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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珍珠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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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他没上车,”管家在旁汇报,“钱已经拿走了。”
“随他。”英悦梨毫不意外周煜只拿钱不坐专车回去的做法,少年最后的倔强与尊严,她可终于看到了。
女佣在她身旁服务,英悦梨一脸惬意地享受按摩师摁她肩颈的力度,在取暖器的作用下,周身寒气尽消散。
这个精致温软的房间里,一切都是美好舒适的。
另一边。
最后一班驶向老城区的公交车是晚上十点半,周煜独自坐在公交车最后排。湿掉的衣服被风吹得半干,贴在他细腻有致的肌理上,冰冰凉凉。
运行了十几年的老车‘哐当——吱呀——’。
车厢随着颠簸摇晃,耳边是挡不住的闷响,仿佛下一秒就要喘不过气来。
牛皮纸袋在他脚边静静伫立,放在最上面的是几沓没有遮盖的红钞。
很多,很红,完完全全地盖住了下边的白色药盒。
车子缓慢靠站,周煜弯腰拎起袋子,他刻意不去看那些红色。
可红色就像丝带从袋子里钻出来,疯了一样缠上他的手腕,钻进他的血管,与他共生奔腾。
是不看就可以的吗?
妈的。
周煜情绪瞬间外泄,他冷着眼,低头粗暴地将袋子口卷起来。
红色消失了。
钱是工具,钱是纽带,这个道理,英悦梨少成若性。
窄巷尽头,昏黄灯光闪烁。
这是一片连城市规划都没有划上的老城区。
周煜在这生活了十八年。
——
“你哪里来的这么多钱?”周日才一脸愠色地瞪他,生怕周煜背着自己去干了什么不入流的事情。
“你去抢银行了?”
还真是张嘴就来。
看老头面红耳赤模样,周煜脖子一梗,眉眼不羁,他反驳道:“你管我去干什么,这钱你爱要不要,不要就扔了,有的是人捡。”
关门声音一如既往地重。
“臭小子,你今天不说清楚——”
砰砰——
周日才怒气冲天“你给我出来!”
“...”
周煜反锁了门,任由周日才在外边敲门声如雷。
兔崽子大了就是管不住。
老头敲累了,边骂边坐回了床榻,看着桌上的那几沓红钞,周日才摸出自己的老年机,准备给赵四打个电话,询问周煜这两天在英家都做了什么。
可连续打了好几次,都没人接,他只好将手机放回去充电。
周煜的房门依旧紧闭,自从前前年他爸去世后,爷孙两好像每次沟通都是剑拔弩张的。
想想自己也不应该说话那么冲,周日才叹了口气。
他走到桌子旁边,把周煜刚打翻的相框扶正——是张全家福。
上面只有三个人,小小的周煜站在最中间,对着镜头比耶笑,眼睛的光熠熠生辉。那时候虽然也不富裕,但孩子爹还在,一家人过得也是其乐融融。
他的左边是生了些许白发的周日才,右边是跟周煜眉眼七分像的男人,对着镜头温柔笑。
周日才习惯性地用粗糙手指轻轻抚摸相片中温柔男子的脸庞,凝睇亡容,直到浑浊的眼白沾染上些许晶润。
房间里传来细碎的声音,周日才忙胡乱用手背抹了几下眼睛,把相框放回桌面。
保持现有动作凝固。
声响就窸窣了几下,转瞬即逝,门也没有打开。
外面的世界仿佛定格,老头缓了许久才慢慢将枯槁的手伸向那几盒白色的药,上面没有写任何标志,只有简简单单的几个字。
NGF-022(神经修复类)
是英家新研发的脑梗特效药。
通过正规医院招募了这些曾经发生过脑梗且血管在一定区域内梗死的人群来自愿签署合同。
试药一旦开始了,就没有自发停止的权利了。
不幸中的万幸,英家给的试药报酬十分丰厚,又给了份轻松钱又多的活。
英家口碑好,这是大家伙公认的。
从盒子里倒出四片白色的药丸,周日才毫不犹豫地混着早上搪瓷杯里留下的凉白开,一起咽了下去。
药丸化在嘴里的瞬间,周日才五官瞬间扭曲。
没有包糖衣的药,很苦。
夜深。
依旧是在吱嘎吱嘎转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头就要掉了的落地电风扇在工作。
入秋的季节,还打着风,也不怕冻死。
周煜一脸不爽地拔掉插头。
旧扇哑旋两下,秋夜骤归死寂。
月光从没有窗帘的小窗洒进来。
周煜看到本就满脸皱纹的脸在此刻因为头疼直接拧成了揉皱的核桃壳,他疼地每一道褶子都在颤抖,齿缝间切磨出一个又一个的“头疼、头疼、头疼、头疼、头疼、头疼...”
周煜不觉攥紧了拳头。
他现在刚满十八岁,尽管上了能保送本科的职高,拥有更多的时间出来打工赚钱还债,但在巨额的债务面前,他们爷孙两还是太渺小了。
渺小到周日典身卖命,用脑梗来变取酬劳...
枕头边是已经空了壳的止疼片,周日才睡前吞了两片下去,可他还是疼,这次的新特效药为什么力度怎么大?
“头疼、头疼、疼、疼、疼、头疼、头疼、头疼、疼疼、疼...”
痛苦的声音钻进周煜的耳朵,又变成沾毒的鞭子抽在他心脏上,爆裂似的疼。
秋夜微凉。
周煜轻车熟路脱下鞋子,盘坐到床头,将周日才的头颅轻轻搭在自己的腿上,摁摩着那皮肤松弛粗糙的太阳穴。
“疼...头疼...”
“...”
——
周一周二是制服日。
早上八点四十。
德诺国际的门口停满了一辆又一辆顶级豪车,从车里下来的少爷小姐们,穿着定制修身的学院制服。这届高三是墨红夹着甘蓝的格子百褶裙和领带,在人群中很好辨认。
学校不让车子入内。
英悦梨在门口下车,锃亮的皮鞋刚踩到地面,她就听到后边有人叫自己的名字。
“Yulia!!!”
英悦梨转身,或许是她的英文名发音的缘故,每一个喊她名字的人,嘴角都可以是上扬的。
图方晴是笑地最灿烂的那个,她小跑上来,墨红色裙角随风飘动。
图方晴挽住她的胳膊,说:“Yulia,早上出门没碰见你们家车,我还以为你今天还是在家里练琴呢。”
少女跑地脸蛋微红,她的身后是别着同色系领带的徐夏深。
少年阔步走上来,玉身长立,眉眼冷淡,他单肩背着包,右手还提着一个白色的同款包。
十六七岁,恰好是青春爱慕心苗萌发的年纪。
徐夏深光是站在那就吸引了大部分人的目光,加上长相同样出众的英悦梨,路过的每一人都忍不住暗戳戳地在心里标上一句‘青梅竹马,天作之合’。
徐家跟英家关系好。
所有人都知道。
“没呢,”英悦梨莞尔,解释道,“小姨的演奏会在月末,我还有时间。”
张家是音乐世家,张泠的妹妹张瑟是国内目前知名度最高的女钢琴演奏家,她月末在东城还有一场演奏会。英悦梨作为两家全力培养的天才演奏手,自然是要出席,多刷脸,涨高知名度。
“好吧,那你们今天课多不多?我们周一周二的课难到死,一看到王班那张死板脸,我饭都吃不下!”
“每节他的课都要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说我们什么什么的要继承家产的,精英教育是为了我们然后更好地接管企业,可是我们家还有我哥呀,人家的梦想就是当一条咸鱼,去全区各地旅游睡觉!”
光是这段话就很咸鱼啦。
被少女的吐槽逗笑,英悦梨眉眼弯弯,笑的好甜:“当然可以啦。”
图方晴跟徐夏深是龙凤胎,可两个人一点都不一样,不只是外貌上。
异卵龙凤胎,非常小的概率。
图方晴摇晃她胳膊:“课不多,我们就去吃那个鹅肝吧,真的馋了好久。”
英悦梨眨眨眼,刚想应下,耳边就传来一声响彻天际的摩托轰鸣声,她往那边看,乌黑睫羽轻颤。
一辆黑色拉风的摩托车,车上坐着两个穿着黑白职高校服的少年。
后面那个,是周煜。
周煜长腿一迈,从后座下来,没有版型可言的宽松校服松垮搭在他的身上,倒显出几分挺括凌厉,像个行走的衣架子。
他没有拉拉链,里面黑色的汗背心贴着胸腹,线条凹凸起伏;袖子挽至手肘上,露出嶙峋关节。
他无意间斜睨了眼这边,硬朗眉宇间,挡不住的恣意。
有的人,尽管生在泥潭,也能爬出来,反手再扇泥潭一巴掌。
周煜就是这样的人。
英悦梨有那么一瞬,突然就能get到,为什么周围女生会关注到这个臭脸少年。
鹿城一职就跟德诺隔了一条街。
也不知道市规划怎么想地,将这群考不上普高的淘汰少年塞到富豪家孩子学校旁。不过好在少爷小姐们上下学都是专车出行,校区内安保严格,目前还没有出现什么出格捣乱的事。
比起德诺估计富丽堂皇的校门口,对面职高大门显得格外单调朴素,此时的校门口只有他们两个人。
大抵是迟到了。
英悦梨看到骑车的那个男孩对着发福笨拙的保安吼了几声什么,随后又转过来跟周煜低语,最后骑上摩托车,扬长而去,留周煜一人在门口。像个摩托车专职司机。
周煜倒没说什么,保安直接打开门让他进去了。
职高也有好学生特权?
“Yulia,你在看什么?”图方晴拿手在她眼前挥手了挥,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职高门口空无一人。
“没什么,”英悦梨眸光微动,她掩饰性地回抱住方晴的胳膊。
小姐妹想吃,那就吃!
她出谋划策道,“我们可以叫私宴,来我家吃。”
图方晴瞬间双眼放光:“好!”
——
私宴定在了晚上六点。今天课少,英悦梨到家时也才四点三十。
特地独自穿过那片精心养护的花园,她感觉今天落在身上的目光比往常更为隐秘沉重,像是有什么东西早已备好,就等她去掀牌。
耐住心中那片被吹起的悸动,英悦梨迈着轻盈的步伐继续向前。
“主要这事我们说了不算数,周师傅您这钱就拿回去吧,以后这边的绿化也不用您来帮工了。”
“还有没结清的款项,您跟我说,我这边立马核实结掉,”总管家刻意压低的声音从凉亭那边传来,带了明显的无可奈何,“你也别为难我了,谁让您孙子下手没轻没重的,拖大小姐落水。”
“光是那件礼服就六十七万了,没叫你们赔已经是英总英夫人大发善心了。”
欧式圆凉亭里,有两个人。
英悦梨轻轻呼吸着,她看到一只玉带凤蝶轻巧地停在朵红色的美人蕉上,细长触角颤动。
触角之间,是一个带着圆檐草帽穿着白色汗衫的老汉,瘦干佝偻。
周煜的爷爷。
她没有看到周煜。
老汉浑身拘谨。
颐养天年的年纪却还在这顶着太阳劳作,面对比自己小几十岁的管家,周日才不敢高声。
离开了这里,周日才难在找到如此高薪的工作。
卷边的草帽随着他的动作摇晃:“实在对不住,总管家,我已经教训了那小子,东西也拿回来了。”
说着他佝偻着背将手中的东西往前又递了递,古铜色的脸上满是羞愧,几滴汗珠从他额头的皱纹里流向鬓边的沟壑。
老人做小伏低的摸样实在让人心疼。
英悦梨将目光移到他那双粗糙乳老树皮的双手上,是一个用红色塑料袋装着的方块装物品,厚的,塑料袋上印着塑料质感的“恭喜发财”黄字。
这是拿她的钱来给她道歉吗?
英悦梨勾唇,心想这爷孙两都挺有意思。
不远处的两个人依旧在拉扯,还未发现美人蕉后边悄无声息听了有一会的英悦梨。
所以——
钱是她给周煜的。
那周煜知不知道,他爷爷把钱还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