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合集》沐易玖

1、《明月照暗渠》

　　我已经悟了，没有人能用爱拯救真的坏批。坏批只会因为这点爱更阴沉、更多疑、更敏感。他会变成月亮下守着金苹果的毒蛇，旷原上独自燃烧的野火。他永远不会变好，爱不是良药，只能让他学着杀完人后先洗手再回家，把刀藏起来。这才是坏批的爱。

　　一、
　　汪程瑶是一个窑子里出生的孩子，她从一出生就注定了不是个好东西。
　　七岁之前，她就看遍了这个世界各种各样的男人，面容丑陋，总是像只只懂得什么叫欲望的狗，叫嚣着，以为自己伟大而不可战胜

　　汪程瑶十五岁的时候，被窑子的老鸨卖给了一个富商，二十年代已经拿着大哥大四处招摇，长的肥头大耳，看起来就是饭饱思□□终日不进取的典范

　　老鸨急着把她处理掉的原因不过是她杀了人。她才刚满十五，老鸨秉着不能养一个吃闲饭的，便急急的给她挂了牌子。

　　但是没想到，程瑶第一次出牌，就杀了人，她咬掉了男人的命根子，啃掉了男人胸前的肉，拔出了男人的舌头，满身满脸是血的从房间走了出来，仰脸笑着的样子像从地域里走出来的鬼魅。
　　老鸨魂都要吓掉了，嫖客这样死了也不可能善了，要赔的钱又是好大一笔，看着这个赔钱货，老鸨恨得牙痒痒，叫来了好几个大汉准备把她打一顿，当一圈人围住浑身是血的程瑶的时候，富商正好看见了，叫来老鸨问。
　　老鸨想着这样的祸害应该早出手的好，可还是狮子大开口要价一通，好似刚刚说程瑶是赔钱货的不是她一样。
　　富商可能以为程瑶身上的血是挨打的时候打出来的，在听说程瑶还是个没□□的小姑娘的时候，笑的眼睛都看不见了，□□的搓着手跟老鸨商量着价钱。

　　程瑶看着眼前的一切，咧开嘴笑了。

　　程瑶很少让别人跟她对视，可能是不想别人看见她。
　　就像毒蛇永远都藏起自己的尖牙，狐狸总是一副无害的样子。

　　她就像是韬光养晦的野狼，装成落魄土狗的样子，等待着敌人松懈的一瞬间，给予致命一击。
　　程瑶就望了富商一眼，富商仿佛被鬼迷了心窍一样迭口答应了老鸨的价钱，甚至都不想着让程瑶清洗清洗，就连忙将程瑶请上了车。

　　满身血污的程瑶像从地府盛开的曼陀罗花，妖冶的盛开。她内个肮脏不堪的妈到底是给她生了一副好皮囊，唯一留给她的就是让她能攀附着男人生存下来的资本，但是程瑶不愿意，她看不惯这个恶心的地方，看不惯这个肮脏的世道，她不愿意出淤泥而不染，她只想搞一个翻天覆地，才闹得愉快。
　　程瑶坐上黑色的老爷车，摇开窗子看着这个她第一次见的世道。
　　窑子在贫民窟的一个角落，来的嫖客觉得自己是从天上到人间的使者，其实也不过是阴沟里的老鼠翻不了什么身。
　　入目仍是满目疮痍，这是个没有光的世界。

　　程瑶的手指在车窗是画着什么，如果仔细看，那是个汉字，死。

　　我诅咒这个世界，我希望ta这辈子好不起来，我希望他毁在我手上。

　　二、
　　富商把汪程瑶带回家以后，过了一段时间，有人看见程瑶穿着狐裘出现在金店，打了一对金耳环。

　　富商要把程瑶娶做十八房姨太太，过了没几天，程瑶去金店打了一整套的金首饰，她看上去雍容华贵，完全没有了原来内个野丫头的样子，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显示着她的野性仍在，修罗渴望的永远都是死亡和鲜血。

　　城里有好多人死了。
　　都是死在女人身上，还没来得及风流，就已经被自己噎死了。

　　呕吐物积在喉咙里，窒息而死的。
　　来检查的法医说，是被毒死的，但是找不到下毒的人。

　　有的人在背后嚼碎嘴，说是程瑶杀的人。
　　程瑶也不否认，只是笑，笑得像一朵罂粟，带毒的美丽。

　　日本人打进了中国，烽烟四起，穷人的儿子都去当了大兵，富人还是照样，花前柳下，纸醉金迷。
　　有天传来一个消息，富商死了。
　　和内些死去的男人一样，是中毒死的。

　　汪程瑶不见了，随之不见的还有富商的万贯家财，和那一对金耳环。
　　后来有人说，见过一个军官带的女伴，长的很像程瑶，富人都在惶惶终日，觉得程瑶阴魂不散，穷人却欢呼少了搜刮民膏的狗军官。

　　人们从很多地方见过这朵罂粟花，从很多男人的身旁，从死亡的边缘，见过她的美丽。

　　三、

　　我叫汪程瑶。
　　程瑶程瑶，生来我就是个窑子的女人，哼，我身上留着最肮脏的血。

　　内个母狗一样的女人在别人身下承欢，耍着心机留下来的崽种，以为自己是内种能母凭子贵的女人吗？
　　可笑。
　　她怎么不想想，留着妓女的血，这辈子都登不得台面。

　　我好不容易活了下来。
　　我什么都没有，只有内个狗女人给我的皮囊。
　　我生来就是窑子的女人。
　　我和内个女人没什么区别。
　　我脏的要命。

　　我学着怎么承欢膝下，学着怎么讨好内些嫖客。
　　恶心的要命。

　　我不想这样。
　　死了也罢，这样活着，也没什么区别。

　　我发疯般的，咬死了一个男人。
　　就算是母狗也是有爪牙的。
　　我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快乐。

　　我好像忽然想到了，我以后该怎么生活。
　　我用着这个女人给我的皮囊，杀了这个女人曾经爱着的那个大兵。
　　哦，他现在是个军官了，一个夜夜笙歌，活在女人身上的男人。

　　脏的要命，不知道那个狗女人看上他什么我游离在那些男人间，一个个带走他们的生命这样的生活真的太快乐了。

　　我听见男人的咒骂，也听见百姓的欢呼。
　　后来更多的女人不在提心吊胆，日子也仿佛有了期盼。

　　即使人人都知道，我干的是什么勾当，可照样是有不怕死的男人凑上来，皮囊总是好的。

　　有天我从那昏头军官房里走出来，我看见一个年轻人，他看我的眼神很有趣，杀伐果断的眼神，我知道我早就被人盯上了，有权有势的人都想要我的命，可更有钱有势的人在我的床上辗转流连。

　　我的命，可没那么好拿的啊。

　　四、
　　我叫肖夜，我生于黑夜长于黑夜，我是个见不得光的人。

　　我被人雪夜抛弃，是肖家收养了我，但是他们的目的也很简单，我成了一道影子，一把刀我被训练来替肖家铲除那些对他们有威胁的人，我沾满鲜血的手，是肖家最爱的宝物。
　　我看着肖家得来的不义之财，看着他们趋炎附势，攀附权贵，也看着肖家蒸蒸日上。

　　这都跟我没关系，我吃肖家的饭，替肖家解决影响他们的人，钱权势都与我无关。

　　但是肖家要败了，败给一个女人。

　　二少爷爱上了一个女人，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一个危险的女人。
　　拿着万贯的家财在这个女人身上打了水漂，老爷一气之下，叫我去杀了这个女人。

　　我打探了好久，却不想杀这个人。
　　我们一样，长在黑暗里，一样不见天日，一样身不由己。

　　她杀的，也确实是该死之人。
　　我正看见她从军官家里出来，带着地狱的腥甜，走过我的面前。
　　她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睛很美，勾人摄魂我想，我不该杀她。

　　错的不是她，错的是我。
　　五、
　　我还没有想好要怎么接近肖家的二少爷，那个傻的不知道什么叫危险的肖家继承人。
　　我做梦都想着要毁了这个肖家，盘踞在百姓头上，张开血盆大口。

　　我不想这样接触他，我要变成他最想得到的人，纯洁不谙世事的那种女人。

　　他们这些做着不干净买卖的人，都喜欢这种白莲花般的女人。

　　我看着镜子里的脸，咧开嘴笑了。
　　对，就是这种，没什么特别，但又没那么平凡的脸。

　　我磨平了自己脸部的边线，扁平的五官，微微上扬的眼角，最后我为自己眼下点上了一颗鲜红明艳的泪痣。

　　很好，就该是这样的。

　　我开始频繁的出现在肖二少经过的小路，装作去上学的女学生，一次次的照面只不过是为了留下一个浅浅的印象。

　　我疯狂地爱上了这个男人，我拼命地追求他。
　　他开始对我感兴趣，我给了他我能付出的一切，我甚至爬上了他的床。

　　一步步进行得很顺利，我成功成为了他最宠爱的，外面的女人。

　　直到，他的未婚妻找上门，最经典的桥段，我成了最可怜最无辜的，只是因为爱他而备受委屈的小女孩。

　　我利用着他那一点点的愧疚，成功的掌控了他。
　　肖家把他们的二少保护的太好了，他干着不干不净的活计，做着不清不白的买卖，却还是不懂这世间，哪有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

　　有的只有烂在泥里却又重生的罂粟。

　　六、
　　但是他的小保镖，太有趣了。

　　那个杀了很多人的小男孩，带着我最爱的甜腥味出现在我面前，二少把他留给了我，让他保护我。
　　但是很显然，那俩个老家伙不是这么准备的他们想让他杀了我。

　　可他到现在都没有动手，即使二少已经为了我和鬼子闹翻了，他还是没有动手。

　　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但我真的很好奇，我早就知道肖家养了个小杀手，我想知道，跟我一样活在阴暗里的家伙，到底要怎么做。

　　他一身血污的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不仅冷笑了一声，苦肉计嘛，未免有些单调。
　　可我还是接纳了他，我听着他的身世，适时的表露出同情和爱怜，然后，拥抱了他。

　　我不是可怜他，我只是想看看，他到底打算怎么杀了我。

　　我等了很久很久，久到我已经耗不下去了，久到我把刀架在肖二少脖子上，挑眉看着那个小杀手。
　　他也只是深深地看着我，仿佛透过我虚假的面容，看穿了我的心。

　　我不信，他怎么可能看清我。

　　他叫我放了肖二少，老一辈的仇怨不该由他来承担。
　　“你不该杀了你的哥哥。”

　　怎么可能，他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他只是个可恨的、可耻的、跟那些男人一样肮脏的东西。

　　可我也是，我也有肖家的血脉，我像那个女人一样，爬上肖家人的床。

　　肖家老爷，也是我的父亲。

　　本来肖家还可以再有一个女儿的，可他们不要，那我就要让他们绝后，代代不出。

　　可是那个小保镖攥着我的手，悲悯的看着我时，我崩溃了。

　　我不可怜，我报仇了，我毁了肖家，我过得很好，我一点也不可怜。

　　可我还是泣不成声。

　　我放了肖二少。

　　七、
　　我叫肖夜。

　　肖家派我来杀掉汪程瑶，保护二少。

　　我以保镖的身份出现在他们身边，二少有天碰上一个干干净净的女学生，一抬头眸子里却藏着血海深仇。

　　太明显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我悄悄注意着她，我给自己找了借口，我是为了不让她对二少动手，可我知道，不是的。

　　我只是想看看她，哪怕她勾引二少做了很多蠢事，我也没有出手，我不想杀她。

　　肖老爷觉得我要背叛他们，他雇了好多人来杀我，可他们不如我，枪法不如我，手段不如我，可他们人太多了。

　　我踉踉跄跄的闯入那个小巷，倒在了那个门口然后她开门，狐疑地看着我，我知道她怀疑我别有预谋，可我也确实预谋已久。

　　我只是看着，直到昏过去。
　　我毕竟断了条肋骨，还生挨了两枪。

　　哪怕她不救我，也没关系，就当还她一条命。
　　可后来我醒过来，她悄悄给我找了医生，照顾我好久。

　　真好，活着真好，一睁眼看见你真好。

　　八、
　　伤势一天天减轻，我看着她光脚走在青石板的小院，穿着白色的裙子，转着圈浇花，看她雨天踩一脚的泥泞，却不愿打一把竹伞。

　　看她晚上偷偷吃糖，一罐罐很快就空了，然后看她牙疼，肿得像个包子。

　　看她给我煎药，换纱布，笨手笨脚，摔了罐子，还把我包成粽子。

　　看她悄悄爬上屋顶，看着星星流泪。

　　看她钻进厨房，却连火都生不起来，一屋子黑烟缭绕，一盘子焦黑。

　　看她跑到别人的院子偷采玫瑰，抱着花笑的开心，都不管手上斑驳伤痕。

　　看她悄悄往白粥里面放糖，白糖总是少的很快看她晚上不睡觉跑出去捉鱼，追不到鱼就去摸石头，挽起裤脚踩水花。

　　看她，悄悄跑到我房间，鬼精地讲自己怕黑，要我讲故事给她，还来抢伤员的被子。

　　看她，把刀架在二少脖子上，手却微微颤抖。

　　九、
　　二少走了，我们悄悄躲了起来。

　　准确地讲，是我绑着她躲了起来，但她没有反抗，也没想过离开。

　　肖家还在，但元气大伤，肖家老爷疯了一样的派人来扰我们，清净真难。

　　我安安静静擦着枪，抹了抹染红的刀，跑去旁边的小河洗了个澡，水很冷，但是不能一身血腥的回家吧。

　　默默买了菜，洗干净提回去的时候，不如回去就讲是洗菜掉河里了吧，也不知道她信不信。
　　回头别笑我就是了。

　　昂，回去就看见她穿着蓝色的裙子，教小孩子识字，看上去还是有个小老师的样子了。

　　我也假装不知道有军哥死掉的事。

　　很和平，也很幸福。
　　回去洗个手，灶火升起来，她从后面抱住我，给我擦头发，吃饭的时候都一身油烟气，才知道什么叫生活。

　　啊，没骂我，她很心疼我，我们好着呢。

　　十、
　　我叫汪程瑶。

　　今晚悄悄爬窗户回来的时候，说自己跑出去看星星了。

　　好吧，不知道他信没信，但是又被拽出来了，他披了件外套就跑出来陪我看星星。

　　我才知道原来，他一直都悄悄陪我看星星但是这次，我躲在他怀里，一点都不冷。

　　我也第一次，没尝到眼泪的咸滋味，真好。
　　明天想吃醋溜白菜，还想吃鸡翅。

　　他买菜，也不是我做饭。
　　明天吕大娘的孩子来找我画画，去旁边的山里找野百合吧，他喜欢，还可以拿回来炒菜。

　　干煸百合，但是我不喜欢。
　　不让他吃，百合还是摆着看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