼叫120)。

      刚挂断,就听见一阵引擎轰鸣,李大明开着他那辆破旧的面包车,带着一路烟尘,一个急刹停在人群外。他跳下车,眼睛通红,声音都变了调:“快快!搭把手!把人抬我车上!赶紧送医院!”

      说着就要指挥工人动手抬人。

      “别动!都别动!”小张厉声喝道,一步跨到李大山身前,张开双臂拦住众人,“不能动!伤到腰了,现在动他,万一伤着神经,人就可能瘫了!等120!医生没来之前,谁都不准动他!”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李大明显然急疯了:“等?等啥等!俺大哥疼成这样了!等救护车来了黄花菜都凉了!”

      “李老板!听我的!”小张死死盯着李大明,眼神锐利,“我打过120了,也跟急救中心说了情况!他们马上就到!你现在乱动他,才是害他!拿个被子或者厚衣服过来,给他盖上,别让他着凉!围观的都散开点,保持空气流通!”他迅速而清晰地发出指令,那份在图纸资料里磨练出的条理和关键时刻的冷静显现出来。

      李大明看着小张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看看地上疼得直抽冷气的大哥,拳头攥得死紧,最终还是咬着牙,猛地一跺脚:“快!去拿被子!”他冲着旁边一个工人吼道。

      很快,一条有些脏污的厚棉被盖在了李大山身上。小张蹲下身,尽量用平稳的语气安抚着:“大山哥,坚持一下,医生马上就到了,千万别动!忍着点!”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格外漫长。李大山的呻吟声像钝刀子割在每个人的心上。终于,远处传来了救护车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迅速停在了工地门口。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提着担架和急救箱跑了过来。

      小张立刻迎上去,快速准确地介绍了情况:“伤者,男性,约55岁,从三米高脚手架跌落,腰部着地,剧痛,无法移动。我们没敢动他。”医护人员迅速检查,初步判断是腰部受伤,需要专业固定搬运。他们动作专业而迅速地给李大山戴上颈托,用脊柱板小心地将他平移固定好,再抬上担架。

      “谁是家属?”医生问。

      “我!我是他兄弟!”李大明立刻喊道。

      “跟着上车!马上去医院!”

      李大明二话不说,跟着医护人员上了救护车。车门关上,刺耳的警笛声再次响起,救护车呼啸着驶离工地,留下了一地狼藉和一群惊魂未定的工人。

      小张看着远去的救护车,长长地吁了口气,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他转过身,面对着神情惶惑不安的工人们,用力拍了拍手,声音沉稳有力:

      “大家别慌!都看到了!这就是麻痹大意,安全措施不到位酿成的苦果!李大山的教训就在眼前!现在,听我安排:第一,这个事故区域,马上拉警戒线,保护好现场!第二,老刘,你带两个人,把倒下来的架子清理掉,散落的砖头码好,别挡道!第三,其他人,回到自己岗位上去!活还得干,但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安全带!安全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谁再敢拿安全当儿戏,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工人们看着他年轻却异常镇定的脸,听着他条理清晰的安排,慌乱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大家默默地散开,开始清理现场和返回岗位。工地上的机器声、敲打声,虽然比之前沉闷了些,但总算又响了起来。

      小张没敢离开现场,一边盯着工人清理和后续作业的安全,一边不停地打电话:联系李大明了解情况(初步检查是腰部骨折,需要住院),向公司安全科报告事故详情,同时再次联系王刚汇报最新进展。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一辆黑色的轿车卷着尘土开进了工地,停在了事故现场附近。车门打开,项目经理王刚阴沉着脸走了下来。他穿着一尘不染的皮鞋和挺括的夹克,与周围灰扑扑的环境格格不入。他先是扫了一眼已经被清理得差不多的现场和拉起的警戒线,然后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射向小张。

      “怎么回事?啊?张小兵!”王刚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劈头盖脸就砸了过来,“现场怎么管的?!安全怎么抓的?!啊?!扫尾阶段了还能出这种恶□□故!你让我怎么跟公司交代?怎么跟老板交代?!”

      小张强压着心头翻涌的情绪,尽量平静地汇报:“王经理,事故原因是昨晚移架后架子腿没垫实,工人李大山早上攀爬时架子失稳倾倒导致跌落。初步判断腰部骨折。我已第一时间呼叫120并制止了现场错误施救,保护了现场。工人李大明已随救护车去医院处理。现场已清理并警戒,工人情绪基本稳定,已恢复作业。”

      “垫实?为什么没垫实?!你早上的晨会是怎么强调安全的?!”王刚根本不听解释,步步紧逼,“天天讲安全!安全!耳朵都听出茧子了!结果呢?人躺医院了!医药费、误工费、赔偿金!还有保险!后续一堆麻烦事!你这个技术负责人怎么当的?!现场管理怎么做的?!出了事就是管理不到位!就是你监督不力!就是你没把安全当回事!”

      他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小张脸上,手指几乎要点到小张的鼻尖:“我告诉你张小兵!这个月的安全奖,你想都别想了!这起事故,你要负主要责任!等着公司处理吧!该扣钱扣钱,该处分处分!”他的严厉斥责更像是在推卸责任,急于找一个“替罪羊”。

      小张脸色铁青,拳头在身侧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他看着王刚那张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听着那些推诿塞责、罔顾事实的话,一股强烈的屈辱和愤怒直冲头顶。但他知道,此刻争吵毫无意义,只会让事情更糟。他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那股邪火压了下去,声音冰冷而清晰:

      “王经理,事故原因正在调查,责任划分公司安全科会认定。当务之急是处理好伤者后续事宜和稳定现场。我已通知公司安全科,并联系了保险公司报案。需要公司尽快派人对接医院处理费用和保险理赔流程。另外,现场工人需要安抚,避免恐慌情绪蔓延影响后续施工。”

      王刚被小张这公事公办、不卑不亢的态度噎了一下,他狠狠地瞪了小张一眼,似乎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战。他哼了一声,掏出手机走到一边,拨通了电话,声音立刻变得恭敬起来:

      “喂?老板!跟您汇报个情况……对,出事了,工人李大山从架子上摔下来了……嗯嗯,人送医院了,初步是腰部骨折……嗯,现场张小兵在处理……保险?我已经让他报保险了……对对对,您放心,工地生产没停,我盯着呢!……后续?我马上安排人去对接医院,走保险流程……赔偿?那肯定按保险和公司规定来……好好,明白!您放心,绝对处理好,不影响工程验收!……哎,好,好嘞!”

      挂断电话,王刚脸上的阴沉稍微缓和了一点,但看向小张的眼神依旧带着不满和疏离。他走回来,语气生硬地吩咐:“老板知道了。你听着:第一,配合保险公司的人调查取证,该拍照片拍照片,该写情况说明写清楚!第二,医院那边,我让办公室小王下午过去对接,处理费用和保险理赔的事,你让李大明跟他联系。第三,安抚好工人!尤其李大明的队伍,别出幺蛾子!工地绝对不能停工!工期耽误不起!该处理的处理,该施工的施工!明白没有?”

      “明白。”小张面无表情地应道。

      “哼!”王刚又扫了一眼现场,仿佛多看一秒都嫌脏,转身钻回他那辆干净的车里,绝尘而去,留下小张和一地鸡毛。

      小张站在原地,看着王刚车子消失的方向,又看看那片刚刚发生过事故的土地。阳光已经有些刺眼,工地的喧嚣依旧,但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消毒水和恐惧的味道。他疲惫地摘下安全帽,用手狠狠抹了把脸。宿醉的头痛、一夜的疲惫、事故的冲击、王刚的责难,像几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走到那堆被清理到一边的散乱脚手架旁,捡起一根钢管,仔细看了看底部。果然,接触地面的地方沾着湿泥,但没有任何垫板的痕迹。他又看了看旁边一个工人随手丢在地上的安全帽,帽带松松垮垮地挂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后怕涌上心头。

      OS:安全……天天喊,月月讲,可落到实处,总有这样那样的疏忽和侥幸。一个没垫稳的架子腿,一条没系紧的安全帽带子……可能就是一条命,一个家庭的顶梁柱。李大山……唉……

      他掏出手机,给李大明发了条信息:“大山哥情况如何?公司下午派人去医院对接费用和保险,你跟他联系。需要什么帮助随时打我电话。”然后,他又拨通了老张的电话:“老张,沉井基础材料准备怎么样了?……嗯,下午必须开始打!……还有,把安全帽帽带都给我勒紧了!再让我看见谁松松垮垮,别怪我翻脸!”

      放下电话,小张重新戴上安全帽,帽带被他勒得紧紧的。他挺直了腰背,尽管依旧疲惫不堪,眼神却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像一把磨砺过的刀。他迈开步子,朝着仍在运转的工地深处走去。事故发生了,人躺在医院里,经理推诿责难,老板关心的是工期和保险……但活,还得继续干下去。这片尘土飞扬的土地,承载着太多的汗水、伤痛、无奈,也承载着微薄的希望和必须咬牙扛下去的责任。他得去盯着,盯着围墙的质量,盯着沉井的基础,盯着每一个可能再次松动的“架子腿”。这苦哈哈的工地生活,容不得半点闪失,也容不得他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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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展现工程行业底层人的生活现状,小人物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用血汗写下一部荒诞又真实的《泥潭之上》。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