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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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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媚的太阳再次照耀这片土地时,一切都结束了。
所有瓦版和街头巷尾的低声言语中都是那一夜的血雨腥风,仿佛连深睡中的人们都梦见了那时的现场。河滩上摆满了被砍下的头颅,凝固的黑血招来了飞舞的蝇蛾。
形式已然大变。
新选组——这支由江户乡下武士集结而成的队伍终于声名大噪,幕府的奖赏纷至沓来,宣布它们正式把控京都的治安管理。而对以长州志士为首的尊攘派的未来,则是无尽的恐慌与缄默。
新的刀打好了,不二坐在回廊上,用白布慢慢地擦拭着刀刃。
“你该去换药了吧?”
不二抬起头,手冢正从西乡的屋里出来。
在其他人口中,手冢总是不苟言笑甚至略带古板,但不知是否是出于同为刽子手的怜悯,他对不二倒是格外温和。
“是啊,您有什么需要我带的吗?”不二站起身,淡淡地望着他。
手冢从怀了拿出了一封信,递给不二:“辛苦你替我问候他们了。”
不二戴上斗笠,背上伪装用的药箱,沿着小路向西本愿寺的方向走去。他虽然在池田屋大开杀戒,好在当时光线昏暗且情况混乱,如果不是极近距离地战斗过,哪怕在路上碰到了也很难被认出。
极近距离的战斗。数日以来,他的脑海中那个人的面容总是挥之不去——幸村精市,或者说,冲田总司。除了他还能有谁呢,新选组的天剑和一番队队长,天然理心流最年轻的获得免许皆传资格的塾长。
现在想来,那天他偶遇幸村和真田时,二人大概正是在向各大道场招募新选组队士后还京的途中。
虽然是青天白日,小路上也没什么人。不二轻轻地哼起了一只小调,向左边拐进去。
一个身影与他擦肩而过。
他浑身一僵,但头也不回地向前走。
即使只是从斗笠下边缘斜斜看出的一眼,即使对方没穿那件标志性的浅葱色羽织,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人——幸村精市。
对方一身平民打扮,低着头行色匆匆,看样子并没有认出他来。
前方只有一条路,两侧都是普通民居,巷子的尽头就是越前家。
越前南次郎不仅是颇有一些名气的医者,实际上,他还拥有西本愿寺的僧位。东西本愿寺虽然都表面上看似平等地同时给予德川幕府和尊王攘夷两派援助,但是只有非常通晓内情的人才知道,西本愿寺与公家之间千丝万缕的关联,这也就代表着,西本愿寺骨子里和尊攘派站在同一条战线。
“越前南次郎先生!”
“啊,是不二呀,算算日子你也该来了。”越前南次郎两手揣在袖中懒洋洋地招呼。
“刚才有没有一个鬓角很长的年轻人来过?”不二开门见山地问道。
“是有这么回事。你遇见他了?他说自己叫幸村精市,真是个很不错的年轻人啊,只是可惜了啊……”
“他就是新选组的冲田总司!”
“噢?”连越前南次郎也难得地露出了惊讶的神情,“你能确定吗?”
“非常确定。”
“也是,你们毕竟也算是经历过生死的关系。”越前南次郎吐了吐舌头。
不二已经习惯了他的不着调,只是少有的微微蹙起眉头,“他怎么会一个人来?而且像是瞒着其他人来的……”
越前南次郎摇头晃脑:“那个年轻人啊,多半是得了痨病。”
“……什么!?”不二彻底愣在了原地。
十痨九死。
“如果他能遵照我的嘱咐,选一个通风又避光的地方卧床休息,未必没有活下去的希望。只是照你这么说,恐怕是命不久矣。”
“可惜喽,本来我还打算让他带犬子一起避祸修行一段时间,现在看来只能先把那笨家伙丢去江户了……”
越前南次郎还在絮絮叨叨,不二却只是呆呆地看着他。
他猛地想起那夜幸村吐出的那口血。不,不是的,那是因为自己击中了他…等等…
一种奇怪的感觉绞上他的咽喉,鼓膜一阵阵地响,本就令人感到不真实的一切变得更加模糊。他是什么时候病的?那天晚上,还是更早?他怎么会得上这种绝症?他……
千头万绪在他心头攒动。只有一个问题的答案是确定的,那就是幸村绝不会因此放下手中的剑。
他比谁都清楚那张清秀面容上布满疯狂和执拗的样子。
“我先给你换药吧。”
越前南次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理智回到身体,不二点头:“麻烦您了。”
他脱下外衣,紧实的肌肉覆盖在少年纤细的身躯上。旧的绷带被一圈圈解开,新的绷带被一圈圈缠上,不二渐渐平静下来。
“恢复得不错。”越前南次郎随手地打上一个蝴蝶结。
“多亏了您的药。”
“啧,嘴真甜。不过你还是要注意休息噢,不然可是会妨碍你长高的。”
“谢谢您,我明白了。”
“行了,进去吧。”
不二穿上衣服,跟着越前南次郎走到里间。密室里的二人一坐一卧,分别是真正的桂小五郎和被不二救出的诱饵河村隆。
“桂先生……阿隆,你醒了!?”不二赶上前。
“嗯。”河村隆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给你们添麻烦了。”
“不要说这样的话。”
“命是保住了,但他恐怕再也举不起剑了。”越前南次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没关系的。”河村连忙道,“还能握寿司就够了,我本来就是寿司师傅嘛。”
不二挤出一个笑容:“一定要听越前大夫的话好好养伤,你可是全日本芥末寿司做得最好的寿司师傅。”
“你这口味还真是有够奇特的。”越前南次郎总是抓住一切机会犯浑。
不二从河村床边站起,将手冢交给他的信递给了桂小五郎。桂读着信,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我必须尽快回长州。”
“桂先生,以现在这个情况,留在这里要安全得多。”
桂小五郎扬了扬手中的信,他的声音颤抖,几乎是咬牙切齿:“池田屋的溃败被好事者大肆宣传,长州正在准备起事。如果现在发动战争,长州必败无疑!!到了那个时候,别说我一人的性命,整个长州都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全日本的未来都会因此受到牵连!”
不二抿了抿唇。
为了通风,房间高处的窗子都开着一条缝,一束束阳光从逼仄的缝隙中透进来,灰尘若无其事地在其中飞舞。他想起桂曾经说过的话:这是一场关系着所有人的、绝对不能输的战争。
“我明白了。我送您。”
桂深吸了一口气,竭力恢复到平日里从容的样子。他朝不二鞠了一躬:“劳累。我收拾一下,今天晚上就走。”
时间紧迫,不二需要立刻回去跟西乡报告。
越前南次郎将不二送到门口,静谧中木质的地板发出的吱呀声格外明显,他抓了抓头发,突然开口:“不是老家伙我自吹自擂哈,本人呢曾经也是很厉害的剑客。不过我啊找到了比砍人那破事儿更有趣的东西。”
不二笑了:“我相信。即使过了这么多年,您手上的剑茧依旧明显。有机会的话,还想请您指教一二。”
越前南次郎也笑了,他将手里包好的药交给不二:“我想说,你和他们不一样,差不多玩够了,就走吧。”
不二深深地看了越前南次郎一眼,没有答话,只是行了一礼。
越前南次郎拍了拍手上的灰,摸了一把不二毛茸茸的头:“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