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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魔修界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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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我看再多也没用,说再多也都是空话!魔修手上沾着我水家的鲜血,这永远都无法洗清!要我跟他们同流合污、握手言和——除非天地倒转,日月西沉!”
离开魔修地界的路上,水宴之怒意难平。
脚下沙砾被踩得沙沙作响,惊起枯树间成群黑鸦。
一条条破败的街巷、一顶顶低矮的帐篷被甩在身后;读书声、叫卖声、人声嘈杂,全部渐渐隐入黑暗,令人窒息的寂寥如蛆附骨,再度缠身。
“我从没想过让你们放下血海深仇,更做不到让前尘往事一笔勾销。”
穆良朝一路沉默,任由他满腹怒火、牢骚不绝。
行到高山顶峰,她驻足站定,隔着层叠险峰,望向这无穷无尽的黑暗里,那一点突兀、温暖、企图撕破所有黑暗的微光,开口道:
“只是这世间,总有比仇恨更紧要、更迫在眉睫的事。——走吧。”
几人没走多远,忽地穆良朝身形一顿,猛地调回头,瞪向闹市方向,瞳孔骤缩。
“!”
沉闷的爆炸声自远方传来,其他人也反应过来,转头循声望去,目光越过层叠山峦,落向天际那一点微光。
刹那间,无数火光猛地从黑暗里亮起,将那点微光包围,火光越来越大,火势越燃越烈,化作一片滔天火海,将魔修界那一方小天地照得亮如白昼。
讨伐声从四面八方响起,震天动地。
“诛杀魔修,血债血偿!”
近年来,修仙界日子越难过,四大宗率领仙修剿魔,就越频繁。
大魔王和十二魔将主力部队藏得隐秘,魔王殿更是无处可寻,攻打魔修界各小部落便成为了一种告慰逝去亲友的仪式。
大墩几人站在山顶,目瞪口呆地看着远处那片突燃起的战火,惨叫声和厮杀声裹进寒风,隐隐约约吹来,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师父,”大墩不知如何是好,“我们该……啊!师父!”
原地哪里还有穆良朝半点儿身影?只见她早已化成一道光,掠向战火方向,只匆匆落下一句叮嘱。
“注意隐藏身份!”
天幕忽然下起雨来,闹市里杀声一片。
“快撤!快撤!”
魔将拼死断后,众魔修争先恐后涌入阵法。
这般仓皇逃命的路数,他们早已烂熟于心。
应对仙修接二连三的打击,魔修为保护主力,几乎变成游民,打起游击。
“大人快走!大人!”
多数魔修已遁入阵法,可望着身后仍在拼死奔逃的族人,身负重伤的小尹杀红了眼,迟迟不肯退走。
他只想救一个,再多救一个。
“大人!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周遭魔修纷纷急劝,甚至还未跑掉的都折返回去,不愿拖累众人,誓必与仙修同归于尽。
小尹险些当场殒命,最后还是被部下强行拖拽着撤离。
在撕心裂肺的呐喊声中,一片漆黑魔雾破火而出,直冲远天。
仙修们握着刀剑,狠狠瞪向那片魔雾,气得直跺脚。
“妈的!孬种,又跑!”
无处可撒的怒火和仇恨,化作癫狂的利刃,狠狠劈向那些被遗落在此的倒霉魔修。
仙修杀红了眼,毁尽此地所有房屋建筑还不够,还一条街一条街搜捕,绝不肯放过一个魔修。
刀光剑影里,更多的人倒下,混着鲜血的泥水在地上蔓延,倾盆的雨水也无法洗涮干净。
穆良朝踏上那坑坑洼洼的街道时,厮杀声已经渐小,她脚步越来越沉重,冰冷的雨水打在身上,视线都变得模糊。
耳畔尽是大仇得报的喜悦和畅快,而后是无尽苍凉的狂笑。
“我要将你们碎尸万段……碎尸万段!”
眼前的魔修已经倒下,可那仙修依旧挥舞着大刀,疯狂地砍向栽在泥地里的尸首,一下比一下狠厉,面目狰狞恐怖,犹如索命的厉鬼。
“师兄、师姐,你们看好了——我为你们报仇了!我为你们报仇了!哈哈哈哈哈!”
混乱中,几个魔修连滚带爬地想要躲进草垛,却被身后紧追的仙修一把拖出,无数刀剑齐齐落下,他们在绝望与剧痛中,咽下最后一口气。
血泊里,那双双瞪大、失了神采的双眼,除了恐惧,还有无尽的不甘。
不知他们咽下最后一口气的那刻,是否和生前那般,毫无怀疑地发自内心地相信着——
他们与仙修没什么分别,同样受天道庇护,只要再熬一熬,就能等到美好、充满希望的未来?
当然,这一切都无法得知,不过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穆良朝茫然无措地站在这片厮杀场上,衣衫湿透,连护身挡雨的法力都忘记催动。
忽地,白光一闪,一柄长剑刺出。
她下意识暗中施法挑开刺向魔修的剑,结果下一刻,对方沾血的长剑却已刺向对面仙修的胸膛。
鲜血喷溅,那仙修软绵绵倒下。
“哥哥!!!”
一个穿着褪了色的道袍、手拿低阶法器的女孩儿猛扑向这名仙修已凉透的尸首旁,哭得撕心裂肺,再抬首时,那稚嫩的脸庞已变得极度扭曲,盛满怨毒和仇恨。
一声爆喝,她已举着大宗门早已淘汰掉的破剑,狠扑向魔修,招招致命,不留余地,不求自己活下去,只想将对方拽入深渊。
穆良朝数了数,这样的“女孩儿”有一个、两个、三个……她根本数不清,她们是仙修,是魔修,是一群放弃求生,只为同归于尽的疯子!
淌进泥水里的鲜血越来越多,腥臭黏糊。
只听见“轰隆”一声巨响,灰色高墙被推倒,里头的桌椅板凳化成粉末,歪歪扭扭写着“书斋”的匾额被踩进污泥。
“师父!师父!”大墩他们跟上来了。
水宴之紧跟在最后头,沉默地看着这一切,虽没言语,可手中那拔出一半的长剑,和猩红的双目,分明恨不得将所有魔修乱剑砍死,再鞭尸。
“你们为什么拦着我?!”
他怒吼,看着季长怀他们的眼神仿佛是在看叛徒。
他们神色沉重,跟着失魂落魄的穆良朝走过一条又一条的街巷,闹市到处都是搜捕残存魔修的仙修。
原先站满讨价还价的人的摊子全被掀翻,廉价的商品泼撒了一地……
一声声痛苦的惨叫声、求饶声仿佛和小尹大人声嘶力竭的呐喊重合。
这简直就是炼狱!
他们走近简陋的帐篷堆,那儿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尸体,有老有少,个个死状凄惨,流淌的血水比雨水还多。
沉默了一路的大墩忽然大叫,众人的视线瞬间统统被吸引过去。
只见雨水冲刷着血垢,成堆的尸体间露出一串吃到一半的冰糖葫芦,和一个湿透的小本子。
大墩三步作两步跑过去,那是一个破旧的小本子。
他捡起小本子翻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早已模糊不清,翻到最后一页,才勉强辨认出一行字:
“人算不如夫算。”
大墩豆大的眼睛瞬间湿润。
“这是我写的……”
他翻过一具具成人的尸体,尸体下面护着一个小童。那张稚嫩天真的小脸,看着既熟悉又陌生,本该鲜活灵动,此刻却毫无生气。
这下,就连水宴之也彻底安静了下来,缓缓垂落长剑,怔怔地望着这一切。
大墩抽抽噎噎,将小本子塞入小童的怀里。
所有人都能看出,那本被翻得卷了边、记满笔记的本子是小童最珍贵之物。
“师父……不知道为什么,我好难过,好难过啊……”
大墩扑进穆良朝的怀里,又高又壮的身体,抱着高挑纤瘦的她,显得既滑稽又搞笑,任凭小望月又掐又拽也不肯松开,活像一头走投无路的黑熊。
穆良朝回抱着他,一下下轻抚着他的背。
“这就是你执意要收这个蠢货为徒的原因吧?”
玉芥子空间内,玄德真人语气淡淡,听不出是问还是叹。
没安慰还好,一安慰,大墩低低的啜泣声顿时变大,最后干脆扯着嗓子号啕大哭,在这空旷诡秘的屠杀场,显得格外寂寥。
满目的红,充耳的惨叫,又叫穆良朝想起了前世剿灭十二魔将和大魔王后,率众宗门闯入魔修界清算残余。
那时,仙修大军浩浩荡荡,破开魔修界大门,举刀屠杀。
她立在天地之间,一呼一吸尽是令人作呕的血腥之气,四下里正如眼前这般——血流漂杵,白骨成山。
魔军部队尽数被剿灭,剩下的多是些老弱妇孺。
看着这破破烂烂的街巷房屋和一双双清澈惊恐的眼睛,她想收手已经来不及了,所有弟子、仙修尽被仇恨蒙住了双眼——
他们只想杀光天下所有魔修,好让地下的亲友瞑目。
亲友逝去,她也满腔愤怒,连斩数十人,可当手中长剑对准将幼妹挡在身后的魔修少年时,她犹豫了,动摇了。
当看见那双兄妹倒在同门的剑下,她第一次对自己所行的“正义”,产生了怀疑。
“住手!住手——!!”
她在刀光血影中嘶声喝止,可复仇的屠刀一旦落下,又岂是想停便能停的。
她眼睁睁看着同道人闯入一间间低矮的房屋,烧杀毁灭,魔修们那双双瞪着她、盛满绝望与诅咒的眼睛,她一辈子都无法忘记。
越杀越疯狂,到最后连最软弱的魔修都举起武器,来捍卫自己的家园。
混乱之中,她护住一条偏僻破败的小巷。冲天火光,照亮了黑洞洞的屋门里一双惊恐的眼睛,圆圆的,噙着泪光。
“别怕,别出来。”她轻声安抚,悄悄替他掩去外泄的魔气。
抬眼望去,那屋子又小又破,处处是补丁,屋里堆满了捡来的废品。
“仙长……俺从没害过人,俺娘从小就不准俺做坏事……”
那魔修明明生得虎背熊腰、身形魁梧,此刻却缩在缝衣篮后瑟瑟发抖,模样狼狈,滑稽极了。
“嗯,藏好,别出来。”
她扔下他,又转去其它地方。
再回来,那堆满废品的小破屋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那个胆小的壮汉躺在血泊里,紧紧护着从大火里抢回的一篓废品。
他一双豆大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呆呆地望着见惯了的、终无天日的天空。
“仙长……您来了……”看见她,他呆滞的眼珠才轻轻动了一动。
“仙长,您是好人……”他一边说着,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我死了以后,可以帮我念念经吗……我下辈子,不想再做魔修了,我想……我想……”
大口的鲜血汹涌涌出,穆良朝将他紧紧抱在怀里,怎么擦都擦不尽。
“仙长……”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攥住她的衣袍,嘴唇微微颤动,声音细若游丝,
“若……若下辈子,我能有一副好灵根……我想做您的弟子……可以吗?”
好。
穆良朝声音发颤。
可还没等到想要的答案,壮汉已经咽了气。
穆良朝紧紧回抱着大墩,一下下轻柔地抚着他的头发。
“做我的弟子,不用生一副好灵根。”
好好活着,从不需要生一副好灵根。